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下了,想寫本自傳,怎么寫,大費周章。鐵了心的主意是,必須真實。不真實,毋寧死。不管活的怎樣卑微,怎樣屈辱,怎樣不真實,一定要把它們或這個他,真實地寫下來。
先從小時候寫起。
如今想來,小時候的我,是個不怎么聰明,但也絕不能說笨的孩子。有以下事實可以作證。
自從有了外孫以后,我開始注意小孩子的成長,并時時將他的成長與我作比較。我有一兒一女。按說在他們小的時候,也可以這樣做,不幸的是,他倆小的時候,跟著母親在農村,離我教書的地方有五百里之遙,待將他倆和他倆的媽媽接來與我同住的時候,他倆都已上了小學,也就沒有這個機會了。
就在昨天,小家伙要上幼兒園了,女兒帶他過來,讓姥姥給他縫小被子小褥子。說是這么說,實際的活兒很簡單,小被子小褥子的面子或說是套子。是從幼兒園領回的,芯兒他奶奶已縫好,姥姥只需在這些套子的外面繡上他的名字就行了。他的學名叫董哲西,繡這三個字太麻煩,家里幾個人一商量,決定還是繡他的乳名皮皮二字為好。女兒在電腦上打出這兩個字,姥姥要用復寫紙描上去,我見了,說還是我來寫空心字吧。一會兒工夫,便在幾個套子的右下角上寫好了。平日不寫空心字,總是掌握不好,幾個皮字都是最后的一撇伸得長了些。
就這樣吧。我自嘲地說。
姥姥拿去,在縫紉機上墩,皮皮在一旁看。一會兒都墩好了。皮皮看著看著,忽然對姥姥說,這個皮字是這樣的。說著自己列起架勢:脖子朝右一歪,左臂伸出又勾回,右臂朝右下直直伸出,右腿朝右彎曲,身子略略下蹲,左腿朝左盡量地伸開。
姥姥笑個不住。我在書房問笑什么,姥姥說你看,皮皮擺了個皮字。說著將皮皮領進書房,說,給姥爺擺個。
又擺了一次,果然是一個皮字!
也是昨天,說起家里的一個臺燈,朋友新送的,女兒說她喜歡,我說那就拿到你家去吧。又說,太大了,皮皮房間的桌子小,不好放。皮皮一旁聽了,說他書房(!)里的桌子可大啦。我說真的嗎,皮皮說。姥爺不是去看過嗎?我這才想起,去年冬天,桌子剛買回來的時候,我和妻子確實去他家看過。
小家伙才三歲零四個月,就有這個記性!
昨天我就開始寫這個自傳了,由不得就想,我在這個年齡,會有這樣的形體語言嗎?我的名字叫“安遠”,那個安字,若用形體來表示,該是也像皮皮這樣腦袋一歪,兩臂向兩側平伸再彎回來,身子下蹲,兩腿交叉起來,就是了???,我會做這樣的動作嗎?
肯定不會!
皮皮能記得三四個月前的事,我能行嗎?
肯定不行。
皮皮明天就要上幼兒園了,我是八虛歲上直接上小學一年級的。實足年齡六歲八個月。正好是皮皮的兩倍。
我在上小學前,肯定不會認什么字。皮皮兩歲多,就認識好些字了,現在十位數以內的加減法都會算了。
我呢,上學以前的事兒,使勁的想,也只記得兩宗,都還是在老家農村的事兒。先說第一宗。是什么呢,還真不好說,權且叫“上螺絲”吧。
我們村叫韓家場,是個緊貼縣城的村子。兩條巷。前巷和后巷,我家在后巷。后巷東頭路南,有戶人家,是我們的本家,當然也姓韓了。家里就老兩口,男的高大威武,女的小巧玲瓏,兩人歲數相差,當在十歲以上。上世紀五十年代初,男的也就五十多歲,女的也就四十多歲。別看他們的歲數不大,輩份可是蠻高的,是我的老爺輩。我爺爺給他們分別叫五叔五嬸,我呢,就叫五老爺五老奶了。這個奶字,是按通行的叫法寫的,在我們那兒叫(女虐)。這個字可不是我發明的,是看李健吾先生的文章時記住的,就是那篇《桃花源里出新境》,收在寧夏人民出版社出的《李健吾散文選》里。作者在文中提到“二(女虐)”一詞,特意在文后加了個注:“即二祖母。(女虐),nǔó,運城方言?!边@里所以不厭其煩地把這個字的讀音說明,是因為,后面還會不時地出現叫奶的情形,讀者千萬別以為我多么的文明,小小年紀且在晉南農村,叫出的聲兒竟跟北京城里的人一模一樣。就是那個爺字,也不是通常的叫法,是“yá”這么個音。爸呢,更絕。是“diá”接近爹字的音。只有媽字,叫得跟全國人民一樣的清脆響亮。再要說明的是,我們那兒對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叫起來都是單音,沒有疊音這一說。只有爺字可用疊音,只是那意思又全變了,成了一個驚嘆詞,相當于文明用語里的“哎呀”。下面的記述中,提到稱呼時,有時會用單音,有時會用疊音。端看文中的語境,不是說我一會兒村俗了,一會兒又文明了。
說到哪兒了?噢,上螺絲。
這個五老爺,年輕的時候像是在外面做過事,冬天一襲棉長袍,還戴著高高的皮帽子。平日水煙不離手。一手端著白銅煙壺,一手拿著紙媒兒,要吸了,噗地一聲,把紙媒兒吹著,湊在裝煙絲的那端,噙住長長的煙管,呼嚕呼嚕地吸了起來。年紀大了,又有些哮喘,冬天肯定是窩在家里的,其他季節,天氣好的時候,總是在他家門前的磚臺階上坐著,屁股下面墊個麥秸桿編的圓墊子。平日里我見了這老漢,總是親熱地叫聲:
“五老爺!”
五老爺總是笑瞇瞇地大聲喝道:
“安娃過來,上個螺絲!”
我就又高興又扭捏地過去,站在五老爺面前,解開褲帶,挺起肚子。五老爺呢,夸張地捋捋袖子,胳膊在空中掄一個大圈,這才伸過手,捉住我的小雞雞,一下一下地擰起來,直到小雞雞直直地撅起來,才心滿意足地笑了,隨即大喝一聲:
“好娃!”
他做這事兒,是不避人的,且是只有有人在跟前才這么做。我從未記得他單獨一人的時候這樣做過。他和我爺爺是好朋友,多是當著爺爺的面給我上螺絲。爺爺在一旁也只是笑笑,絕不會拂五老爺的意,說什么制止的話。他比他的這個本家五叔小不了幾歲,除了稱呼之外,全是兄弟朋友關系。
有時五老爺要上螺絲了,我的小雞雞不怎么聽話。撅不起來,我就憋足了勁,使著勁兒地努,總要讓它撅起來才高興。更多的時候,只要擰上兩下準會歡歡實實地撅起來。
這時,我大概也就是四五歲吧。多憨!
再一宗事,是老奶的死。
不是我記得老奶是怎么死的了,記得的是她老人家出殯時,我穿的孝袍子。
那是1953年夏天。這個時間是我剛剛查過的,我都六歲了,馬上就要上學了。老奶活了八十一二歲,該稱高壽了,家里似乎也不把這事兒當作多么悲哀的事,頭還是要磕的,哭還是要哭的,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輪到我這樣的重孫子,就沒人管了,該玩還是去玩,該吃還是去吃。只有出殯的時候,才穿上孝袍子??晌姨?,沒有這么小的孝袍子怎么辦,家里人就找了件大人的白棉布上衣讓我穿了。想來該是女人穿的。女人要穿自裙子,才會配白上衣。
我是怎么穿的呢?
一絲不掛光屁股穿的!
出殯完了還要接靈,還要一次又一次地去墳上祭奠。只要穿袍子,全是光屁股。
光屁股穿個大袍子,那個爽呀。接著是晚上,月亮地里,田野里涼風習習,如同一雙細膩冰涼的手掌,輕輕地撫摸著你的身體。祭奠在白天,感覺更特別,你知道你是光屁股,別人是不知道的,至少看熱鬧的人不知道,而路邊看熱鬧的人,男的有,女的也有,你想著你的小雞雞在腿檔里自由地俯仰垂掛,那感覺真是美極了,說是得意也不為過。真想沖周圍看熱鬧的人們喊一聲,我是光屁股呀。
皮皮三歲多些,就上幼兒園認字去了,而我,都五六歲了,還叫人上螺絲,還光屁股穿白袍子,這差別多大。這樣的孩子。能說多聰明嗎?可那么小就有不屈不撓硬要撅起來的意識,光屁股穿件大袍子都那么自我良好感覺,怕也笨不到哪兒去吧。
不聰明也不笨,就是說,是個平平常常的孩子。
一個平平常常的孩子,年輕時就浪得虛名,經歷了二三十年的坎坷之后,還人模狗樣地寫起自傳,也要算個有本事的了。
這道理我也想過。
在我的一生中,尤其是青少年時代,得到過許許多多的關愛,但這些關愛中總飄蕩著一絲憂愁,讓你感受到一種別的什么,不便言說卻又分明存在。也受到過許許多多的磨難,但這些磨難的背后,總似隱似現地充溢著一股力氣,沖擊著你,推搡著你,讓你有一種奮起抗爭的欲求。也即是說,關愛沒有讓我沉溺其中難以自拔,磨難沒有卑污了我的品格,也沒有斫戕了我向上的心志。雖說遇到過許多給我傷害的小人,但這些小人從沒有讓我畏葸不前,反而激起我默默奮斗的血氣。比較而言,遇到的好人還是要多些,而這些好人予我以各種提攜與解救之后,從沒有要求給以回報。他們一個個像事先就商量好了似的,一人送我一程,又一個個地悄然隱去。回首瞻望,猶如神仙站立云端,輕揮麈尾,朗聲言道:孩子,去罷!
這樣的提攜與解救,就其力度來說,不輕也不重,讓你感激并更加勤奮,而不會因圖謀報答而改變了原先努力的志向。更沒有一個看出了我是個什么干才,委我以難以承負的重任,讓我窮于應付疲憊不堪,或是給我個什么顯赫的職銜,讓我去坐享其成而最終一事無成。他們大都以為,不過是幫助了一個也還有點小才的可憐孩子。是他們自己的本分,也是普遍的人性的使然。
也可以這么說,無論關愛,無論磨難,無論提攜,無論欺凌,都那么恰如其分,像一個寬寬松松的網,護罩著你,遮蔽著你,卻絕不妨礙著你,更不會嚴酷地傷害著你。前有牽引的力,后有推搡的力,旁邊還有限制的力,就是那種邪惡的力,在這一點上,起的也是警示的作用,猶如一只眼睛在狠狠地盯著你,這樣,你就只能去做個好人,你就只能去做出成績來。
這就是一個平常孩子的好處。沒有人特意呵護你,也就沒人特意傷害你,這樣你就能平平安安地長大了。
2007年3月12日于潺湲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