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字田
聽說盛哥得了癌癥,我忽地感到一股透心的涼。他還不到一個花甲,就要永遠離開他熱戀著的這塊土地,誰不惋惜?回到老家的第一天晚上,我帶了薄禮,去家看他。一路上,腦袋里閃現著三十多年前他創造的奇跡。
是1969年,那天的晚飯,照舊是一把小米加一海碗酸菜熬成,清湯寡水。我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扣在臉上,伸出舌頭,專心致志地舔著碗幫上殘留的米粒。這時,鑼聲響了,一個蒼老的、打顫的嗓音傳來:“東隊的社員同志們,快到隊部開會,改選政治隊長啦。”
一個生產隊有兩個隊長。一把手叫“政治隊長”,專管“抓革命”;二把手叫“生產隊長”,專管“促生產”。兩個隊長的待遇也有高低,在年補貼30個工分的基礎上,政治隊長多掙10個工分,按去年底一個工分三毛八分錢計算,政治隊長比生產隊長一年多掙三塊八毛錢——夠全家人一年點燈的洋油錢了。但是,政治隊長不好干,風險大。駐隊干部、公社武裝部陳部長說過一句名言:突出政治,不但要突到每個人的肉體里,還要突到每一塊土壤里。大概因為現任政治隊長、我本家哥樹盛,沒有達到“兩突”的標準,剛干了一年,陳部長就要撤換他。
我放下碗就往隊部跑。隊部里汽燈賊亮,還嗡嗡地叫著,射得剛進來的人睜不開眼睛。這汽燈是陳部長從解散了的縣劇團要的,據說沒花錢,但他硬逼著盛哥給他一斗麥、二斗豆,說是換汽燈的費用,不知盛哥給了沒有。
人都到齊了,惟有陳部長還沒來。人群分為兩伙,一伙是男人們,稀稀溜溜抽著旱煙,問盛哥,你咋惹了,陳部長?盛哥說,我吃豹子膽了,敢惹他!有人問,換這個汽燈的麥和豆,你給了人家沒有?盛哥說,這是軍事秘密,不能說!
女人們圍成一圈,羨慕的目光死扣著外號“白膠鞋”的崔愛花腳上嶄新的白膠鞋。白膠鞋在汽燈光下,格外耀眼,時而有節奏地打著腳拍,時而優雅地左右晃動著。這種鞋太貴,一雙兩塊多錢,全村只有這一雙。有個婦女說,呀,這膠鞋真好,雨下不濕,水浸不透,還不滑,好看、合腳。多少錢?愛花的臉上就綻起一朵鮮花,甜甜蜜蜜又得意洋洋地小聲說,一個朋友送的,我沒花錢。就有人問:哪個朋友?男的還是女的?她更得意了,眼一挑,嘴一張:這是軍事秘密,不能說!樹盛媳婦就嘴一扁:喲,愛花多拽,活學活用,立竿見影,連“軍事秘密”這句洋話,也跟陳部長學會了!
男人們也聽到了,男男女女就大笑起來,震得汽燈忽悠忽悠的,要掉下來。
這時,陳部長進來,大家的嘴就立馬封閉了。陳部長才26歲,一張白白的書生臉四四方方,穿一身褪色的黃軍裝,威風凜凜,像《智取威虎山》里的203首長。他在內蒙古當兵時任放羊排排長。“聽窗隊隊長”田樹德曾經對著我的耳朵說過,他把“政治”突出到了女人的肉體里了。這話我想了一天才明白,那一年我16歲,剛剛初中畢業。
陳部長坐在對面的桌子前,威嚴地咳嗽了一聲,突然喊道:“起立!”
我們都受過陳部長的調教,迅速站起,收腹挺胸,雙手貼著褲縫,目視前方。
“請出紅寶書來!”
一片窸窣聲后,每人手里舉著一本紅彤彤的《毛主席語錄》。
陳部長領誦,我們附和,就是做“萬壽無疆”和“身體健康”的儀式。儀式結束,正式開會。
我們都坐下了,陳部長仍站著,面對統帥和副統帥的畫像,一臉真誠,也是一臉愁苦地匯報道:“偉大領袖毛主席呀,我們東隊政治隊長田樹盛,不突出政治,搞唯生產力論,埋頭拉車不看路線。干了一年,雖然畝產增加了30多斤,總產增加了2萬多斤,但是全隊30個全勞力、20個半勞力,就有80%多背不下您老人家的光輝著作‘老三篇’來,對抓革命沒有興趣。大隊革委會決定,撤消他的政治隊長職務,選舉您老人家放心的政治隊長,領導全隊社員,把政治突出到每個人的肉體里、突出到每一寸土壤里!偉大領袖毛主席,我們開始吧?”
老人家慈愛的目光看著他,沒有言語,但此時無聲勝有聲,也就是默許。他轉過身來,大聲說:“毛主席老人家同意了!田樹盛,撤消你,是請示了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你會不會自動退出歷史舞臺?”
盛哥坐著說:“陳部長,你放心吧,我會自動退出歷史舞臺的。我自己還背不下‘老三篇’來,咋能當政治隊長?”
“那好,現在開始選舉。我推薦三個候選人,每個人當著大家的面,背‘老三篇’。背不下來,落選活該!大家同意不同意?”
“同意!”
“第一個田樹德,第二個張效強,第三個崔愛花。”
張效強和崔愛花急著站起來,幾乎是同時喊道:“我干不了,也背不下‘老三篇’來!”崔愛花還多說了一句:“我是大隊婦女主任,不能當政治隊長!”
陳部長說:“你倆早就背下了‘老三篇’。當政治隊長是黨和群眾對你們的信任。再說,大隊干部也能兼任小隊干部,為革命多做貢獻。”
盛嫂一貫大大咧咧,好說笑話,突然問:“陳部長,你咋知道愛花能背下‘老三篇’?”
會場立即爆發出排山倒海的笑聲,有的人笑得差點斷了氣。愛花也笑著捶打著盛嫂的鼓囊囊的胸脯。
陳部長臉一紅,拍著桌子大叫:“這是開會,笑什么笑?誰再笑。罰他背十遍‘老三篇’!”
大笑停止了,小笑過了一會兒才啞了。
陳部長黑著臉,訓了盛嫂一通,才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我同意張效強和崔愛花退出選舉。候選人田樹德,我看你背,開始!”
田樹德就從人群中站起來,得意地看了會場一圈后,故作沉思狀,準備背誦。
他也是我遠門哥,縣二中畢業,能說會唱,卻有才無德。上地,拄著镢把說桃色新聞;黑夜,放下碗就在寡婦和年輕媳婦們的窗下偷聽,頭天晚上聽到什么,第二天就在地里廣播,就連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陳部長抬舉他,是他抓住了陳部長的把柄。樹德先背《為人民服務》,還算流利順暢。我仄耳細聽,要找出他三個以上的錯誤來,讓他當不成政治隊長!果然,他漏背了一個字,可陳部長不揭發,明顯的袒護。我高聲叫道:“停停,停!他把‘要奮斗就會有犧牲’中的‘會’字掉了,這是篡改最高指示!”
“對,這是明目張膽地篡改最高指示!”一些人大叫起來,婦女們叫得最響,內中有崔愛花那尖尖的嗓門。
“漏背一個字,不算錯誤。”陳部長說,“吃飯還有漏掉米顆哩!”
“陳部長,你多次說過,背最高指示一個字也不能錯!”盛哥也站起來反對。看來,他也不同意樹德當政治隊長,還想干一年,多賺點工分,養家糊口。
“好好,算一個錯誤。繼續背。”陳部長退了一步。
當他背到“人總是要死的”這一段時,又背錯了兩個字,陳部長還沒有提出來,我又高聲叫道:“停!他把‘中國古時候有個文學家’背成了‘中國古代有個文學家’,改了毛主席的原話!”
陳部長朝我瞪著眼喊道:“你搗什么亂?”
我說:“毛主席老人家原文是‘古時候’,通俗易懂,有韻味。他改成‘古代’,就改了毛主席的一貫的文風,是大事!”
“堅決斗爭到底!斗爭到底!樹德,不要背了,先接受大家的批判!”反對樹德當政治隊長的人都喊叫起來,嚇得樹德冒了一頭大汗,在汽燈光下閃閃發亮。他向陳部長哀哀地求告道:“陳部長,我可不是有意的,我哪敢篡改最高指示?”
陳部長黑著臉說:“你已經錯了兩次了,再錯一次,就沒有資格當政治隊長了。再背!”
經過這么兩次折騰,樹德心虛了,緊張了,臉色煞白,大汗淋漓,嘴片抖動著,大不如剛才順溜,竟將“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背成了“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鴻毛還輕”。
這一下,會場炸鍋了,口號聲一浪高于一浪,上綱上線,要求立即批斗這個“反革命分子”!他經常騷擾婦女們,編造或暴露風流韻事,婦女最為激動,口號喊得最響。崔愛花竟脫下心愛的白膠鞋來,撲上去打他的臉。待陳部長反應過來,大聲制止時,樹德已挨了結實有力的幾鞋底,他晃了晃,抱著腦袋,蹲倒在地上。
陳部長不言不語,一臉憤怒,兩眼像機關槍一樣,一遍又一遍掃射著大家,最后把槍口對準了我。我的心砰砰砰跳了起來。莫非,陳部長要拿我出氣、開刀?我真的慌了,求助的目光投向盛哥。
盛哥點頭會意,大步走到陳部長面前,對著他的耳朵輕輕說了幾句,陳部長黑云翻滾的臉,像清風刮過,漸漸放晴了。
“有話公開說,樹盛,你搗什么鬼哩?”有人提出意見。
“這是軍事秘密!”盛哥笑著說。
陳部長沉默了幾分鐘,也淺淺笑了:“對,這是軍事秘密。我尊重廣大革命群眾的意見,收同撤消田樹盛的決定,再讓他干一年,革命還抓不上去,糧食再增產,也要革他的職!”
農民們沒有鼓掌的習慣,齊聲喊叫:“對哩嘛,樹盛干,我們放心!”“陳部長,你這才說了一句人話!”
盛哥接著干政治隊長,出乎任何人的意料,小玩了幾手,就創造了抓革命、促生產的寶貴經驗,推廣到了全縣、全專區。陳部長也沾了光,因抓革命、樹典型有功,提拔了。
那幾件事很值得一記。
選舉后的第二天,我們到了地里,按慣例是先學習半個小時政治,然后干活;半個小時后。再停下來學習。實際上,一晌干活時間不到兩個小時,且不能做到出工出力。樹德就公開說,集體的活,慢慢磨,干的快了費家伙。有十幾個青年人,干活時镢把頂著下巴說閑話,氣得老漢們直發火:人哄地皮,地哄肚皮,秋后打不上糧食,餓死你們!今天,打破了慣例,盛哥宣布:從今天開始,把革命和生產有機地結合起來,要真正做到兩不誤。他把全隊50多個全半勞力分成兩個組,第一組不干活,學習半個小時,內容是背毛主席著作,或者學習、討論“兩報一刊”社論。第二組不學習,抓緊干活,也是半個小時,不許說話、偷懶。每組每天各選一名“革命”或“生產”最差的,下工后在村里的“學習欄”上公布。然后,他對我說,中弟,只有咱倆有手表,時間由你掌握,我監督。革命和生產各半個小時。來,咱對對表。他把我拖到旁邊,低頭對表時悄悄說,革命20分鐘,生產4吩鐘,你掌握好。
我真佩服盛哥的心計!這樣,兩個小組輪流學習和干活,效果真好。學習時認真,勞動時出力,誰也怕選為最差的,公布后丟人敗興。第一天,竟沒有選舉出最差的,兩個老漢背下了兩條語錄,樹德干活時頭也不抬,滿頭大汗,霧氣騰騰。這種形式下的生產進度,比原來提高了一倍多。第三天,陳部長親自來我們東隊檢查,總結了盛哥這一經驗。一個電話要到公社,公社領導都來參觀、學習,第三天就在全公社推廣。盛哥一夜成名。
最難辦的,仍然是老人和文盲背不下“老三篇”和規定的語錄來。盛哥想了一個辦法,同樣內容的最高指示,只背一次,背下來,發一個合格證。老人、青年有不同的要求,老人們背不下,講出大概意思就算合格,青年人必須全部背下,允許漏字漏句,但不能“篡改”。開頭,陳部長不同意這個做法,說是“哄偉大領袖”,盛哥就說,偉大領袖的著作有四大本,咱不能只背下“老三篇”,就交代r老人家,咱要把四卷寶書全背下來。在白膠鞋的說服下,陳部長不僅同意了,而且在全大隊六個小隊中推廣。這樣一來,老人和文盲們真的感謝盛哥,干活十分賣力。
春耕備耕結束,開始播種了。大路西邊的坡地有五塊,每塊三五畝不等。盛哥說,西坡全種高粱和葵花,按我畫好的垅種,不許亂來。在他的指揮下,我們拉著繩子,用镢頭畫出條塊,竟是一個大大的“忠”字!“忠”字粗大的筆畫,種成高粱,內外空地種成葵花,沒有浪費一寸土地。高粱熟了,紅紅的“忠”字在金黃色的葵花扶植下格外顯眼,幾里地外都可看到。大路東邊的坡地上,種著谷子,谷子組成“抓革命促生產”六個大字,字中空地種成芝麻,也沒有浪費。秋天未到,公社和縣里就組織一批又一批干部來參觀,直到立冬才允許收割。第二年,這個寶貴的經驗在全專區推廣——真正落實了陳部長的“突出政治突到每一寸土壤里”。
這年,糧食產量又比上年畝產增加了40斤,總產增加了3萬多斤,超額完成征購任務2萬斤!年底分紅,一個勞動日3毛6分錢,比上年提高了一倍!
不久,我走出黃土地,去當“娃娃王”了。每次回家,來去匆匆,漸漸很少和盛哥交住。
到了盛哥家里,他半躺在炕上,明亮的電燈光下,臉色蠟黃,有氣無力。問候過后,我們同憶起那一段難忘的歲月,有幾個關鍵問題不明白,我問:“盛哥,那年春選舉政治隊長,你在陳部長耳邊說了一句什么話,他就改變了態度,不撤你了?”
盛哥說:“我說,換汽燈的一斗麥、二斗豆,外加一升芝麻,我昨天黑來,就送到了你家里。”
“你真的送來?”
“沒有。選舉后我連夜騎著自行車送去了。”
“你的膽真大,敢哄陳部長!”
“不哄他,樹德當上政治隊長,咱喝西北風?哪能完成國家下的糧食征購任務?”
“分成革命和生產兩個組,在地里種字,絕了!但你那個腦子想不出這個妙計來。誰是你參謀長?”
“是樹德的點子。那天選舉完,他把我叫到家里。他說,怎樣解決革命和生產的矛盾,你有沒有計謀?我說,正愁這事哩。解決不了這個矛盾,陳部長還要革我的職。他嘿嘿嘿笑著說,我敢報名當政治隊長,就是有良計妙策。我趕緊說,兄弟,快說說。他回到里屋,不大一會出來,拿出一塊破布,對我說,送你一條錦囊妙計,啥時發愁了,啥時看。我當時要看,他不讓。我回到家展開一看,上面寫了一行字,是什么來著?文縐縐的,我想想。”他喘著粗氣。
盛哥托著下巴想了半天,想起來了,“寫的是:‘有道是,那廝不究便罷。若究,即分兩彪人馬,一彪革命,一彪生產,各半時辰,互為輪換是也。”
我哈哈大笑一陣后,覺得在選舉會上對不起樹德,有點悲涼地說:“我小看了他。”
我又問:“地里種字是誰的主意?”
他說:“是白膠鞋的主意。”
“她大字不識三籮筐,能有這般好主意?我不信!”
“有一天黑夜,我在街上碰見她,她叫我去她家,說有一件重要的事。我不想去。你知道,她男人招工,走了快一年,正干旱得渾身裂縫哩,一滴水也解渴。我有心沒膽,怕落個生活作風敗壞,坐班房。”
“盛哥。別哄我了。我早知道你倆……”
“嘿嘿嘿,是哩。我就跟在她屁股后,鬼鬼祟祟地去了。進門后,她說,先看看炕頭上那張畫。我抬頭一看,是一張宣傳畫。一群兒童手持鮮花在跳舞,組成一個‘忠’字。我不懂,就問,這是什么意思?她說,陳部長要你把政治突到土地里,你不會在路邊坡地上種葵花?種成‘忠’字,不就突進去了嗎?受她的指點,我就種上了字。這女人,嘿嘿嘿。”
“你可美了。”我打趣道。
“后來回家,你嫂子鼻子靈,聞到我臉上有雪花膏味,盤查出來了,和我干了一仗。嘿嘿嘿。”盛哥沉浸在往事的甜蜜中,蠟黃的臉上放著幸福的光。
啊!我這才明白了,有一天,在批斗富農分子的大會上,盛嫂和白膠鞋為啥打架的原因。白膠鞋
從盛哥家里同來,我一夜無眠,腦海里一直晃動著一雙白膠鞋。
那年,改選政治隊長后一個月,春雨淅淅,不大不小的雨點下了兩天一夜,還沒有停下來的絲毫跡象。不能下地,但也不能干坐著,陳部長就趁這個寶貴的時間“抓革命”了。剛吃了早飯,鑼聲響后,那蒼老、顫抖的嗓音傳遍了全村:社員同志們,立馬到大隊部開會,批斗富農分子田老五啦!
我換上雨鞋,走出家門,到了街上,忍不住看了那棵大槐樹一眼。
大槐樹上原來掛著一口大鐘,上工、開會時,悠揚的鐘聲響起,人們便懶懶散散地從四面八方走向隊部或地里。前些日子,陳部長帶著幾個民兵,指著大鐘上鑄造的“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皇帝萬歲,太子千秋”十幾個字說,這是最大的四舊,砸!于是這口“大明萬歷二十三年十二月鑄”的大鐘,在痛苦凄慘的大叫聲中,變成一堆廢鐵,陳部長又把廢鐵變成了崔愛花腳上的一雙白色膠鞋。這本來是“軍事秘密”,但崔愛花高興得沉不住氣,親口對一個要好的女人說了,還加重語氣囑咐道,話不傳六耳,就你一人知道!那個女人又對她一個要好的女人說了,也說了“話不傳六耳”這一句。一傳十,十傳百,全村人都知道了,還有人專門去她家里看這雙白膠鞋。我見了愛花,就低下頭看她的腳。只見她上地時,穿著嶄新耀眼的白膠鞋,腳步像跳舞般輕盈。到了地里,脫下白膠鞋來,用一塊舊布包好,放在隨身帶的“為人民服務”軍用背包里,換上一雙半舊的方口燈芯絨鞋,在泥土里踢騰著。下工后,再換上白膠鞋,舞蹈般回到家里。因為這雙鞋,人俏了三分,精神了五分。
到了會場,田老五一一我一位遠門叔叔,已低頭彎腰,規規矩矩站在一旁,等待批斗。近七十歲的老人一臉恐懼,渾身顫抖。他有小兒推拿一手絕活,哪家的嬰兒病了,或者得了四六風,只有悠悠一絲氣,叫他去推拿,保險妙手回春。我就是在出生六天后得了四六風,五叔救下來的。娘經常嘮叨,沒有你五叔,你早像離藤的瓜圪朵漚爛了,風干了。他是什么富農呀?土改前只有十幾畝山地,一頭牛,充其量是個中農,因和農會主席——崔愛花她爹,爭一個女人,被扣上富農分子的帽子,摘不下來了。土改后至今,承包了我們村的全部“階級敵人”,一人頂著“地富反壞右”五頂帽子,大話也不敢說一句,生怕樹葉掉下來砸了腦袋。
因為田家灣只有這樣一位“富農”,貧下中農們恨不起來,覺察不出階級敵人的新動向,陳部長就生氣,一生氣就罵:這個狗地方真窮,連個真正的富農也不出產!但是,階級斗爭不講不行,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講來講去,只有抓住五叔不放。
陳部長早已帶著幾個民兵在一邊等待著,旁邊放著一塊大木板,上面白紙黑字,畫著紅又——“富農分子田五孩”;還有一頂三尺高的紙帽,也寫著同樣的字。人到齊了,陳部長首先傳達了國際國內形勢,他說,從今年3月2日,“蘇修”不斷侵犯我國神圣的領土珍寶島,又在西北的巴爾魯克山邊境,擺了200多輛T26坦克,隨時準備侵犯我國。我們要深挖洞,廣積糧,打敗“蘇修”的進攻,保衛我們偉大的祖國。我們還要密切注視階級敵人的新動向,以防他們和“蘇修”勾結起來,里應外合。田家灣雖然只有一個“地富反壞右”,但也是“蘇修”的一個內應。今天,就斗爭富農分子田五孩,讓他老實交代他的復辟思想、有沒有和“蘇修”勾結的思想,不說實話,我們決不收兵!
陳部長還沒講完,崔愛花送上一個紙條。他展開一看,對崔愛花說:“不行,堅決不行!”然后,對民兵連長田有余下達了命令:“把富農分子田五孩押上來,掛上牌,戴上帽!”
田有余等民兵就給五叔戴上足有三十斤重的大木牌和三尺高的紙帽子,推到臺上。五叔的雙手扭在背后,白發蒼蒼的腦袋按在胸前,全身像一張弓,熱汗滴吧滴吧落下來。
崔愛花給陳部長送眉眼,招手,意思是讓他出去說話。陳部長開頭還看了幾跟,后來看也不看,繼續主持批斗大會。盛嫂也和崔愛花攪在一塊,見陳部長不理,兩人對著耳朵說了幾句。盛嫂就大聲喊道:“陳部長,不是愛花找你有事,是公社干部來了,在她家,讓你快去哩!”
盛嫂一張嘴,大家就哄堂大笑,盛哥也笑得滿臉開花。
陳部長火了:“這是嚴肅的批斗大會,你這個臭娘們胡說什么!”
盛嫂嬉皮笑臉,“我臭,哪個娘們是香油灌了?你大部長說話注意點。”
陳部長臉上冒著火,跟里閃著電,走下臺來,“我今天先批斗你!”
崔愛花一把拉佳陳部長的胳膊,急著說:“真的,公社楊主任來了,在我家,叫你快去哩。”說著,拖著陳部長就走。陳部長極不情愿,剜了盛哥一眼,跟著她出了門。
大家又是一陣對崔愛花的惡毒攻擊,盛嫂急了,“還不走等甚哩!五叔是不是富農,和‘蘇修’有沒有勾結,咱心里清楚!有余,你這個喪了良心的,不是五叔給你推拿,你活不上七天!不信?同去問問你娘!”
他娘此時就在臺下,搗著三寸小腳,咚咚咚走到臺上,拖住他就走,還大罵著:“我咋養了你這個敗鳥?忘恩負義!”
有余無奈,只得跟著他娘往外走,那兩個民兵趕緊給五叔摘了牌子帽子。盛哥低聲說:“趁陳部長不在,咱走!”
人還沒走完,門外響起陳部長一聲斷喝:“往哪走?回來!”
陳部長急著往隊部跑,邊跑邊喊。崔愛花跟在后面追,也是邊跑邊喊:“五叔是好人,不是階級敵人,不能斗他呀。陳部長!”
一邊的我突然明白了,有點激動,看著崔愛花紅撲撲的俏臉,有點心疼,還有點內疚。
在陳部長的威逼下,人們又無奈地返回隊部。五叔還站在臺上,沒敢移動半步,見陳部長回來了,哆哆嗦嗦端起牌子,小心翼翼掛在自己胸前,怕繩子勒著脖子,掛在領外。
陳部長怒不可遏,大聲說:“有人反對批斗階級敵人,企圖用詞虎離山之計,轉移斗爭的大方向!對這些人,先記下,后算賬!”
誰都知道,陳部長是指崔愛花和盛嫂。我發現,人們看崔愛花的眼光,比剛才溫柔了許多。崔愛花的臉色更難看,一會兒紅,—會兒白。
批斗會繼續著,因這個小插曲而變本加厲。陳部長命令民兵們抬上一張桌子來,把五叔拖上去,號召我們揭發他的“新動向”和“復辟夢”。沒人揭發,空氣仿佛凝固了,更加緊張,陳部長威脅道:“再不揭發,我就把這個老富農從桌子上踹下來!”
還是沒人揭發。陳部長抬起穿著軍用翻毛皮鞋的大腳,就要蹬翻桌子。突然,我本門七奶奶高聲說:“我揭發!我17歲嫁到田家灣,一年生一個,一連生了6個。可都是沒用的臭閨女。好不容易在28歲那年,生了一個帶把兒的小茶壺,全家人喜歡得跟甚是的。他爺爺、奶奶、姥姥、姥爹輪流著看他,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離懷抱。到了第四天,小茶壺突然不吃不喝,不哭不鬧,嚇得全家十來口人都哭了!這是十八畝地一棵苗呀,有個三長兩短,不是要了全家人的命嗎?我對他爹說,快去叫老五來,老五來了就回陽了。可你們誰也沒想到,老五正在下莊給一個病兒推拿,說忙不過來,等我救活了這個,再去救你那個。這個活該千刀萬剮的老五,直到一個時辰后才跑回來。可誤了,他還沒進門,我的小茶壺就冰涼涼,沒氣了。老東西,你是不是有意讓我們貧下中農絕后……”
七奶奶一把鼻涕一把淚,陳部長嫌她話多,抓不住要害,打斷她,下令繼續揭發。他還沒說完,崔愛花就哇哇哭出聲來,越哭越來勁,哭得死去活來。我產生了疑惑:這是咋回事?
崔愛花哭得悲痛壯烈,地動山搖之際,橫空殺出一個女張飛。只見盛嫂把崔愛花一把拉起來,指著她淚光閃閃的臉,怒罵道:“嚎什么?比你娘死了還痛!你這個千人騎萬人壓的破貨!”
崔愛花不哭了,和盛嫂對罵起來,罵著罵著,脫下白膠鞋來就打盛嫂。我趕緊對盛哥說:“快,快去拉開!打下去嫂子要吃虧。”
盛哥笑了笑,淡淡地說:“打吧,看誰打過誰。”
盛嫂一貫潑辣,男子漢的脾氣,奪過那雙白膠鞋來高高揚起,喊叫道:“大家看看,這個破貨掙下的!讓她說清楚,是哪個野男人給她買的!”
“對,說清楚,是哪個野男人給你買的!”大家齊聲起哄,會場亂了。真正的“轉移斗爭大方向”。我見五叔在桌子上直起腰來。昏濁的老眼不解地看著這場鬧劇。
陳部長雷霆大怒,奪過有余手里的槍,拉開栓。朝空中扣了扳機,但沒子彈,撞針輕微地響了一下。大家也沒聽見。他把槍托重重打在桌子上,桌子一晃,五叔跌了下來,聲音像掉下一只沉重的麻袋。兩個對罵的女人不罵了,起哄的人們也閉上了嘴。
沉默了不到半分鐘,盛哥突然大叫一聲:“救人要緊,快送醫院,出了人命誰負責?”
人們就擠上去,七手八腳抬起五叔來,不待陳部長批準,抬上就走。其余的人跟著出了會場,四散而去。
回到家里,我回憶著會場內發生的一切,疑竇叢生。幾個為什么涌上腦際,越想越納悶。
次日晨,天晴了,就要上工。盛哥對我說:“你不要下地了,去看看白膠鞋,她可能挨了陳部長的打。要是傷得太重,你去公社醫院請個醫生來。”
我就急忙朝她家跑去。
門虛掩著,推門進去,我叫了一聲:“有人嗎?”
沒人應承。我第一次來這個家,細瞅,是里外間,里屋垂著白布簾子。我撩開簾子進去,見崔愛花蓋著大紅花被子,蒙著臉躺在炕上,紋絲不動。不知咋地,我心一熱,腦一麻,顫顫叫了一聲“花姐”,淚水就撲簌簌滾下來。
她慢慢拉開被子,露出沒有血色的白皙的臉來,額頭上紅腫著,雙眼哭得核桃大。她微弱地說:“中弟,你來干甚?”
“聽說他打了你?”
“我是自找的,該打。”
“不,花姐!你保護了五叔。”
“不能斗五叔呀,他是好人。”她斷斷續續告訴我,五叔的富農帽子,是她爹公報私仇給戴上的。她還說,事后,爹也后悔了,但政策又不許改正。她還告訴我,她生下來,也得了四六風,娘要去請五叔,爹不讓去。爹說,他記恨我,咱閨女不是死的病,他也要推拿死!娘就猶豫了,只有哭,邊哭邊和爹討論。把我丟到哪條溝里。5歲的小哥哥聽到了爹娘的對話,悄悄把五叔請來了。五叔一言不發,專心給我推拿,半個小時后,我終于“哇”一聲哭出來。五叔對娘說,好懸呀,我遲來一袋煙功夫,這閨女就沒命了。爹娘十分感動,拿出兩塊大洋來給五叔,五叔黑著臉,留下幾包藥,看也沒看那兩個大洋,轉身走了。說到這里,她擦了擦淚,柔中有剛地說:“中弟,不管誰斗五叔,我都反對!”
我明白了,心中涌來更大的熱浪。我舉著拳頭發誓:“花姐,他要是真的打了你,我給你報仇!我會寫,把他的胡作非為寫成文章,告他!”
她艱難地搖了搖頭,搖出一串淚珠,落在枕上。
“花姐,疼得厲害嗎?盛哥讓我到醫院請個醫生來看看。”
她抽泣了一陣,對我說:“中弟,你看看他打得我厲害不厲害!”
她把兩只細長的胳膊伸到我面前,手腕處有紅紅的幾道勒痕。她說:“狗日的捆住我打!”
我手抖著給她蓋上被子,不忍多看一眼,仿佛覺得多看一眼也是罪過!
我囁嚆道:“花姐,昨晚,盛嫂是不是太過分了?”
“是,也不是。原先和她商量好的,假裝吵架,吵散批斗會。沒有想到,她醋勁上來了,假戲真唱。不過,也怨我……唉,不提了。”
這時,門外一聲喊叫:“愛花不在家?”
進來的是新上任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副隊長田樹德,正隊長由陳部長兼任。話隨人到,樹德直接進了里間,笑嘻嘻問:“愛花,把你的白膠鞋借給我們宣傳隊用一用。”
我問:“借鞋做甚?”
他滿面放光,“我們排了一個單人舞,紅萍跳,她跳得真好!紅衣綠褲,只差一雙白膠鞋了。愛花,借不借?不借我找陳部長!',
她冷笑了一聲,對我說:“中弟,去外間床下拿過白膠鞋來。”
我拿上進來,樹德就一把奪下,轉身要走。愛花坐起來說:“樹德,你給我,鞋幫掛開了一個小口,我補補。”
樹德給了她,她從針線筐里拿出剪刀,咔嚓咔嚓幾聲,把白膠鞋剪成幾片,扔給樹德,“你拿走吧!”
樹德氣沖沖走了,她瘋了一般,仰面大笑,笑后又哭,哭后又笑。哭笑乏了,才說:“盛哥也是瞎操心,請什么醫生?怕全公社人不知道我的丑事!”
往事一幕幕翻過,我已走到了她家門口。鐵將軍把門,從鄰居處得知,前天,她在省城工作的兒子把她接走了。
我佇立長久,端詳著這間老屋。突然想起,打倒“四人幫”后,任縣革委副主任的陳部長成了“三種人”,縣上專案組來調查陳部長打她的事,她只說了幾句話,就把來客打發走了——
“我認識他,是一般關系,什么也不知道。不要來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