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的大學

三十年后的世界（二篇）

唐人元稹有詩《遣悲懷》云：“昔日戲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來。”對于大時代的命運，我昔年亦嘗有所測斷，謂大學的發展受四種趨勢所推動：

第一，近代大學正遭逢機構膨脹加速的劇烈變動。隨著社會組織之變遷，人類知識需求之擴增，以及人口成長之加速，大學機構本身即不斷地調整，以應付愈來愈多想進入大學的人口。機構的膨脹，即是這項變遷的第一步：早期的大學，是貴族階層的精英教育；現在的大學，則幾乎只是一種普及教育了。以美國加州州立大學來說，該校有四十八個校區，學生超過十萬人。而臺灣大學生的人數，也從一九五O年度的五千三百人，激增到一九八O年的十五萬三千人；碩士，更是從一九五O年度的五人，膨脹到五六千人，成長了一千倍以上。學生的人數增加，校區及相對配合的行政組織、教學體制，自必重新調整。但機構膨脹過分迅速，其運作與功能自然也無法適合人意，其有待研究之處，困擾甚多；再加上因機構膨脹而形成師生關系淡漠、教學品質下降之類問題，目前也還缺乏有效的改善措施，致使大學在發展的道路上行動遲緩、茫然若失。舊有的風格典型，早已不復留存，徒增憑吊者的悵惘與慨嘆；新的組織管理方案，又在未定之天。

其次，在大學機構膨脹的同時，大學里知識的切割也愈來愈細了。以加州大學為例，其課程多達萬門。這么多的課程固然一方面是近代知識爆炸所形成的分工，一方面也在迎合學生的需要，形成“自助餐式”的課程安排。如此一來，不僅隔行如隔山，也使得課程缺乏統整，且普遍忽略了人性教育，對人文課程未致關注，造成大學目標的模糊。究竟大學所培養的人才，是為了應付社會職業供需，還是專業褊狹領域的“受教育后的無知”分子，抑或希望孕育出具有豐富基礎知識的人?沒有誰知道答案。

第三，大學與國家社會的關系愈來愈密切了。在一九三O年美國大學的先驅者佛蘭斯納(A．Flexner)寫《大學》(Universities)時，還在呼吁現代大學應以發展知識為目標，反對大學訓練實務人才、開設職業訓練課程，更反對大學成為社會的服務社(service station)。但時至今日，大學卻徹底地參與到社會中去了，由于知識爆炸及社會各行業發展知識之需求，大學已成為“知性工業”(Knowledge industry)之重地。學術與市場業已結合，國家政策及社會需要正深切影響到教育的規劃與投資，市場供需關系，也呼應著科系和學校的存亡，大學已自覺或不自覺地成為社會的服務站。沒有人認為現在國家的發展不需要大學提供評估與研究，一些社會問題，諸如環境污染、都市設計、經濟方案、青少年犯罪等，社會上也都仰賴大學的研究與教授們的意見指導。而同樣的，一所大學的發展，包括經費、政策、重點科系設置，也無法避免國家社會的各種支配。這是一種全新的局面，也使得大學的角色復雜、目標模糊。

第四，學校結構趨于組織管理化。大學不只是一所講學論道之場地，也是復雜的有機體，包括學院、出版社、交換計劃中心等等，其活動亦不限于研究與教學，還包括了跟國內外復雜繁瑣的咨詢合作關系。它不僅自成一處鄉鎮，更像一座五光十色的城市。在這個城市里，學生或教師自治，事實上已無可能；要發揮學校的功能，強化學校的行政能力，勢必走上組織管理化一途。但組織管理化固然較易控制整個機構的運作和功能的整合，但集體化理性增強了以后，個體的自由發展也經常會被斷送的。

這是一九八六年我為《明日世界》第138期所寫文章中的內容。《明日世界》是一本講未來趨勢的雜志，昔年推展未來學不遺余力，但它本身卻沒有未來，早早收攤了。在這個刊物上勾勒的大學發展趨勢，則迤邐行來，二十年矣！

二十年來，大學果然是機構不斷擴大，目前臺灣已有大學多達一百六十余所，更有無數社區大學。果然是知識切割日細，科系分化越來越嚴重，強調大學的整體精神或通識的教育理念，遂漸如寒蟬鳴于衰柳，雖然喊得急切，但畢竟時不我予了。大學與社會的關系果然越來越緊密。臺灣在“政黨退出校園”之后，以經費挹注、研究項目提供、擢拔學者當官等辦法，重新介入校園，而且淪肌浹髓，深入于一切肌理之中，大學漸成為社會或政黨之“智庫”。大學的社會服務機能也因此而增強，與市場結合，與企業主結合。至于學校組織的管理化，當然也十分明顯：大學的人文主義時代，似乎去之邈遠，快變成知識工廠或教育企業了。

以上諸般現象，凡略關心近日教育問題者，諒均深知，故亦弗待申說。舉此舊日推論為言，亦非借機炫耀我有先見之明，而是說二十年前既已由發展趨勢上看到今日大學的窘境，則順此以觀，三十年后的處況，殆亦可想。王羲之序蘭亭云：“后之視今，猶今之視昔。”看著大學一步步走向沒有光的所在，此正元稹之所謂“遣悲懷”也。

先說大學的膨脹。不但現今專科、技術學院都將改制為大學，各神學院、佛學院、基督書院也都會納入大學體系，再加上社區大學建制化、網路大學法制化、私人企業或官營機構之職訓與進修課程，又與大學結合，還有地方選舉之政治操作，地方產業發展之需求……大學還要無限制地膨脹下去。一鄉一大學、一階層一大學，宛如便利商店一般。

屆時不但老人大學、婦女大學等全面建制，十二年民眾義務教育亦已實施，則民眾若非白癡，自將全數再進大學。大學作為普及教育，不僅向學齡青年開放，也向全社會開放。因此，雖然少子化現象會令大學一度恐慌，感到招生不易，但全社會人士皆被吸納入大學，迅即解決了生員荒。何況，大學還向全世界開放。海外開發中或未開發地區人士也足以彌補大學所缺生員，而大陸學生來臺就讀大學，更是令我們的大學財源廣進，生源不竭。

大學的數量既多，各大學的生源亦雜，大學本身為區隔市場，自然就會有不同的路線經營與銷行策略，科系設置及知識切割也便越來越瑣細。就如過去一個醫科便可成為學院或醫科大學，一個牙科便可設系那樣，將來航空、航海、釀酒、殯葬各業也都會有專業大學，內中亦分列極多專業，例如釀啤酒和釀紅酒，可能就分屬不同科系乃至大學。

在此同時，原先被視為邊緣性或技術性、生活性的知識，當然大舉進入大學框架中，而且會與職業證照更緊密地結合。做面包的、針灸整脊的、按摩捏腳的、美容養生的、催眠減壓的、風水命相的、占星測字的、蒔草藝花的、茶餅果餌的，都會成立科系乃至大學。因為目前社區大學早已是這個走向，各大學推廣教育也盡是此一路數，民間所辦的“擬大學”，如五術大學、美容學苑等亦皆已如此，未來此一路向更會逐步擴大。

這個路向與社會結合度密切是不消說的了。在社會方面，官方也會以一切行政手段來逼迫大學采取標準化、數量化、快速化的方式制造論文、研究成果及畢業生。因此大學修業時間會不斷縮短，也更有彈性；教授不必再寫名山著作，只需每年生產大量論文及專業報告，最好還能有技術專利；教授、學生和大學本身則都要受到標準化、量化的評鑒，以確定它們在市場競爭上的排名。若不能或不愿進入這個機制，大學或個人都會迅速遭到淘汰。

教師在這個環境中，性質等同于知識技工，接受著行政體制的管理，也服膺于市場的規律，以其專業，逢迎其顧客(出資的政府單位、財團、學生），提供其服務。

此境不遠，眼前便已是了。三十年后，頃已萌芽者，必將長成大樹。不幸此樹非良材而是惡木，鴟梟怪禽、厲虺瘴蠆遍生于其中，嘻啼喧舞，以為大樂。但或許說來幸運，畢竟那是三數十年以后的事，吾人或不及見，也不必見了。

（選自臺灣《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