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電紙文學年代依然樂讀

在復古的四十年代裝潢中，極簡風和綠色建筑席卷臺北的住宅圈，秋天清晨的風穿過中庭一叢叢的桂花，吹進沒有電視、電腦熒幕的客廳和書房。已經退休的我順手拿起眼鏡和遙控器，享受個性化服務的晨間新聞和藝文資訊。

大半輩子使用老式的電腦熒幕，眼力衰退、老花和白內障先后找上我。拜科技之賜，戴上一只太陽眼鏡樣式的“個人劇院系統”，宛如坐進電影院一般，在寬達二十九米、高二十五米的“大熒幕”上，收視網路電視公司提供的個人新聞和藝文資訊服務。

報社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不出版紙本的“報紙”。因紙本閱報人口逐年下降，在二十一世紀初，“全球報紙協會”就發現，世界各國每年幾乎都下降一個百分點。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五個美國人中有四個人每天閱讀一份報紙，到了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十年只剩下一半的人有讀報的習慣，到了第二個十年，已經不到十分之一的人要讀紙本的報紙。讀者多從網路閱讀電子報，此外電視、網路電子報交相侵蝕廣告市場，報社不得不改弦易轍，轉而發展網路新聞供應業，運氣好的業者并購了電視媒體，于是成為新時代的新聞供應者。

有趣的是，電子技術的發展居然挽救了生態浩劫，因為印制一萬份報紙需要二公噸紙張，大概要用七公噸的樹木，等于砍伐三十四棵約三層樓高的原生樹木，而每砍去一株樹木，要費時二十至四十年才能再長成，這還沒估計造紙所耗用的水資源與排放的二氧化碳。報業老板在過去從來沒告訴大家，臺灣第一大報在二OO六年發行量接近一億九千萬份，因為不發行紙本，一年可以拯救接近六十四萬棵樹木，真是功德無量。

新興藝文資訊服務種類繁多，報社副刊、出版社、作家和評論家都直接面對讀者，讀者可以依照詩、小說、散文、報告文學、戲劇、極短篇、數位文本、文學批評等不同的文類訂閱，也可選定喜愛的作家預約，閱讀最新的作品。不過由于文藝資訊的數量太大，讀者比過去更需要專家協助篩選資訊，受大眾信賴的文學編輯和評論者搖身一變，成為新一代的暢銷作家。這幾年最受歡迎的多媒體書，主題多半是“數位說書人”的經典詮釋、當代文學導讀和文化評論。另外一個受青睞的多媒體書系則是，回到歷史現場、人文旅游、美食與生態導覽的虛擬實境服務。我的孩子喜歡跟著劉克襄去登山，和吳明益一起尋找臺籍日本兵，甚至要郝譽翔帶著去潛水。這些虛擬實境服務過于逼真，高海拔的古道上空氣稀薄，二次大戰的槍林彈雨教人膽戰心驚，秋天到斯米蘭潛水還是過于冷冽；老人家只能跟隨蔣勛老師逛逛羅浮宮，偶爾重溫童年舊夢的立體影像，到老家院子蒔花與探望爸媽。

我最喜歡的新形態服務是作品朗讀，藝文資訊服務的數位系統可以模擬作家、藝人或名人的聲音，選定好語言(普通話、閩南語或客家語），配上音樂資料庫的各種背景音樂，可以輕松地聆聽痖弦朗誦《鹽》、陳映真讀《山路》或李國修讀《半里長城》。在聆聽經典作品的同時，由于虛擬真實技術發展的成熟，我伸手點選畫面上的圖書館，取下詩集，隨手翻閱著。讀著《如歌的行板》：“溫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之必要／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歐戰，雨，加農炮，天氣與紅十字會之必要／散步之必要／遛狗之必要／薄荷茶之必要／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詩還沒讀完，惱人的廣告跳了出來。

由于大眾不喜歡逐筆購買電紙書或藝文資訊服務，所以網路電視公司“免費”提供的資訊服務中，總不免穿插著互動性很高的廣告。特別是虛擬真實介面設計的廣告簡直比游戲還有趣，不但歌者、舞者和演員以3D立體的影像“躍然紙上”，帶來身歷其境的效果，我還可以試著駕駛新型的飛行器，走進駕駛艙，觀看新款的導航與音響設備，體驗高速飛行的感覺；也可鏈接到最新一期的《飛行》雜志，比較不同款式的飛行器在性能及價格方面的評價。至于餐廳的廣告更是精彩，美食家和廚師在你面前介紹食材的特殊，毫不藏私地烹煮美食佳肴，教人感到饑腸轆轆。

吃早餐前，我習慣把閱讀一半的書籍內容和新聞統統下載到隨身可以攜帶的“電紙書”中，帶到路上或小吃店打發時間。出門前，我總要先練個字，寫寫書法。

在書房桌上攤開“電紙”—— 這年頭紙已經和熒幕結合在一起，而且和網路整合在一起，方便搜尋資料，材質像傳統紙張一般輕便、易讀又好寫 —— 我把虞世南的《汝南公主墓志銘》放在電紙上端，拿起毛筆開始臨摹。追求圓融遒逸和柔中帶剛的特質是很難的，用電紙的好處是，不滿意的字就刪去，通篇尚可的話，就儲存起來，傳輸到客廳的畫框中，當作最新的擺飾。

老友F用視訊電話提出問題，他在電紙上說道：“你記不記得四十年前，我們同游焦山，我要你抄下深具禪意的那副對聯?”

“你問的是茗山法師常寫的?”

“是啊!”

我從自建的攝影資料庫中，很快調出當年旅游時拍下的照片，找到茗山法師的筆跡：“無法向人說，將心予汝安”，恭敬地用楷書抄錄一遍，存檔后傳給老友。

晨間的功課完畢，喚醒老伴，把為她準備好的“電紙書”放進口袋，一路上她可以看預錄好的電視新聞。我則把虞世南的《筆髓論》存進我的“電紙書”里，細細體會，享受閱讀的樂趣。

（選自臺灣《文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