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緣滅

小學六年級，我看了懂事以來的第一場電影《白雪公主》，還是一個人去看的。當時家境實在太窮，父母舍不得多買一張票陪我去看。

初二那年的兒童節，父親陪我去看了一場《四羽毛》。在我兒童時代，電影是昂貴的奢侈品，看一場電影，可以回味好幾年。

大學時代，刻意節省下來的車錢，大都用來買書和看電影，一個月大概看一二場。

到臺灣做公務員，還是沒有余錢進電影院。好在植物園里有“蚊子電影院”（露天電影，看場電影必然要貢獻若干寶貴鮮血給蚊子大隊），每周末放一場，票價只要一元，公司還派交通車接送。這么好的福利，我絕不輕易放棄。即使下雨天，也必穿上廉價的塑膠雨衣，雨中欣賞更有詩意。

瓊瑤說：“植物園的露天電影，我也經常去看，但不像你那么好命，有交通車接送，我和弟弟們走路去走路回。弟弟們對電影興趣不高，不肯舍命陪老姐，我就威脅他們不講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好乖乖從命。”那時候的瓊瑤才十來歲，已經滿腦子的古怪精靈，天天講一個故事，把弟弟妹妹收拾得服服貼貼。

“那么，我們那時候每星期都一起看電影了。”我說，“有一次天下雨，觀眾不多，小貓兩三只，我就注意到有個黃毛丫頭，依然在雨中看得津津有味，原來是你啊?”

“可能吧!”瓊瑤說，“那你為什么不來打聲招呼呢？那樣我們不是早就認識了!”

時隔十幾年后，這兩個“電影瘋子”（我們自認的封號）才真正見面。根據一加—不一定等于二的原理，兩個“電影瘋子”的相加，居然在中國電影界闖出了一些紀錄。

《六個夢》是“電影夢的開始”

一切從一個小女孩開始，她名叫婉君。

婉君，在她八歲那年，被大紅花轎迎娶到周家。周家有三個男孩，那天與她拜堂的是老二，但她真正的丈夫是老大，老大因為患病娶她來“沖喜”，正因為病重不能親自拜堂，所以由老二代行婚禮。三弟和她同年，她嫁過來后，三弟是她的童年玩伴。

婉君十六歲時，出落得美麗動人，周家的三兄弟也都對她情有獨鐘，問題是他們三人，一個是她丈夫，一個和她拜過堂，一個是青梅竹馬。這是一個錯綜復雜、感情糾結的故事。

瓊瑤把婉君的故事，寫成了中篇小說，題名《追尋》，發表于臺灣《聯合報》副刊。那時候，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窗外》剛剛出版，很受矚目。《追尋》在連載期間，更使讀者“驚艷”。后來她又寫了五個中篇，結集為《六個夢》。

那個時代，臺灣、香港等地的中國電影正值起飛期，頗具聲望的李行導演，看中了《追尋》，有意拍攝為電影，于是由他所屬的“中央電影公司”，洽購攝制權。他們要求把《六個夢》這本書買下來，也就是說一口氣買下了六個故事的攝制權。

版權費十分菲薄，但我認為由平面的文字轉變為影像，多么地有趣，瓊瑤也深有同感，于是一腳踩進了深不可測的電影夢。

根據《追尋》改編的電影更名為《婉君表妹》，放映后叫好又叫座。對瓊瑤而言，她在小說中塑造的人物，“活生生”出現在銀幕上，的確是一種奇異的經驗。但是，把“小媳婦”的身份，改成了“表妹”，卻讓瓊瑤感到遺憾。于是，兩個電影瘋子，從純粹的觀眾立場，走進了另一個境界。

接著，李行又拍了《啞妻》，仍然大為轟動。

由于“中影”的業務蒸蒸日上，要拍的劇本太多，《六個夢》中的其他四個故事，暫時不拍，我們覺得棄之可惜，希望以重金買回全書的攝制權。幾經協商，中影終于同意了。對中影而言，非但免費拍了兩部賣座的電影，還在攝制權費上倒賺了一筆，何樂不為？但對瓊瑤而言，她因此在自己的電影基業上，踏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六個夢》中的其他四個故事，后來都被改拍成電影。

李翰祥挾《梁祝》的盛名，來臺成立公司。他認為瓊瑤的小說電影感特強，只要把小說分分鏡就是劇本。果然，他“重金拍攝”的《幾度夕陽紅》盛況空前。全片特長，分上下部，分別放映，這是少有前例的，賣座更是空前。

李行拍攝了幾部健康寫實的電影后，又回過來拍瓊瑤的浪漫愛情劇《海鷗飛處》，在臺北首輪整整上映了一個多月。

美夢成真

根據瓊瑤小說改編的電影，有人簡稱為“瓊瑤電影”，非但在臺灣賣座，也在星馬、港澳、美加等地區發酵。一位導演或制作人，只要買到瓊瑤的小說，就可以全球“賣埠”，預收定金，順利開拍。因此，非但她的長、中篇小說，就連短篇小說也被“情商”拍攝電影。

白景瑞挾其“意大利電影學院學成歸國”的氣勢拍攝的喜劇片，有不錯的風評。接著，他根據瓊瑤《生命的鞭》（中篇，收于《六個夢》一書）拍成了一部清新的文藝片，命名為《第六個夢》（又名《春盡翠湖寒》），掀起“瓊瑤電影”的另一個高峰。我們也因一再討論劇情而結為朋友。

白景瑞很風趣，很好客，很豪放。他的導演費很高，但賺得多，用得更多。他常常一收工就帶領工作人員吃消夜，找樂子，往往戲剛拍完，導演費也清潔溜溜。所以，他也就要不斷地找尋題材，拍攝新片，難免遇到瓶頸。

有一天，在一場西片試片會中巧遇，他懇切而激動地說他要到意大利拍部片子，表現中國華僑在意大利掙扎、奮斗的血淚故事，以及他們的愛恨情仇。他雖有這樣強烈的意愿，但沒有任何劇情的概念，希望瓊瑤為他，不，“為在海外的中國人”寫一部這樣的故事。他不挑瓊瑤現成的小說，而希望她寫一部全新的小說。

瓊瑤被他的熱忱感動，答應考慮，白景瑞卻興奮地握著她的手致謝：“就這樣，一言為定!”他說。

就這樣，瓊瑤完成了小說《人在天涯》，演員有當紅的林青霞、秦祥林、胡茵夢、馬永霖。那時代，出國極不容易，何況要出國拍片，花費更是驚人。但這支隊伍還是浩浩蕩蕩地開拔到羅馬。我們也應邀前去“探班”。記得我們到達羅馬那天，正值青霞二十二歲生日，碰巧又是“皇冠”的“吉祥數字”，我們在海外為她祝壽，很有意思。

《人在天涯》中男主角之一，善于雕刻，片中需要一具道具—— 一塊木材，隨著劇情的發展，漸漸雕刻成形，以至完成，導演要求真的是一件藝術作品，而不是工匠的道具。問題是誰能勝任？

有位年輕的雕刻家在臺北歷史博物館舉行個展，深受好評，尤其他的大型木雕作品《同心協力》，更是使人震撼。我也是被“震”到的一個參觀者。

我極力推薦這位年輕的雕刻家——朱銘，給白景瑞。我認為朱銘如此有才華，如能到羅馬，有整整三四個月的時間去觀賞藝術大師們的杰作（那時代申請出臺難如登天），良機難得，朱銘當然欣然接受。

歲月匆匆，當年的年輕木雕家，目前已是臺灣的藝術大師，非但在臺有專屬的展覽場地，他的巨型雕塑作品，也在歐洲各國的藝術重鎮展出。

《人在天涯》的這個小小機緣，也是題外的美事一樁。

美學中的逆流

當瓊瑤的作品被電影界“搶拍”的時候，也許是盛情難卻，也可能因經驗不夠，并沒有嚴格把關。雖然大部分作品都由名家執導，自有其相當的水準，但也有若干投機取巧的制作人，粗制濫造。

有一次去電影院看一部“瓊瑤小說改拍的電影”，由一位著名的演員“演而優則導”。但除了劇中人是用小說中的人名外，劇情完全瞎編亂造，與原作風馬牛不相及。

“既然這樣，何不自編自導自演，為何要謊稱改自我的作品?”瓊瑤在電影院里氣得發冷發抖。

從此，我們嚴格把關，在合約上規定導演、演員都得征得瓊瑤的同意。制作公司的聲譽更是抉擇的重要指標。因此，有些買不到版權的投機分子，拍起“比瓊瑤更瓊瑤”的電影，魚目混珠。

有位頗有聲望的名導，在我們激烈的抗議下，還是堅持在侵權的情形下拍成了《窗外》，難免訴之于法，纏訟年余，終于獲判禁演，相關人員也被判徒刑。這部《窗外》的主角是林青霞，是她真正的處女作，可惜在臺灣的觀眾無法一睹其清純的倩影。

《火鳥》的誕生和燃燒

雖然在電影界遇到了一些挫折，但我們兩個電影瘋子，對電影的熱情有增無減。

既然有些人拍不出理想的東西，何不自己拍?“自己總比較懂得如何疼自己的孩子。”何況電影看多了，也悟出一些想法，總希望實踐一下。于是成立了“火鳥影業公司”，兩個電影瘋子，集結了美術界、電影界的其他一些電影瘋子，從圈外踏進了電影圈內。

第一部拍的是《月滿西樓》，導演是新手，演員“大膽啟用新人”。攝影等技術人員則借用電影界的既有班底。

隔行如隔山哪。看電影容易，拍電影可真難。比如我們想要利用變焦拍出一些唯美的鏡頭，但拍了三天還是變不出來。以目前的電影科技來說，“變焦”真是易如反掌。

拍片總得有預算，但這玩意兒像變魔術一樣有障眼法，電影拍不到一半就清潔溜溜，你要拍下去，對不起，得追加預算。

好不容易拍好了，發行更是問題，臺灣好不容易找到了買主，海外呢?我到香港找鄒文懷（那時代他還在邵氏公司做經理），卻見到了邵逸夫，素昧平生，一談談了一小時。大概被我的電影狂熱所感染，他慨然承購“火鳥”出品的片子海外版權。

總算有了“好的開始”，卻未必是“成功的一半”。

理想主義，永遠讓我們勞命傷財。

拍一個爬山的故事《幸運草》，硬是上玉山，美是美，卻拍得苦不堪言。為了拍一場美麗園境，幾千朵人造花硬把沒有開花的樹木，點綴得萬紫千紅。

我們拍了兩部片，口碑不壞，賣座卻不理想，但為了各種新的嘗試，永遠入不敷出。

神話故事中，火鳥每過五百年，必然投進烈火，燒成灰燼，再從灰燼中重生，成為更美麗的火鳥。

“火鳥影業公司”，拍攝兩部電影后，提前燃燒，等待從灰燼中重生。

“火鳥”始終沒有從灰燼中重生，但我們對電影的熱情依舊沒有熄滅。

浴火重生，“巨星”升起

兩年后因為一個偶然的機遇，又成立了一家電影公司。

經過了以前的經驗淬煉，新的出發，有新的認知，有新的策略。

娛樂事業既被稱為“事業中的事業”，電影又是娛樂事業中的主流，就應該全心地投入，而不是業余地玩票。所以，應該是“最好”的集合——最好的演員、最好的導演、最好的故事與編劇、最好的技術人員、最好的后制，更重要的，應有最好的發行系統，最好的宣傳。一切都應該是巨星級的。

我們把公司命名為“巨星”。

第一部拍攝的是《我是一片云》。

林青霞、秦漢和秦祥林當時雖還沒有大紅大紫，但已如日中天，加上校園美女胡茵夢，陣容十分強大，攝影、燈光等工作人員都是頂尖高手，編劇請一位名家執筆，由瓊瑤完稿。故事當然由瓊瑤的小說改編。

預算編得很充裕，但嚴格執行，我擬出了一套制度，劇務必須每天報告進度及支出。預算中的三分之一是宣傳費，一開拍就開始宣傳，上片前更是強力出擊。從籌備到開拍，到完成發行，都有詳密的計劃。

《我是一片云》可以說未映先轟動，正式在萬國院線（萬國戲院是當年最佳的戲院之一，已在數年前拆建為商業大樓）放映時，更是從早場滿到晚場，一票難求。

二秦一林也被奉為文藝片的翹楚，也是“巨星”的最佳班底。主唱主題歌和插曲的鳳飛飛，因其嘹亮清純的歌聲，躍登唱片界的首席，也和我們有很長的合作時間。

瓊瑤常說寫小說必先感動自己，才能感動讀者。我們拍片的原則，也必求“感人肺腑，賺人熱淚”，也許這是“巨星出品”能夠一舉告捷的最大原因。

為了追求質量，原則上每年只拍一片。既然《我是一片云》如此賣座，以后的出品，都能爭取到最好的農歷新年檔。有一兩年多拍一部片子，第二部就排在青年節檔。

最好的院線，加上最好的檔期，當然形成了最好的循環。我們的電影之路，終于走過坎坷，步上坦途!

（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