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讀詩
春節之前,買了諾貝爾詩人希尼的新著《精神層次》(The Spirit Level),一直未曾翻動。春節期間,走了一趟山林,載之以俱行,在重溫雨聲蟲聲和山花繽紛的況味中,讀到其中一首《初言》,格外地另有一番滋味,詩曰:
初言已被污染
如同晨間的河水
漂浮著濁物,來自
書背上的浮辭和扉頁。
而我只掬思想精髓的意義而飲
像眾鳥、芳草和石頭的啜吸。
讓萬物流動
隨著四個元素
隨著水、土、火、氣。
幾乎所有杰出的詩人或圣者,都會談到語言。《約翰福音書》一開頭就說:“太初有言。語言與上帝同在。語言就是上帝……萬物都是借著語言被創造的。生命在語言之中。這生命就是人的光。”語言是人與世界的聯系,在語言中人們始能認識自己,也知道自己的限制,從而知道謙卑和對世界充滿敬意。因而當我們說“初言”,指的是語言更接近生命本源狀態,和世界的聯系更豐富的狀態。我們在語言中和世界連結并統一起來。生命的驚奇、狂喜,與自然相邂逅的意外,都在語言中。
然而,這樣的“初言”卻在人們自以為是的墮落中失去,語言不再聯系世界,而只表現自己或成為閑聊。這是人異化后的語言異化。語言盡管充斥,人和自然以及世界卻愈少聯系。
因此,現在的人總是憂郁和驚惶的。他們必須驚惶地找人閑聊,但在閑聊后則又難免更加憂郁。一個細雨霏霏的春寒假期,不知道多少人得了慵懶倦怠癥。
因此,詩人或許說對了:讓生命隨著更基本的元素去流動。到山里水邊去親近山水,聽風的呼嘯、溪的呢喃,呼喚樹鳥草蟲的名字,重新試著用語言來說出這些感覺。美國的哲學詩人史蒂文斯說過:“企望變化的那種興奮,就是比喻的動機。”他的意思是,當我們接近萬事萬物,想要用更多的語言來說這種感覺時,我們才會有更多的感覺。
從山中歸來,衣袖猶帶著草與樹的祝福,我過了一個豐收的假期。
朱熹拒絕登仙的詩
朱熹寫過一首詩,說他拒絕修仙學道的理由。詩曰:
飄飄學仙侶,
遺世在云山;
盜啟元命秘,
竊當生死關。
金鼎蟠龍虎,
三年養神丹;
刀圭一入口,
白日生羽翰。
我欲往從之,
脫屣諒非難;
但恐逆天理,
偷生詎能安。
這首詩的最后一句“但恐逆天理,偷生詎能安”,實在擲地有聲。他拒絕修仙,非因對仙佛的存在有所懷疑,而是相信在仙佛之上有一個更大的天理在焉。如果他只求一己的得道成仙,即會覺得內心不安,同時也違逆了天理。仙道佛道,再大也大不過反映在人間道里的天道。他寧愿在人間道上躑躅,而不愿逃避隱遁去神仙道。
同樣的態度,韓愈也有詩一首志之。當時傳說有一個少女羽化登仙,整個地方都為之抓狂。于是他以長詩書感。詩中說道:人生在世,終極的意義在于各“盡性命”,以完成生存必須承擔的義務。如果不掌握活著的意義而只求成仙,這樣的成仙也就毫無價值,因而韓愈遂曰:“莫能盡性命,安得更長延。”短暫的活著都找不到意義,永遠不死的成仙所造成的豈非只是將無意義拉得更長,成為更大的無意義?
因此,羽化登仙的欲望,起源于意義的匱乏。當人們在現世找不到活著的意義,欲望的黑洞便要人們向永恒的未來去告貸。但可以預料,如此借來的神仙縱使不朽,大概也難免像月宮里的兔子一樣,永遠重復著杵臼的動作。韓愈說登天成仙的想象是對人生的“不自信”,因而變成另一種“異物”,倒是印證了自古神仙皆寂寞的說法。
如今,人心出現的恰好正是“意義的危機”。疏離和冷漠使得人們不能在人間拯救自己,因而被動地祈求更大的上帝來幫助自己逃避。近十余年來各種“反常規科學”(Deviant Sciences)大盛,許多人在想象里將彗星尾巴視為天梯,以為外太空人、上帝將會坐著飛碟幽浮蒞至。世界之病,病在人類將自我極大化,而后變成一種自戀,而現在自戀則又走到它的極端,變成自了漢式的遁走。以前的人看多了劍仙故事,峨嵋山徑一度成為精神逃亡之路,而今天的逃亡則更簡單了,只要引頸看著青天。由等待的動作里可以看到等待者的征象,那就是在這個一切都變得廉價的時代,甚至連得救也都廉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