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云起時

愛 語

有一次和王大空先生一起吃飯，鄰座一位小姐大概是聽到了那一腔熟悉而標準的國語，就走過來試探：“請問您是王大空先生嗎？”王先生答：“是的。”小姐嫣然一笑：“我是來向您道謝的。十年前我進入電臺工作，還是您幫了忙！”

一句“謝謝”竟然擱了十年，王大空幽她一默：“還好我活得久！”

我們的確是個不善于表達感情的民族，許多該說的話，往往在心里一擱就是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以為“不說，對方也一定知道”，以為“一切可以盡在不言中”。其實對方可能真的不知道你那藏在心底的話，也可能因此“誤會盡在不言中”。

那天清理抽屜，發(fā)現(xiàn)一張空白的謝卡，猛然想起是要寄給一位長輩的——感謝他的贈書。誰知當時事忙，往抽屜一擱就忘了，轉(zhuǎn)眼已經(jīng)半年多，不禁為自己的失禮而懊惱。說不定遠在異國的長輩也在納悶我到底有沒有收到書呢!

最能壞事的，是忘了說：“對不起!”或明明知道該說卻說不出口，仿佛一說就會矮了半截。

王大空先生有一次在臺北中華路的天橋上，被一位小姐張開的雨傘戳到了眉骨。對方聽到他“哎唷”一聲，看了他一眼就面無表情地走開了。王先生被她的“表情”惹火了，一個箭步?jīng)_上前去，用傘骨從背后戳了她一下。那小姐怒沖沖地回頭正準備罵人，王先生的臉色更難看，幾乎聲嘶力竭地喊：“剛才你為什么不道歉?”對方當下倉皇而逃。事后，王先生覺得自己這樣做太過火了，于是提筆在《中華日報》副刊上為文，公然向那位小姐道歉。朋友都為他的勇氣叫好。

我們在路上或車上，難免會被旁人不經(jīng)意地撞到或踩到。只要對方開口說：“對不起”自己也馬上覺得無所謂了，否則多少會覺得倒霉或者不快。

許多夫妻之間的冷戰(zhàn)，也在于等不到對方的一句“對不起!”拖延之下，彼此的嫌隙愈來愈深，小縫變大溝，雨點成冰山，說不定就此勞燕分飛。區(qū)區(qū)三個字，也能鬧出那么大的事，真是劃不來。

讀《大般若波羅蜜多經(jīng)》，讀到了菩薩的“四攝”（四種度化）：布施、愛語、利行、同事，其中最令人動容的就是“愛語”。菩薩對一切有情眾生，常用歡喜的言詞，說出令人歡喜的話。

“愛語”是現(xiàn)代冷漠的社會最缺乏的，有時我們一整天沒有說一句好聽的話，同樣一整天沒聽過一句“愛語”，以至于彼此的感情越來越淡薄，一有仇恨就容易迅速地加深。

“謝謝”和“對不起”原來都是不能省的。

“知識”生病了

這年頭，常見孩子不聽父母的話，丈夫不聽太太的話，學生不聽老師的話，其實我們又何嘗聽自己的話?

我們的心應該是行為的主人，可是這顆心翻來覆去，難以把定；又如平原走馬，易放難收，稍一放縱，就無法駕馭，以至于做出許多悔不當初的事。在做之前，其實自己也曾警告過自己，但是外來的誘惑太大，淹沒了這些自我警告的言語。

元朝有一位許衡，在一次兵荒馬亂中逃到洛陽，幾天下來都沒東西吃，連一滴水也喝不到。走著走著，路旁恰巧有一棵梨樹，眾人馬上爭先恐后去取食，只有許衡在樹下正襟危坐。旁人不解，問他：“吃了這梨子，既療饑又解渴，你干嘛不吃呢?”許衡說：“這梨子是別人種的，是有主之物，怎么可以隨便摘食!”眾人大笑，紛紛說：“現(xiàn)今大家都在逃難，連梨子的主人也早就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何必管他什么主人呢?”許衡正色道：“難道說梨子的主人不在，連我們內(nèi)心的主人也不在了嗎?”

心是我們自己真正的主人，但這主人常常有虧職守。有些人興起妄心惡念，甚至做了壞事，還不知畏懼，等嘗到苦果才后悔，卻已經(jīng)來不及了。更糟的是，又把一切的不幸，歸諸天命，到處拜拜，祈求神明赦免自己的罪。

宗教本來是教人追求心靈自由的，有些人反而以宗教來束縛自己。不好的遭遇，其實不是神明在處罰我們，而是我們在懲罰自己。一切都是自己缺乏正見，讓愚癡蒙蔽了真如本性。

愚癡并不表示沒有知識，知識生病了以后，就變成了“癡”。有時候聰明的人也會愚癡，所謂“聰明反被聰明誤”，很多事情，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

王陽明說得好：“擒山中之賊易，擒心中之賊難。”我們要好好看顧自己的心，不要讓它盲目亂闖胡作非為，種下禍根。

都是銅鑄的

有些導師批閱學生的周記，發(fā)現(xiàn)很少人檢討自己一周的功過得失，反而借機大發(fā)牢騷，不是責怪訓導處管教太嚴，就是埋怨同學不友善、功課應付不來等等，總不去想是否該糾正一下自己的行為。

許多公司的老板也有類似的感慨，覺得現(xiàn)在的年輕人太自以為是，越來越難帶引——明明是苦口婆心的勸導，他卻認為你是雞蛋里挑骨頭；明明他做錯了事，但就是不肯修正，寧愿錯到底。

有一則寓意深長的故事：

佛殿中供奉著一尊大佛，是銅鑄成的；放在佛桌旁的大磬，也是銅鑄的。

有一天，大磬向大佛提出抗議：“喂!大佛啊，你是銅鑄的，我也是銅鑄的。可是信徒來參拜時，都爭相拿著香花、鮮果供養(yǎng)你，并向你虔誠地頂禮膜拜。為什么他們不供養(yǎng)我、禮拜我呢?”

大佛微笑著說：“大磬啊，這是有道理的。當年我們從礦山被開采出來，都是同樣的一塊銅，可是當?shù)袼軒熼_始造就我們時，我忍耐了很多痛苦，歷經(jīng)了很多煎熬。譬如當他們發(fā)現(xiàn)我的眼睛太小了，就拿起鐵錘猛打、猛挖；覺得我的鼻子太大了，就又敲又削，痛得不得了。可是從頭到尾，我毫無怨言，因為我知道只要有錯，就必須及時糾正。這樣經(jīng)過千錘百煉，我終于成了一尊值得人們敬仰的佛像。而你呢，沒什么修改，就順順利利鑄成了大磬，稍稍在你身上敲一下，你還嗡嗡大叫，所以沒有人想要供養(yǎng)你啊！”

這則故事的寓意是：要成就一件事，必須勇于接受別人的糾正，并樂于改過。

現(xiàn)代多數(shù)年輕人不肯認錯、改過，是“我執(zhí)”在作祟。先秦的大將軍廉頗向藺相如負荊請罪的故事，為后世立下了勇于認錯的楷模。我們身體有病，都會急于找醫(yī)生診斷治療；行為有誤，也應該接受別人的勸告，勇于向自己的毛病開刀。

百香果汁

兩個大男孩帶著一個小朋友去爬山郊游。走了好長一段路之后，有點口渴，就走進路邊一家冰果店，點了三杯現(xiàn)榨的百香果汁。店里的顧客不少，老板的動作卻是慢吞吞的。他們剛在窗邊坐下不久，發(fā)現(xiàn)天氣變了。想想不行，這路只走了一小時呢!往上還有得走，萬一下雨怎么辦?于是立刻要小朋友回去拿傘。

小朋友不肯，“為什么是我去?”兩個大哥哥說：“因為你最小，小的要聽大人的話，否則下次不再帶你出來玩!”拗不過兩人的堅持，小朋友只好答應跑這一趟腿。臨走前十分放心不下他那杯尚未上桌的百香果汁。兩位大哥哥再三以人格保證，強調(diào)絕不偷喝：“大人怎么可以占小孩子便宜呢?”他才半信半疑地出了店門。

這一出去，過了大半天還不見人影。大男孩們看看天色不早，小朋友可能爽約不回來了，他們再不走也不行。正站起來，看到小朋友的果汁還擺在桌上。兩人一商量，扔掉浪費，退又不能退，不喝掉實在可惜。“好吧!”兩人拿起麥管放進杯子里，才要喝呢，就聽到小朋友無限委屈的聲音：“我就知道你們會偷喝我的果汁!”原來他一直躲在窗外，并沒有回去拿傘，只為了證明自己所懷疑的一定成真。

有些人天生疑神疑鬼，總覺得別人會做出對不起自己的事。這種不信任別人的習性，說穿了，就是對自己太沒有信心，這只會使自己越來越衰弱和了無生趣。

對自己有信心，才會有力量。方東美先生平生喜愛游泳。有一次游泳時，身子忽然往水底下沉，由于求生的本能，他拼命掙扎，但卻愈掙扎愈糟糕，眼看即將滅頂。這時他冷靜地想：“我是個有智慧的哲學家，對于生死應該看得很開，如此貪生怕死的樣子太難看了。一個哲學家，死也要死得灑脫一點啊!”如此一想，心情放松許多，四肢也自然放下，結(jié)果竟隨著水的浮力上升。這個哲學家對自己的信心所產(chǎn)生的力量，使他逃過了一劫。

雖說自信的人，不見得都能成大功立大業(yè)；但要成大功立大業(yè)，必得先有自信。誰會去相信一個連自己都不信的人呢?

也許美國的歷史要改寫

同學會上，久不見面的人一碰頭就互相打量，左一聲“你一點都沒變嘛！”右一聲“怎么還是那么瘦！”要不就是“閣下好像發(fā)福了！”

初來乍到，談的都是外觀的感覺，及至坐下來敘舊論今，仔細言談，大家發(fā)覺小陳才是真的變了。從前他專愛搶鋒頭，說話且不饒人，如今變得沉穩(wěn)、謙遜多了。

他說：“我這個性是在挫折中變好的。這些年來，感情上、工作上幾番的失敗，讓我發(fā)覺自己的個性真是有問題，漸漸地，連自己都不喜歡這樣的個性，就下定決心把它改好。”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但個性并不是我們的真如本性，是業(yè)力和習氣造成的慣性。從小到大，我們的習氣不斷累積，有一天，你忽然驚覺：“為什么我會成為現(xiàn)在這個樣子呢?”在這個問題的背后，還有一個比較少被想到的問題：“我可能改變嗎?”

有人可能問：“我能改變自己嗎?”有人則問：“你能改變我嗎?”沒有一個人能改變你，只有你能改變自己；因為形成人格的所有感覺、態(tài)度和信念，都是自己造成的，是你要它存在的，也只有你能讓它留下或離去。

美國的開國元勛富蘭克林，一生都在努力改進自己和他的國家。少年時代，他是狂妄任性的，有一天，忽然覺悟要做一個成功的人，一定要掃除人格上的污點。于是他將自己不良的習慣、不受歡迎的性格，一一列表在紙上，例如：好爭辯、沒禮貌、無耐性、不守時、懶惰、自私、自大等等，總計有十多項。他立志改掉這些惡習，有了成效，便把這些污點從表上刪除。經(jīng)過一段時間，他果真判若兩人，養(yǎng)成和藹可親的性格。

假如富蘭克林不這樣改變自己的個性，怎能使人親近?怎能由他直接交涉，憑他人格的感召，使當時的法國政要愿意盡力幫助美國的獨立之戰(zhàn)，脫離英國的統(tǒng)治?如果他沒有下決心改變自己的個性，也許連美國的歷史都要改寫了。

因此富蘭克林有一句名言：“良好的態(tài)度，對于事業(yè)和社會關(guān)系，正如機油對機器那么重要。”

（選自臺灣《明道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