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講一件事情,頗讓人尷尬——
桂、湘、黔三省交界的大山深處,聚居著壯、瑤、侗、苗等少數民族。那里有一個叫龍脊的地方。山土肥沃,雨量充沛,從元代開始,這些少數民族的先人,就在這里修造梯田。幾百年間,從山腳修造到山頂,從這座山延伸到那座山。世世代代,他們只曉得依靠這些梯田謀生。沒想到進入21世紀,外來的人們忽然發現,龍脊梯田是農耕文化的藝術杰作,是富有創意和特色的旅游資源。站在山頂觀望,春天的白亮水田,夏天的碧綠秧禾,秋天的金黃稻谷,冬天的平展雪原,一層層,一圈圈,從山腳盤繞到山頂,從這山蔓延到那山,流暢的曲線,舒展的坡面,飄逸的山巒,確實壯觀極了。龍脊梯田經過媒體廣泛傳播,如今知名度很高,游客終日摩肩接踵。
我走近梯田,走進寨子,卻見路旁插有好些牌子,醒目地標示:請尊重民族文化。我奇怪,問當地武警的一位連長,他說,游人不尊重民族文化唄。我又問為什么,他回答:他們鄙視和指責少數民族文化是落后文化。我聽了,心里一咯噔,暗暗覺得很苦澀。警示牌啊,你鑿到了人們的心頭!
大山深處還很封閉,生產方式比較落后,生活也比較貧困。這是客觀條件的制約。梯田這么高,這么窄,無法使用機械。耕田耙地,只能用牛拉。窄得走不過牛的條田,還得用人拉。小得放不下犁耙的地塊。再用鍬翻。但無論如何。不能將這里的民族文化認作落后文化,更不能不尊重。
文化與經濟不等同,文化與富裕也不等同。經濟發達地區的文化,并非就是先進文化。經濟相對落后地區的文化,也并非就是落后文化。如果將二者等同看待,那么。經濟總是在不斷發展。富裕程度總是在不斷提高,在令人的眼里。前人的文化豈不都是落后文化?在發達國家的眼里,發展中國家的文化,包括我們中華民族的文化,豈不也都是落后文化?這么一來,世界文明古國的文化,愈古老愈落后,不是因古老而自豪,反而因落后而自卑。這樣看待文化,顯然都是荒謬的。在全世界的范圍內,不能以經濟發展的程度為依據。把不同國家不同民族的文化分為先進文化與落后文化。在一個國家的范圍內,也不能因經濟發展不平衡,把某個地城某些少數民族的文化視為落后文化。歧視和排斥它們,那就更不對。
如今,提倡經濟一體化,卻不可提倡文化一體化。就像因提倡經濟全球化,若有人進而提倡文化全球化。這是我們能夠接收的嗎?是全世界各民族都能夠答應的嗎?文化是民族的精神,民族的靈魂,民族的尊嚴。民族文化是長期發展和積累起來的,標志一個民族的根脈。文化要提倡多樣性,不可提倡單一性。文化要突出創新精神,不可推行趨同傾向。文化要呈現千姿百態,不可弄得千篇一律。提倡單一性、趨同性,把豐富多彩的文化弄成單調同一的文化,那是不可想象的,也是做不到的。一種文化發展到今天。屬于創造它的那個民族,也屬于全世界,是全人類的共同財富。每一種文化都有資格高呼:我有生命力!我有生存權!我能獨樹一幟!我能自立于世界民族文化之林!
經濟發展的快慢會有不同,生活富裕的程度會有不同,但民族文化卻沒有先進與落后之分。不能說某個民族文化是落后文化。更不能歧視少數民族文化。天賦人權,天賦文脈,民族是平等的,文化是多元的。
不是有“腐朽文化”之說嗎?其實,這一說法缺少科學性、嚴謹性、客觀性,僅是服務于意識形態領域的政治斗爭。所謂“腐朽文化”所指的對象,如果不是帶政治色彩的貶伐對象,那就原本并非屬于文化。什么是文化?辭書的權威解釋是,人類在社會歷史發展過程中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這是廣義的文化,將文化作狹義看,即去掉物質財富,單指精神財富。如果認同這種解釋,那么,文化就有兩個重要而鮮明的特質,一是人類創造的,二是財富。同時具備這兩個特質的,就屬于文化。不具備這兩個特質的,或者只具備一個特質的,則不屬于文化。文化在創造中要排污,在發展中要揚棄,排出和揚棄的,不能稱作財富,不具備財富的特質,也就不應該納入文化的范疇。以“腐朽文化”冠名,泛指污垢,并將其認作文化的一類,有違文化的含義。文化既然是人類創造的財富,也就不存在腐朽財富之說,不存在先進財富與落后財富之分。
對于不同的文化,得有包容的雅量。理念的偏頗,情感的固執,心胸的狹隘,都不適宜,應該糾正。要用大眼光,高姿態,寬胸懷,來對待文化的差異。不同的文化,含有信仰的不同,文明的不同,價值取向的不同。信仰應該是自由的,文明應該是多種并存的。價值取向應該是多方位的。不能用一種信仰取代多種信仰,不能用一種文明取代多種文明,不能用一種價值取向取代多種價值取向。面對不同的文化,要多尊重,多理解,互相學習,互相吸收,不能抬高誰,打擊誰,捧著誰,踩下誰。正確態度是兼收并蓄,讓各種文化共同發展,平等發展,和諧發展。
說自己的文化是先進文化,說兄弟民族的文化是落后文化,這是對文化的無知。尊重文化多元化,尊重文明多元化,是現代人應該具有的觀念和素質。愿去龍脊的游客增強這種觀念和素質,以使那里的少數民族兄弟把那種警示牌早日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