可怕的手電和冷酷的眼神

又是刺耳的哨音響了，吱——吱——吱，這聲音帶著野蠻，帶著威脅，帶著侮辱，落在了我的耳邊。緊接著，一個造反派骨干，疾言厲色扯破嗓子高喊，不能說喊，只能叫嚎。嚷出來的聲音，給我的心理，帶來莫大的悚懼：牛鬼蛇神通通到大操場集合。

我渾身哆嗦，毛骨悚然，挾著早已寫好的檢查稿，一溜風小跑到指定的地方。我們那伙人一個個面孔緊繃，像變了形似的，鬼模鬼樣，戰戰兢兢，誰也不和誰說話，只是眼睛癡癡地盯著自己的腳尖。又是那個骨干嚎：邵梅，往前站，老實交代你昨晚在哪里睡覺!要不老實，小心你的狗頭!我一口咬定：在我的窯洞里。那人揮著拳頭惡狼一樣嚎：不老實，不老實，都什么時候了，還不老實?我繼續一口咬定：真的，就在我的窯洞里。有人唧唧喳喳，交頭接耳，我都聽見了：昨晚十二點多了，她還在她的窩里鉆著，她能去哪里?又一個聲音：深更半夜，一個女人家她吃了豹子膽了?校門鎖得嚴嚴實實，能到哪里?她敢到哪里?那個骨干扔下一句話：滾回去，站到你們的隊伍里。我頭上冒著汗，手心里攥的也是汗，抖動著雙手把我的檢查交給那個骨干。我又厚著臉皮，木木地回到牛鬼蛇神行列里。

默默的，心里偷笑了。我勝利了。

那天晚上，我的確沒在我的窯洞住。

下午，天落著雨，開始雨點就來得急而猛，有銅錢大，斜射下來。間或還有幾聲悶雷，趁著風勢，把烏云凝聚到一起，把慘烈與無情灑向人間，把黑暗與冷酷劈頭蓋臉拋下來，天裂了個大口子，像河往下流，地上的水橫溢。又是一聲炸雷滾過，雨是收住了，風未停，路上還滿是泥濘。

王松珍被人家叫走了，押著游街去了。她頭上扣個臉盆，胸前掛著“牛鬼蛇神”牌子，手里提個棍子，走一步，敲一下，喊一聲：我是王松珍，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王松珍，我是牛鬼蛇神……一路走著，一路喊著。兩個時辰過去了，她被游斗回來了，頭上、臉上、身上、腿上，上上下下全是污泥濁水，衣服也是披一片，吊一扇，走路踉踉蹌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住在學校東北角的破窯洞里，她住在西邊的排房里，中間隔著個大操場。我從門縫里看得清清楚楚。接著就聽見她號啕大哭，悲痛欲絕，聽見她的手像是打在什么東西上面“啪啪”響，嘴里不住地喊：我不活了，還不如死了，我冤枉呀……她當時正奶著個孩子，孩子也哭個不停。此情此景，誰不動心，誰不痛切，誰能不聯想到自己。

整整一下午，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急火燎，但更多的是害怕。說不定哪一天也叫我如此這般，游街示眾。我簡直要怕死了，魂不附體，頭暈得不行，竟跌倒了。爬起來，摸到床上，迷迷糊糊躺下，神志已經不清醒，胡思亂想，想些什么現在全記不起來。夜幕降臨了，天完全黑下來，四處靜悄悄，一點聲音也沒有。我忽然又清醒了一些，得想個辦法，找一找丈夫，找一找后臺，叫他給出出主意。又一想，我是被“文革”小組囚禁的人，根本沒有自由。不行，還是得想法子。我將兩床被子展起來，一床舞弄成人睡在床上的樣子，另一床蓋在身上的樣子，枕頭邊放幾本書，再把一團衣服捏成圓圓的，放在枕頭上，像個人頭，再搭一張報紙。乍一看，活像一個人躺在床上看報，瞌睡了，報紙落在臉上。

這一切準備停當后，走出窯洞，看看天，烏黑烏黑，將手從風門的格子處伸進去，把門從里面鎖了。順便說一聲。當時窯洞只有一個窗戶，一個風門，門的上半部有許多格子，能用紙糊起來，可以御寒，可以避風，但“文革”小組規定，不能把格子全糊了，得留下一格，方便革命群眾監督。

一切弄好了，我要跑了，我真的要偷跑了。八月天的后半夜，又是剛落過暴雨，外面涼颼颼的，風還在刮著。我壯了壯膽，窯洞后面就是豬圈，里面三四條豬睡得死死的。我躡手躡腳，屏住氣，上了豬圈的土墻，再轉到豬舍頂上，再往上一爬，就上了學校北邊的圍墻。墻高，我不敢直起身子，只能貓著腰，狠了狠心，往下溜?！班獭钡囊宦?，我跳下去了，也可以說是跌下去了。沒想到墻那邊那么深，把我摔得生疼生疼。顧不得這些了，跑吧，跑吧!從燕爾巷往北，經過三營房，再繞到蓮花池。在蓮花池邊逗留了一小會兒，是跳池死呢，還是要找到丈夫?拿定主意，是死是活，還是要找到他，見一面。我像游魂一樣，又繞到地委前門(他當時在地委工作)，進門，直奔到籃球場邊，敞開丈夫住的半間房的門。他很吃驚，連連問：你從哪里來?都什么時候了，黑燈瞎火，看管你的人呢?你不怕?我披頭散發，心緒如麻，只是說：快快想個辦法，要叫游街，咋辦呀!他說：游就游，叫回家就回家，只要不戴“帽子”，要是戴個“帽子”回家就糟糕了，那就永遠翻不了身……又說了一會兒閑話，他就呼呼呼睡著了。我一個人苦思冥想，又不歌氣地悄悄落淚，這一夜根本沒合眼。高度亢奮又痛苦迷亂。再在此地待下去，也沒有必要。我是偷跑出來的，還得偷著回去。大約是四點多了，我怯怯地回學校。這個，我心里有底，因為傳達室那個張老漢，也是牛鬼蛇神，和我是同類，他會給我方便，會掩護我的。

事后張宗芳老人告訴我，“文革”小組負責人逼問了他幾次：我是不是從門里出去，又從門里進來。老人生氣地說：門鎖得好好的，我連個鬼影也沒看見。

我是1965年10月份調入臨汾師范附屬小學。第二年7月，還不到十個月，就被打成牛鬼蛇神，列入另類。只因為尚某某韓某某倆人給我合寫了一張大字報，連標題都沒有，更沒有什么事實。事后我知道是地委一個干部專程到附小發動的，尚、韓只是應卯而已，我一點也不怪罪他們?？珊薜氖恰拔母铩毙〗M某些人下了狠心，我當了沒有一點事實的牛鬼蛇神。

我剛到學校，領導分配我住排房最后一排最東邊，也是最把邊的一個小房，出門就是大操場，能放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大約有六七平米，西墻上有個一米見方的小墻柜，中間又隔了一層，能將我帶來的書放下，房子雖小，也還滿意。

不到一個月，領導叫我改住東北角的一孔窯洞。那里一連三孔窯，都沒人住，空空蕩蕩，只有我一個活人。雖是磚窯，但窯頂上長滿蒿草，約有一人多高，遠遠看去，好像與世隔絕的荒草野灘，又像鬼狼出沒的墳塋。窯頂上還裂個縫兒，晚上睡下，只怕塌下來。窗戶上，風門上，過去糊過的紙，風吹日曬加雨淋，已成絲絲縷縷，掛在那里呼呼作響，一片破敗不堪的景象，我心里頓生凄涼之感。打開門，一股濁氣、陰氣撲面而來。將就著吧，面積還算可以，足有二十多平米，門也高，窗子也大，雙人床，大桌子，最叫人喜歡的是里面還有個很像樣的文件柜。打掃打掃，住進去，還覺舒暢。

沒住三天，起了疑心，為什么那些拖家帶口的雙職工。有的已有兩三個孩子，都還擠在西邊的小排房里，他們最大也只住十五六平米，為什么放著大窯洞不住?是風格高尚嗎?從平常的言談舉止看。不像。咱是新來乍到，不便生事，不敢打聽。過一天算一天吧，這里清靜，能好好學習，多看些書，比啥都好，什么也不必計較。

我住進去了。我上我的課，我教我的書，安安然然，也就罷了，心里卻有個疑團。關于窯洞的秘密，誰也不吭一聲。一天。班上幾個女生無意問鬼鬼祟祟小聲嘀咕，我叫住她們，要問明白，她們囁嚅半會兒，然后異口同聲：不知道，不知道，校長和老師不讓說，誰也不敢說。說著嘴收得像個瓶子一樣，都跑了。奇了怪了，轉念一想，校長對地委干部的家屬還能虧待嗎?這件事連想也不想了。又過了一段時間，我開始認認真真收拾房間。星期天，提了兩大桶水，要把那個吸引人的文件柜擦洗個干凈。打開柜子，將里面的廢紙爛書亂七八糟的東西全拉出來，攤下一地，霉味熏人，不時有蠹魚滿地跑。反正別人的東西，咱看也不看一眼，一把火燒了算了。窯洞門敞開著，一股風刮進來，將一卷廢紙吹到我面前。拾起一看：葉文海的認罪書。啊!我半天喘不過氣來，嚇呆了。

我壯著膽子，仔細看了葉的悔過，又看了工作組審訊他的紀錄。

那些材料低級下流，語言卑鄙污濁，實在叫人看不下去。用了足足一天的時間，把那些“廢紙”全看完了。心里也就明白了。

這里紀錄的是前一年的四五月份，震驚全國的小學教員強奸幼女案：槍斃了四個，判刑十一個。我住的窯洞，就是已經槍斃了的葉文海住過的。你說我能不害怕嗎?我能不膽戰心驚嗎?

從此，每天晚上，我總能聽見床下有響聲，關了燈后，總看見窗戶上有人影晃動。時不時，這兒“噌”一下，那兒“嘭”一聲，簡直要把人嚇死了。睡覺后做噩夢，葉文?；貋砹耍閷享懥恕秀遍g看見人影在床邊走動，又好像什么也沒有。在這個窯洞里住了兩年，被折磨了兩年。

“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我仍住在窯洞里。特別是我正式當了挨整對象后，隔三差五，晚上窗戶上、門縫里，總有一束怪光閃爍，有時是搖晃，有時是利劍一樣，寒光逼人，一動不動，直射我的床鋪。起先我懷疑是鬼光，葉文海的幽靈搗亂……光走了，我起來了?？匆娏?，原來是做飯的潘師傅，他端著一個高亮度的手電筒，從我門上沒糊紙的格子里，將手電筒伸進來，監視我。他對“文化大革命”真是太“負責”了。后來幾乎是每天深夜那光總要來騷擾一陣。見到光來，我也不怕了，咳嗽幾聲，翻個身，那光就走了。還有一次，光一來，我急忙跳下床，往門口走，光討了個沒趣，也就走了。它總想逮住我，向“文革”小組匯報，總也速不住。每天每夜我都被死死釘在那個窯洞里。

如此看來，造反派批斗我那一同，確實是潘師傅點的眼，硬是我死不承認，他們也沒有辦法。他們的做法，畢竟是見不得人的，畢竟是不光彩的。

檢查交上去了，總不能叫這些人閑著，笨重的沒黑沒明的勞動、體罰、謾罵接踵而至。拔草、拉土、除豬圈、擔水澆葡萄、澆菜、打谷、扳玉茭是家常便飯。我們拉的墊豬圈土，高高的，四方四楞堆在那里，足夠用三年。翻開當年的小本本，上面的記載，足以看出當時的真實：

咄咄怪事

有資格的下鄉宣傳“紅海洋”，

沒資格的勞動在打谷場。

沒資格的也會跳舞也會唱。

心的深處也向往“紅海洋”。

打谷場，打谷場，

我們把谷場當舞場。

你演楊子榮，

我演郭建光，

她腰系圍裙一出場，

活脫脫一個阿慶嫂，

字正音圓蒲劇腔，

唱罷余音仍繞梁。

你一段，我陪唱，

心里滿含霽月光，

置身谷場忘所以，

頭上緊箍咒是“黑幫”。

不管別人怎么看，

自以為咱也是葵花向太陽。

雖說勞動強度大，

今日心情最舒暢。

唱出大家都唱的歌，

沒有冷眼在身旁。

好事多多接連出，

毛主席畫像咱也能看上。

感謝賣像的老實人，

(學校里來了一個賣毛主席像的人)

只顧賣錢，

不問這伙人是不是“黑幫”。

你一張，我一張，

他一時賣了十來張。

急切切，心花放，

毛主席像貼在宿舍的正中央。

咚咚咚。當當當，

紅旗招展，

宣傳隊回來了。

一列長隊站操場，

領頭的是馮校長。

潘師傅使壞，

他的臉拉得一尺長。

買“像”的事長了翅膀，

馮校長給了我們當頭一棒：

你們這些人，

沒資格買毛主席像，

全部交回來，

否則。否則……

我們頭上潑涼水，

心里抬“城隍”，

黨中央沒有這樣規定，

完全是形左實右?；專?/p>

純粹是咄咄怪事。

剝奪人民的權利

——傷天害理，

叫人把“傷!”

葡萄熟了，我們眼巴巴看見紫色的珍珠又圓又水靈，一串一串掛滿枝頭，心里也饞，嘴里也甜，畢竟有自己幾分勞動在里邊?！芭藥煾捣制咸蚜?”不知是哪個多嘴人喊了一聲。潘師傅六十開外，瘦高個兒，身材像個高粱稈，穿一身得體的合合適適的粗布衣衫，臉干黃干黃，分明有橫七豎八的皺紋，兩只眼的外眼角都有些下傾，像兩個不大的三角形，白眼球多，黑眼珠小，留著幾根稀稀拉拉老鼠須，頭發也還疏朗，常年戴一頂瓜皮帽，春夏是淺色的，秋冬是黑色的，洗得也不勤，帽子上總有不薄的油漬，還有一股什么味兒。別小看他的小眼睛，他的眼神是值得大家注意的。吃罷午飯，人們都在飯廳等著，等著潘師傅分葡萄。他來了，吃力地端著一個大篩子，里面全是葡萄。他把葡萄一串一串遞給大家，先是“文革”組長，再是組員，再是一般教員，再是勤雜人員。我們兩眼瞪得一般圓，盯著潘師傅的手和篩子里的葡萄。沒了，沒了，我們中耿直的姓荊的女教師兩手展在他跟前問：我的呢?牛鬼蛇神們翹首企盼她問的結果。我們心里清楚也不清楚，不清楚也清楚，明白也不明白，不明白也明白。答曰：你們，沒份兒!你們是什么人?你們有這個資格嗎?你們是牛鬼蛇神!他的手“啪啪啪”把飯桌震得山響，把篩子摔在地下，用三角眼瞥了我們一眼，眼雖不亮，但寒光欺人，從那眼神中能看出他的仇恨。還不住地嘟囔著：自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要臉的東西!你們想要葡萄，沒門，連窗子也沒有!至此，我們一伙明白了，全明白了。牛鬼蛇神們回到大教室里，肺都氣炸了，但束手無策。隨即每人又攥緊了拳頭，趴在乒乓球案子上嗚嗚嗚號啕大哭，心里悲愴地喊著：我們是人!是人民!我們有權力享受勞動果實!學校把我們集中在一個教室里，中間放個乒乓球案子當作桌子，好讓六個牛鬼蛇神圍成一圈寫檢查。遠處有人影晃動，大家開始靜靜的悄悄的，裝模作樣趕緊寫自己的檢查。

吃早飯了，大家走進飯廳。瓜皮帽瞥了我們一眼，歪著頭。盯著東墻，他在示意我們朝那個地方看。一張白紙上寫道：紅衛兵強烈要求：立即停發牛鬼蛇神工資，分給造反戰士。下面有五六個人簽名。又是一個吃飯時間，又是那個瓜皮帽示意，東墻上又貼了一張白紙：衛東隊最最最強烈要求：停發牛鬼蛇神工資，分給革命戰士。下面又有五六個人簽名。還是一個吃飯時辰，還是那個瓜皮帽用眼神對我們說話。東墻上又貼了一張白紙：衛彪隊最最最最強烈強烈要求：停發……又是七八個人簽名。東墻上最后一張白紙是“文革小組”貼的，通知：從本月起停發牛鬼蛇神工資。我們這伙人驚呆了，怯頭怯腦，害怕的事終于真的來了。從此就不能再領工資了，一家人如何生活，今后路如何走，腦子里嗡嗡嗡……我無心再吃飯。回到窯洞，數了數我上月的工資，還剩三十一元五角。我的工資是四十三元五角，扣去十二元伙食費。失去了自由，一分錢也花不出去。我把這三十一元五角，又數了數，仍鎖在抽屜里。牛鬼蛇神六人中，看門房的張老漢，解放前北京林業大學畢業，每月工資六十四元五角，我和王松珍、荊雯三人是四十三元五角，還有兩個是三十八元。就是說學校里工資最高的都是牛鬼蛇神，難怪造反派忌妒、憎恨。我們一天一天的勞動，拉平車，掏茅糞，除豬圈，掃操場，砍玉茭稈，反正不能叫你們沒事干。關于停發工資的事，誰也不敢打聽，直到那年年底，該給我們的錢又都給了，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是不是學校報上去了，上邊沒有批準，或許上頭下了什么文件吧。這完全是瞎猜，當時的政策是什么，我們作為異類，一點兒也不知道。

月到中秋分外圓，夫妻隔離難見面。八月十五吃午飯，又是那個潘師傅，端出個小篩子，給每人兩塊月餅。事先就估計到沒有我們的，但偏偏還要問一問，這又不是丟人的事。幾個牛鬼蛇神齊上陣：“我們的呢?兩塊不行一塊，一塊不行半塊，今日是過節呀!”低三下四，近乎哀求。老鼠胡子瞥了我們一眼：沒有就是沒有，這是上級的規定，你們還能過節?月餅是用伙食費買的，理應有我們的份兒。真是：月兒圓圓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月餅伴美酒，我們囚禁吃苦頭。1966年的中秋節就是這樣過的。

皓月當空，節總得過呀，不過也得過。荊雯當時帶著個小孩，讓學校對門一個老婆婆看著，一天幾頓孩子要吃奶，有出去的機會。她踏著月光從校外回來，懷里揣了兩小袋紅棗，紅紅的，鮮鮮的，亮亮的，脆脆的，甜甜的，給我們每人一把。大家樂呀，笑呀，我們的節日還是蠻有滋有味的。正在品味時，門外遠處人影憧憧……不知是誰的手真快，“啪”的一聲，把電燈關了，說笑聲戛然而止。教室里黑糊糊的，誰也不會想到這里還有幾個過節的，還有幾個死鬼作樂。

我把檢查交了。別以為沒事了，不會那么便宜你。一個姓刁的女教師，和我是一個縣的，又是同一個學校畢業的，只是她比我小六歲，還是我丈夫的學生(一個是學校團委書記，一個是班團支部書記)。平時相處也還不錯，我總以為和她是老鄉，會互相關照的，誰知一天清晨，天才蒙蒙亮，她像瘋子一樣，敲著我的窯洞門，聲音尖厲：邵梅!快出來砍玉茭稈!我囁嚅說：露水太大，太陽出來了，落一落，我就去砍。她冷不丁甩下一句：快點，牛鬼蛇神還怕潮濕嗎?我蔫了，低著頭，拿起小镢，一個人砍去了，因為別的人檢查還沒有寫完。

那伙人的心太狠了，派我一個人到臨汾師范學校拉土，墊豬圈。從附小到臨師，有好大一段路且不說，拉平車要繞道走大街，飽飽一平車濕土，真有分量。出臨師，經過貢院街，轉到鼓樓南。鼓樓在高處，從南來，要上一個大坡，真是費勁。彎著腰。蹬直腿，肩膀上還要套一條繩索，拉起來才有勁。再轉到鼓樓西，小學校又在坡下。下坡更難，要把車轅舉得老高老高，車的尾巴擦著地。我得把屁股往下沉，身子往后坐著走，慢慢往下溜。上坡時是上氣不接下氣，下坡時是氣喘吁吁。那份罪真不是女人受的。后來大家的檢查都交了。雖說勞動，人多了，還有點樂趣。

最難受的是看別人的臉色。我訂著《光明日報》、《解放軍報》、《北京晚報》，每天報紙來了，別人都爭先恐后，我只能在后面等著，人家拿完了，剩下就是我們這伙的。一次，張高蓮看見我的報紙，順手扔給我。她不笑，也不說話，我內心卻高興極了，默默地點點頭，一輩子記著她。訂《北京晚報》，也叫人抓了辮子，說這報是鄧拓吳晗辦的，罵我和他們臭味相投。天啊!咱哪能和這些名人的名字往一塊寫，

最難受的不是自己受歧視，而是連我不到四歲的孩子也不放過。十一月，一個呂姓“文革小組”成員找我談話，我怯怯地走進他的房里，委委瑣瑣站在那里，他支支吾吾，不說我有沒有問題，也不說問題有多大，只說清楚了。把整我的材料燒了。至此，我想我該和別人一樣了。一天。孩子從農村老家來了，我領著他在學校走走，“文革小組”姓毛的組長，見了小孩，假惺惺在孩子頭上撫摸著，表示親熱，然而說出的話，刺人心肺：“你這個小牛鬼蛇神!”我氣極了。拉著我的孩子，說了聲：走!孩子不懂，連連問我那人說的啥。我憤憤地說：他在罵人!戲逗小孩的話多的是，小寶貝、精靈鬼、小猴猴、小淘氣……但他竟是那樣不放過任何糟蹋人的機會。他是習慣了，任何時候都想欺侮人，即使想和悅些，裝模作樣，也裝不出那個模樣。

燒雞!燒餅!燒煤!燒炭!燒雞!燒餅!燒煤!燒炭!喊聲未落，石子、磚片、土塊、爛紙屑朝我拋來。特別是當我和地委的干部相隨從鼓樓西走過，聽到這樣的喊聲，別人感到莫明其妙，我頭發根都豎起來了，非常非常尷尬，心里難受極了。我姓邵，他們侮辱我，用諧音胡亂喊。帶頭的是燕爾巷的侯起家和女生黃某。有一回，我發怒了，斷喝：你們再這樣搗亂，叫校長處理你們!這句話可闖下大禍，黃某的媽又哭又鬧尋到學校，她一個文盲，家庭婦女，把處理當成槍斃。給馮校長說，他們是貧下中農，為什么要槍斃他們，是階級報復。馮嚴厲地批評了我，說我思想不對頭，改造得差勁。

說起侯起家，還有那個黃某，他們年少，單純，不懂事，跟上別人瞎起哄，我一點都不嗔怪這些稚味的毛孩子?，F在說出來，全當講故事一樣，是想讓更多的人知道“文化大革命”對人心靈的戕害和人性的扭曲。

我燒葉文海的材料時，里面有一本爛書，油臟油臟，連封面上的書名也已撕去，可能里面有高玉寶的名字。有人專踩我的腳后跟，告發了，校長說我意識壞，不讓學生看反映階級斗爭的書。那時的各種報紙，報眼的地方都有毛主席頭像和毛主席語錄，我用報紙糊門糊窗，也受到批判：讓毛主席給我遮風擋雨。運城一個朋友看我來了，帶了一包水果糖，我倆邊吃邊聊，糖紙扔在簸箕里，讓人看見了，又說我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哪里還有我的活路?抬一腳，動一步，就是批判，就是挨斗。

我至今不是十分的尤奈，不愿意去臨汾，實在是因為那里對我的刺激太大了，太傷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