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親去做賊

我十三歲那年，在離春節(jié)還有一個星期的這天深夜，天氣寒冷。我正睡得香甜，父親摸黑走進我的小屋。他叫醒我，叫我穿上衣服跟他去辦一件事。我極不情愿地爬出被褥。

那時正是全國人民勒緊褲腰帶的艱難時期。我們村、我們家也不例外，一個個餓得面黃肌瘦，兩腿直打顫，就連平時關(guān)系極好的兩人相遇，也很少打聲招呼，不是他們不友好，而是餓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進入冬季，擔(dān)任大隊倉管員的父親就唉聲嘆氣，有時竟一整天都緊鎖眉頭。

母親和我們都納悶：平時一向樂觀的父親，究竟有什么事讓他如此傷神呢？

草草用過晚飯后，母親問父親因何事為難。父親看了看墻上的日歷表，憂慮地對母親說：眼看春節(jié)又快到了，前段時間，幾個村干部商量著要把倉庫里僅有的一點花生分了給大伙兒過年。父親停頓了一下又說，這點花生可是開春后的種子，要是給分吃了，到時地里拿什么種？！父親說完，又嘆起氣來，他知道自己管不了大隊干部，可又不愿看到真把花生種子給分吃了。

母親聽完父親的話后勸父親說，大隊干部要分花生，就讓分唄，你愁個啥？再說，到春節(jié)，咱們孩子也有吃的。

父親一搖頭說，這不行，不能圖一時好吃，不計今后的日子，要不就真應(yīng)了那句“好吃婆娘不留種”的古訓(xùn)。

母親見父親還是那么固執(zhí)，多管閑事，一氣之下，自個兒上床睡了。

打這以后，母親一見父親嘆氣就數(shù)落父親。父親卻外甥打燈籠照舅（舊），一徑生他的氣。

這晚當我雙眼矇眬地跟父親來到要辦事的地方時，才知道父親是領(lǐng)我來到他所管的倉庫外。

父親叫我蹲下身，自己則摸上前，輕輕地拆走倉庫一角有裂縫的墻來。

不一會兒，父親就將墻拆了一個大窟窿。他轉(zhuǎn)過身來，朝我招了招手，我順從地貓著腰過去。

我和父親鉆進了窟窿里的倉庫。父親拉著我的手，很熟悉地朝堆花生的地方走去。

父親摸到了裝花生的麻布袋子后，對我說，你幫我把花生抬到窟窿外，我就背走，你再回來等我背下一袋。

我興奮地啊了一聲，心想，今年過春節(jié)，我家可有花生吃了。

我?guī)透赣H將倉庫里的十一袋花生抬出窟窿外時，兩人都累得滿頭大汗。

回到家后，父親一再叮囑我，那十一袋花生藏在咱家的豬圈里，這事不要跟外人說。我知底而堅定地說：這事我哪能說出去呢？

第二天，村里炸開了鍋，人們紛紛猜測是誰偷了村里的花生。當然，父親成了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盡管大門的鎖沒動，但父親還是被排查了三天，而大隊乃至公社也一無所獲，因為春節(jié)到了，都沒有閑工夫深入調(diào)查，人人都得愁著如何打發(fā)這個年了。

父親被審了三天，我家也擔(dān)心了三天。當父親沒事時，我們的心才放下。

這年春節(jié)，我?guī)状纬臭[著要吃花生，都被父親制止了，母親勸說他也沒用。這個年就在我吃花生的夢中過去了。

開春了，即將種花生時，父親才將花生交回給大隊，不過這次，我死活也不愿幫他的忙，因為我沒吃到一粒花生，生著氣呢。

不過，我和父親沒有白做一回賊，這年村里的花生獲得了大豐收。在交完統(tǒng)購統(tǒng)銷任務(wù)后，每戶還分到了不少的花生，著實讓村民們高興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