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

我工作到夜深，就有一些小小的燈蛾，飛進屋子里來。它們都是淺棕色的小東西；但今晚我卻看見一只白色的。它環繞我飛了一圈，然后伏在深褐色的地板上，小小的翅膀像兩把扇子那樣輕輕顫動，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放下書本，仔細看它。它那么美麗，我想我從未見過這樣的事物。但它突然飛起來，我抬起頭，只看見螢光管白色的光芒，不曉得它飛到哪里去了。

于是我又低頭看書上的“宇稱問題”。過了一會，我聽見耳邊有幾下拍翼的聲音，我不理睬它。但它飛到我和文字之間，像一個頑皮的女孩子那樣，要故意引起我的注意。比起枯燥的文字來，它實在活潑得多，我自然分心了。這天晚上，我整晚看它在身旁飛舞，有時頑皮地躲藏，有時又輕輕地碰到我的皮膚，我就感到一種溫柔的接觸，仿佛它的翅膀是一根羽毛。它飛越書桌的圈子，高飛到熒光管周圍的白光中，像一尾魚游向海洋；它白色的身體有時溶化在白色光芒里，像一尾魚潛入深海，消失了影蹤。我看著它又觸到它，有一種清新的感覺，像過去那個冬天完結的時候，脫下笨重的厚衣，第一次感到春天傍晚的風吹。

我們與一只蛾的感情通常只有一晚。但第二天醒來，睜開眼，就看到它在我臉上飛翔，我這才曉得，剛才夢中那溫柔的接觸，并不完全是虛構的。當我曉得自己不是仍在做夢，就肯定這一只不是普通的燈蛾。通常一只燈蛾只是一個午夜的夢，圍繞著虛假的火光營營亂飛，到頭來只剩下一些臟亂的尸體。但這一只白蛾，在清明的晨光中仍不消失，當我伸出手去，它也沒有嚇走，只是圍繞著我的手背飛舞，叫我好像觸及了流動的沙、飛舞的發絲或是輕拂的絲綢。我這就知道它是留下來了。

我出門的時候它跟著我出去，我原希望它留在家里，又有點擔心，因為不知道它的生活習慣，也不知該怎樣去照顧它。但沒多久我就放心了。它去到外面便自由飛翔，玩倦了，就伏在我肩上，像童話中那獨腳海盜肩頭的鸚鵡一樣。這一天天色陰霾，走過附近的草地，可以看見許多堆積的垃圾。都是近鄰的人家做的好事，他們的懶惰和自私破壞了美麗的風景。路旁的綠椅被人刮破了，墻上新漆的漆油又讓人涂花，畫上猥瑣的圖畫。我每次走過這段路看見都要生氣。但今天，這只小小的白蛾在我身旁飛舞，有時跑前幾步，有時落到后面，連我也感到輕快起來。我這才知道：蛾也可以在白天生存的。

我越過馬路回辦公室去，雨開始落下來。我剛想像往日那樣沖過馬路，忽然想到它是那么柔弱，可不要給雨淋壞了才好，便站在那兒等候。直到有一位謹慎的、帶了傘的中年人走過來，站在斑馬線前等紅燈轉綠，我便立即請他遮我過去。我的白蛾乖乖地伏在肩膀上。但過了馬路，我剛向中年人道謝，它就突然從我肩上飛起，嚇得那人目瞪口呆，站在那兒老半天，也忘記關上滴水的傘。他一定沒見過這樣的事。

我回到辦公的地方，開始例行的工作。我每日負責把一堆疊高的文件蓋上印，有時我故意摁得輕輕的，讓那規則的橢圓形印記變成幾瓣花朵、一彎蛾眉月或是敲開的蛋殼。我用這樣的方法娛樂自己。在后面，幾個年老的職員在談每日相同的話題，回憶過去的輝煌或是諷刺目下年輕人生活的方式。不是挑剔男孩子的長發就是說青年音樂多么討厭。好像只要是他們不認識的東西，就要暴力地否定。往日我忍不住的時候就會跟他們爭辯兩句，但今天我的心情愉快，白蛾像一朵鮮花那樣別在襟上。我輕松地哼起小調來，沒有跟那些頑固的家伙計較。

他們呢呢喃喃地說下去，我忽然聽見其中一個嚷起來：“咦，有一頭蛾!”立即有好幾個人推開椅子，沖到我身旁。我偷偷一看，白蛾果然從肩上飛了起來，正在空中打斤斗。我連忙站起來，擋住它，說：“沒有呀，你們一定看錯了!”見他們激動地站在身旁，如臨大敵般地舉起一卷報紙或是堅硬的文件夾。我感到一陣心寒。那不過是一只自由飛翔的小蛾，一頭美麗而無害的生物，他們為什么要急于毀滅它呢？

我借故往洗手間，把白蛾也帶進去。我讓它停在手上，然后輕輕把它放進白襯衣的口袋里，一邊叮嚀它不要再亂跑了。我回到座位坐下來，但是一只蛾是不甘于呆伏在口袋里的，我早該曉得……它再一次飛起來，像一縷煙那樣從我口袋升起，像一個無邪的天使，毫無戒心地在空中徜徉。我攔也攔不住，太遲了!我聽見后面傳來劈啪的聲音、，推翻椅子和叫嚷的聲音。我的心往下一沉!回過頭，只見人們揮動手中的武器，像殘酷的獵人追捕一頭小兔。我瘋了似的沖過去，但是，太遲了!“啪”地一聲!一個手勢、一個勝利的笑容，最后我只看見地上余下來一灘白色的粉末。

十年了，我經過，再回到故居看看。那兒已是一座棄置的舊樓，大概正在等待拆除，樓梯上長滿青苔，墻壁上有綠葉和流水。我拾級而上，推開虛掩的大門，蓬地一聲，一團白色的云向我襲擊而來 —— 是成千成萬的蛾，原來它們已經接管這個世界，也在保有它們的位子，攻擊一個陌生的闖入者!它們成群飛撲過來，飛翔變成沖鋒，白色的翅膀變成排他的軍旗、揮動的武器，向我這孤單的人類代表報復。我只好轉頭就跑，頭也不回地沖下樓梯跑回街上去……

（選自香港《布拉格的明信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