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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阿徹教我不要逃,所以,我便逃跑了。
“別想逃跑喔,你逃不掉的!”阿徹說這話時,眼睛一邊瞟向電視畫面,一邊剪著腳指甲。
阿徹說出這句話以后,轉眼便忘了,因為他的話中,其實沒有特別的意思。
引起“逃跑”這話題的契機,發生在稍早以前。
阿徹下班回來,我如常地把微波食品放進微波爐里。
阿徹在某電腦公司的技術支援部工作。
飯后,阿徹一邊哼著歌,一邊慢條斯理地洗碗碟。
阿徹總是像愛撫情人那樣溫柔細致地洗碗碟。每次看他洗碗,我便會莫名地嫉妒不已。
到底在妒忌誰呢?睡在他枕邊的是我。至少過去的三年是這樣。
浸完了四十五分鐘的泡泡浴走出浴室,如我所料,阿徹還在第三次沖洗著碗碟。
“我的皮膚起皺了!這些可憐的碗碟也快花容失色了!”我圍著浴巾說。
“快好了,快好了!”阿徹氣定神閑地繼續沖洗著已閃閃發亮的碟子。
我沒好氣地走進睡房,拉開衣櫥。
套上沒半點情調的背心和短褲,我啪一聲關上衣櫥,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和阿徹在一起以后,不是沒有想過買件新的睡袍,像六十年代電影中,那些薄如蟬翼,還優雅地滾著蕾絲花邊的妞兒睡袍,我也好想豁出去穿一次。
只要穿起那樣的睡袍,就會自覺很性感吧?
我翻身起床,像無法戒掉毒癮的癮君子般,以慢動作再次拉開衣櫥。
在衣櫥的后方,靜靜地躺著一件薄如蟬翼、滾著淡紫色蕾絲花邊的深紫色睡袍。
我是在三年前把行李搬進阿徹家里的。那時候,阿徹的睡房里,早放著占據一整面墻壁的偌大衣櫥。
那時候,興匆匆地挽著行李,決定要跟阿徹開展同居生活的我,怔怔地立在這巨大的衣櫥面前。
凝視著空蕩蕩的衣櫥,我好像無意中穿越了時光隧道,被迫看著阿徹與舊女友在這睡房里,曾歡度的幸福時光。
那一定是相當幸福的時光。
如果曾經耗費過那么多心思建立起來的衣櫥也沒法盛載阿徹與那個“她”的愛情,那么,只是提著一箱行李闖入阿徹生命中的我,就更微不足道了。
然后,我在衣櫥里的兩個抽屜的夾縫中,發現了那件睡袍。
薄如蟬翼的紫色睡袍,被孤寂地遺留在衣櫥的夾縫中。
睡袍像無主孤魂般,被遺落在我與“她”先后登場的時間夾縫中,回不了過去,走不到未來,只是掛著無奈的微笑,平靜地看著情來情去。
在發現那件睡袍的時候,如果我能惡作劇地把它提到阿徹面前笑著說:“啊,可惡,你還有穿這種睡袍的親密女友喔!是怎樣的女孩?”
如果我能那樣坦率地表達我那毫無道理的妒意,這件睡袍與它所見證過的、無論如何刻骨銘心的過去,便會真正地告別吧?
然而,我無法啟齒,我愚蠢地選擇了鬼鬼祟祟地藏起了它和“她”。
因此,“她”無可救藥地在我心里出生了,而且一天一天地長大。
隨著我與阿徹攜手走過的日子不斷向前邁進,“她”的面容和姿影,也不斷地在我內心膨脹。
在這世界上,有一個陌生的“她”,與我從未碰面,但我卻一直無法揮去她的影子。
我近乎病態般執著地,一直想象著有關那個“她”的一切。
所以,當阿徹洗罷碗,我泡完浴,兩人并排坐在電視機前時,我開始找阿徹的碴兒。
“今年無論如何要去旅行。”我翻著女性雜志說。
阿徹很討厭旅行。他覺得世界上每個地方都一樣,人們都活在相同的舞臺上,不過是換了布景和戲服,做著相同的事情。阿徹像捍衛某種主義那樣,是個激進的反旅行主義者。
每次我嚷著要去旅行,就會吵架。換言之,每次我想跟阿徹吵架的時候,就會提出旅行這個話題。
“今年無論如何要去旅行?!庇捎诎貨]有理睬我,我提高聲量再說一次。
阿徹像預感到暴風雨來臨似的站起身,走進睡房拿出指甲鉗,一屁股坐進沙發里。
“想去旅行的話,你與阿永去就好了?!?/p>
阿永是和我感情很好的妹妹。
阿徹抬高右腳,穩當地踩在沙發上,垂著眼睛專注地剪起腳指甲。
喀噠喀噠喀噠。
“我不是想跟阿永去旅行呀!”我站起身來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取出亮橙橙的小橘子。
“放過我吧!”阿徹抬起半只眼睛看著電視說。
有一件事情,其實我想拿出來說已很久了,不過,每次看著阿徹的臉就說不出話來。
阿徹的臉俊得有點過分。而我只屬于五官端正的一類。
我偷偷翻過阿徹的護照——其實也不是偷偷地 —— 既然住在一起,護照也放在同一個抽屜里,我不過是在打掃時把護照拿出來翻翻而已。
在認識我以前,阿徹護照上的印戳蓋得滿滿的。他平均每年會去一次東京。如果去沖繩是治療失戀,那么,每年去東京到底是干嘛?
我惟一想到的結論是,他以前的女友,是個東京購物狂或迪士尼迷。或許,那女孩原本就住在東京。
我和阿徹是在四年前的炎夏 —— 應該是八月份吧 —— 在沖繩的度假村邂逅的。即使在同年的六月,阿徹的護照上也蓋有東京成田機場的入境印章。
六月十日入境,六月十五日出境。
五天四夜的豪華大旅行!
那印章像傷人的火焰般烙進我的眼底。
在認識我以前,他一直樂此不疲地跑去東京旅行。
我想,阿徹那么義正詞嚴地捍衛著本土主義,不過是掩飾他害怕坐飛機的心情。說不定,每次坐上飛機,就讓他想起與舊女友的傷心往事。
他與紫色睡袍女孩的往事。
他為某個女孩曾經做過的,卻不肯為我做。
我垂著眼睛,緩慢地撕開橘子薄薄的皮。
雖然想吵架,但卻無法吵下去。
因為每次縱使我已板著臉,露出一臉不高興的神情,聲音也倔倔的,阿徹也只是沉默不語。
如果他對我關注緊點兒的話,或許會發現,我是旅行戀愛型的人。
我以往每個男朋友,都是在旅途上認識的。我也有意無意地告訴過他很多次了。
他若放我出去,便等于是說,要愛上別人就隨便吧!讓我每次踏上旅途的處境都變得相當尷尬!到底是要背叛阿徹好,還是結束旅程后乖乖地回家好呢?
過去三年的經驗,我總是乖乖地回家了,而且在回家時,變得比任何時候更喜歡阿徹。
但是,世界上畢竟沒有絕對的事情。
“不要想逃跑喔!你逃不掉的!”
然后,阿徹吃吃地笑著,說出了那句話。
如果阿徹沒有開那樣的玩笑就好了!
這句突然從阿徹嘴里冒出來的話,在我心田播下了種子。
客廳的掛鐘滴答滴答地響。
秒針每爬過一小格,幼苗便茁壯一點點。
逃跑?
為什么不呢?我突然在心里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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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想去日本尋找紫色睡袍的女主人。
為什么會搭上前往東京的班機?這只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我的日本入境簽證尚有一年期限,所以,當決定了在阿徹上班后逃跑時,東京好像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當然,其實還有很多其他不用簽證的國家。像墨西哥、里約熱內盧、阿根廷、土耳其、曼谷……這些陽光像雨般淋下,酷熱又原始的地方,應該更適合逃亡或流浪的氣氛。
套用阿永事后的評語,我想尋找紫色睡袍女主人的潛意識還是在作祟。
事后回想起來,那時候,我真的絕對沒有將紫色睡袍放進行李箱里。
我對紫色睡袍女孩的事情相當執迷,然而,我又不是變態,怎么會帶著阿徹舊女友的睡袍逃跑呢?
當時,我只是將最簡單的衣物和日用品放進行李箱,拉上拉鏈,按下密碼鎖,步出家門。
飛機降落在東京成田機場。
但抵達東京車站,置身人潮如鯽的地下街,突然讓人覺得受不了。
星期六傍晚,地下街里每個人臉上,看起來都好幸福。
三五成群喝得臉紅紅,左搖右擺的中年男人;圍成一圈蹲在地上不知在笑鬧什么的年輕人;挽著手輕聲細語,穿著時尚的亮麗情侶……
我忽然又很想逃跑!
我六神無主地拖著小行李箱,走進地下街的書店。
已經是傍晚時分了,不在東京留宿去哪里好呢?
早知如此還是去墨西哥與仙人掌為伴好了!
我茫然地掃視著書架上的旅行雜志。
“綠意盎然的夢之空間!”
“探索個性派的美術館!”
“高原上的晚餐!”
“令人感動的信州蕎麥面!”
我雙眼發亮地從書架中抽出旅行雜志。
雜志的封面照片中,清爽的綠樹高聳入云,林中散步道上一個人影也沒有,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地上灑下柔和交錯的光影。
英國式的精致庭園。
歐式風情的漂亮小街。
純白瓷碟上,淋上迷人醬汁的牛排。
“輕井澤。絕美!”
就是這兒了!
那時候,我一直以為,前往輕井澤,是自己的意志。
是我站在東京車站,在數百本旅游介紹書叢中,偶然地抽出了輕井澤的旅游指南。
那些漂亮的風景圖片,深深吸引著我。是的,如發出引力的磁石般吸引著我。然而我卻沒有想過,人生中,原來沒有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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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間里洗了把臉,我決定出去好好探索輕井澤的夜街。
從旅館走出來,迎著雨霧,在黑暗的街道上,一直走。
整個市鎮已入睡,什么也沒有。
慢慢走了三十分鐘,來到了大街的終段——舊輕銀座。
我沒找到旅館男人所說的酒巴,不過也沒有想吃東西的心情。
我站在舊街道的中央,抬頭望向深藍的夜空。
全世界的人都好像躲起來了。感覺真不可思議!像走到了世界盡頭。只有我一個人。
我忽然想起了小時候,一家人去北海道旅行的事情。
是幼稚園時候的事了,我和阿永兩個第一次看見下雪,興奮得不得了!
在某個點滿燈的廣場上,我和阿永踩著白雪,玩著拋雪球。
爸媽催促我們離去時,我和阿永決定要把雪球帶回旅館玩。
我們各做了兩個圓滾滾的雪球,放進大衣口袋里。
在走回旅館的路上,我們一直像藏著某個好玩的秘密般,嘰嘰喳喳地笑。
在即將回到旅館時,我把戴著手套的手放進口袋里,驀然發現雪球不見了。
我竟把兩顆雪球弄丟了!
我著急地推推阿永的手肘,低聲在她耳邊說:“雪球,不見了!”
阿永趕忙把小手也插進她的口袋里,一瞬間,她扁起嘴巴。
“不在喔!”阿永哭喪著臉說。
明明置身在初夏的輕井澤,為什么會想起童年在北國雪地發生的事情呢?
我把雙手在口袋里搖晃著。雙手空蕩蕩的,抓不著什么。
雪球消失了。放在口袋里的雪球,是會消失的。
這么重要的事情,這些年來,我卻一直忘記了。
在夜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個把小時,旅途的疲累感慢慢爬進身體每一寸肌膚。
如果此時此刻,阿徹在我身邊,那么即使走在這寂寞的夜街上,也會感覺無比幸福吧!
如果只有我和他,被遺忘在世界的盡頭……
我垂著眼睛打著呵欠,拖著腳步回到旅館房間。
先浸個泡泡浴,再來暢飲一罐冰凍啤酒吧!
我打起精神,按下行李箱的密碼鎖,解開拉鏈,翻開皮箱。
我不斷眨著眼睛,怔怔地凝視著行李箱內部。
滾著蕾絲花邊的紫色睡袍,柔軟地蜷曲著“身體”,靜靜地躺在我的毛衣和T恤上。
我脫口而出地發出“啊”的一聲,反射性地回過頭,看了看背后。
寂靜的房間里,只有我自己的影子。
孤立的房間,像是懸空飄浮在迷離的夜霧中。
像是要被吸進某個奇幻之境。
“嗶……嗶……”
我整個人彈跳起來。
是房門的電鈴在響。
我快步走至玄關,拉開房門。
“小姐,要替你開睡床嗎?”穿著粉藍制服的中年女人微笑著問。
我舒一口氣。
“噢,不用了,謝謝!”
我如釋重負地關上門,軟癱地把背脊貼在門上。
鎮靜下來后,我不禁噗哧一笑。
到底是怎么了,神經兮兮的?
雖然不明白紫色睡袍為什么會跑進我的皮箱里,但可以想到那當然是我自己的杰作。
或許是在阿徹的衣柜里整理衣物時夾著T恤、毛衣之類一起塞進了皮箱。
雖然我記得明明是把衣服一件件折疊好才放進皮箱里的!
我甩甩頭?;蛟S是上天給我的某種暗示吧?
因為我總是不肯放開紫色睡袍女孩的事情,總是找借口折磨阿徹,上天要我好好反省自己吧?
我聳聳肩,用手指提起薄如蟬翼的紫色睡袍,把它和其他T恤、毛衣和牛仔褲一起,用衣架掛進旅館的衣櫥里。
戀愛是不斷的旅行和發現,
不能停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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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象著阿徹此刻正在做什么。
這邊時間是晚上七時,所以香港是六時左右。阿徹應該下班了。
他就像平常那樣,回家洗澡,吃微波晚餐,看報,上床看電影嗎?
我想象著阿徹蹺起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悠然地攤開報紙慢慢看的模樣。
和阿徹在一起,擁有不可思議的安全感。
不是因為覺得他對其他女孩再沒有魅力,而是因為阿徹對我很好吧!
我根本從來沒擔憂過電話那端的女孩會搶走阿徹。
但是,紫色睡袍女孩,又是另一回事……
為什么我一直無法放開紫色睡袍的幽靈?
是因為,我一直無法忘懷在沖繩夏夜曾發生的事情吧?
一件我從沒告訴過阿永,而想必阿徹也不復記憶的往事。
在沖繩。
藍色的天空下。
一起參加過海底步行之旅后,余下的假期,我和阿永一直跟阿徹和他的伙伴們玩在一起。
白天我們兩伙人各自行動,不過晚餐后,就聚在度假村泳池畔一起喝酒談天。
在旅程結束的前一天,我們喝酒喝得特別瘋。
那晚,一伙人都醉醺醺的。
最后,池畔只剩下我、阿永和阿徹。
那時候,我們只是在異地萍水相逢、快快樂樂地一起玩過幾天的朋友。
不過,幾杯酒下肚后,就數阿徹最難纏。
“再續一杯吧!”我站起來打算送醉態可掬的阿永上樓去,阿徹卻伸手抓著我。
我想我是他們當中最清醒的一個。
“你也喝得差不多了吧?”我沒好氣地看著這個眼光散亂,說話也已含糊不清的男子。
他那副模樣,好像連自己置身何處也有點糊涂。
“那我先上樓嘍!”阿永搖擺著站立不穩的身軀,背轉身,朝我擺擺手,踢著涼鞋消失在回廊。
我回過頭來,卻發現剛才還好好坐在椅子上的阿徹不見了!
他正搖搖晃晃地走向泳池。
深夜的泳池畔,點亮著昏黃的小燈泡串,湛藍池水隨微風晃動。
“喂!”
我以為他醉得想跳下泳池去,這想象把我嚇個半死!
阿徹在泳池邊緣坐了下來,雙腿插進水里踢著。
“喂!”我走近他。
夜風輕輕吹拂他穿著短袖淡藍襯衫的背影,在薄棉襯料上,劃起像漣漪般的波紋。
阿徹完全沒有反應。
“怎么了?”我走到他身后,才發現他肩膀聳動著。
“喂!”我不知所措地輕聲呼喚。
他的背部薄棉襯衫的漣漪,不斷起伏擴散。
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從沒見過男人在我面前哭。我默默地坐到他身旁。雙腳插進池水中,感覺到透心地冰涼。
“為什么?”阿徹像孩子撒野般仰起臉,朝向沒有星星的夜空嚷叫。
對于發生了什么事情,我完全摸不著頭腦。
阿徹是那伙人中最沉默、最沒表情的。平常一起喝酒時,看上去溫文爾雅,從不多話。
“她為什么要走?”阿徹把渙散的目光投向我,視線卻像穿透我一般,一臉迷失的神情。
我沒有搭腔。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開始觸摸到事情的輪廓。
一群大男孩來沖繩度假,其中一個,總是一臉郁郁寡歡的樣子。
而現在,這男子在我面前哭,問我為什么。我有點傷感地仰臉看向深藍的夜空。我也想有男子會為我哭喔!
這個男子,正為遠方的某個她流淚。而像寶物般珍貴的東西,她卻視而不見。
我有點暗暗羨慕起那個素未謀面的女生。
那個夏夜,在我旁邊的阿徹,一直像迷路的小孩般哭著。那哭聲,一直縈繞在我心里,即使在很久很久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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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徹終于出現在我的眼前,是六月的第一個星期天。
我坐在大街上的露天咖啡座,無聊地呷著咖啡,思量著是不是要結束我的逃亡旅程。雖然好想阿徹千里迢迢地跑來找我,滿足我的女性虛榮心。
一個男人牽著一頭牧羊犬,在我旁邊的桌子前坐下。男人按著牧羊犬的屁股,要它安靜地坐下來,牧羊犬卻一徑好奇地將腿往我的腳邊移,嗅著我腳上的牛仔褲。
“阿徹”彎下身摸了摸牧羊犬的頭,拉開我對面的椅子坐下來。
我眨著眼睛。
與我相對而坐的“阿徹”,仍然是阿徹。
“嗨!”阿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淡淡的笑容,注視著我。
我無法言語。
店主向阿徹遞上餐牌。
我呆呆地看著阿徹伸手接過餐牌,確認著眼前的阿徹并不是幻象或幽靈。
“怎么會?”我訥訥地發出聲音。
“你還是逃跑了。我就說你逃不掉的。”阿徹完全沒有生氣的表情,只是很平靜地說著。
就像我跟他早有約定,在此時此地會面似的。
“你怎么會找到我?”明明心里狂喜不已,嘴上卻不服輸地低喊。
阿徹笑起來,這次連眼睛也在笑。
“方法簡單不過呀!”
“嗯?”
“你不是等著我找來的嗎?”
“哪有?”我噘起嘴巴,腦筋急速轉動著?!拔颐髅魇裁春圹E也沒留下,連對阿永也沒透露半點消息。”
雖然想板起臉孔,但我終于忍不住笑意。
面前的是阿徹。真的是阿徹!
“噢!難道你太愛我不成?我們產生了心電感應!你用千里眼看見我?”
阿徹伸過手來拍拍我的額頭?!吧倒?”
熟悉的手掌觸感,熱暖濕潤。我有想哭的沖動。
“方法不是很簡單嗎?”阿徹攤攤手,“我只要耐心等一個月,如果你不回來的話,就一定可以找到你!”
“為什么?”我喃喃念著。
“信用卡!”
“啊?”我瞪大眼睛。
“你用信用卡簽賬,簽得很高興吧?”阿徹像覺得很有趣似的笑起來。
“信用卡?”我還是有些茫然。
“我們可是同居伴侶啊!只要等你的信用卡月結單寄到家里來,拆開來看看,便一目了然!”
我的嘴巴張成O形。
“趙爽小姐,逃犯是絕對不可簽信用卡的!”阿徹像覺得很好玩地笑著?!澳悴皇且恢痹谶@兒等我發現你嗎?”阿徹氣定神閑地說。
我呆呆地瞪著阿徹。我在等的,并不是阿徹重新發現我,而是讓我重新發現他。
戀愛是不斷的旅行和發現,不能停駐。
我是在等待自己發現那樣的事情,重新出發。
“韓知徹!”
“嗯?”
“你不生氣嗎?”
阿徹靜靜地看著我,舉起手指比劃著刻度?!霸浻心敲匆稽c點,不過,找到你,氣好像消了。”
我咬著唇?!芭c我一起會不會很累?”我問。
“是很累。”阿徹板起臉孔。
“果然。”我以蚊子般的聲音說。
“不過,我是因為那樣才喜歡你的?!卑氐淖旖怯治⑽P起,笑容柔和溫暖?!鞍⑺@個人嘛,叫我生活充滿驚奇!”
“???”
阿徹敏捷地把臉湊過來,在我額上輕吻了一下。
“你只要肯在這里靜靜等著我來就好了!你不在的這段時間啊,我也思考了很多事情!”阿徹緩緩地說,像陷入沉思中。
半晌后,阿徹像回過神來,微笑地看著我?!拔以缯f過嘛,你逃不掉的!”阿徹舒適地把身體攤在椅子上,悠然地說。
在那一瞬,我才驀然發現“不要想逃跑喔!你逃不掉的!”這句話,原來,比任何其他表達愛意的話,都要來得深刻。
于是,我很遜地,坐在咖啡座上哭了。
我和阿徹回到舊輕井澤。我們在大街上一間點著浪漫燭光的小餐廳里,享用了美味的意大利晚餐。
事后回想起來,其實一切或許都有跡可尋,只是我因為看見阿徹便樂昏了,完全沒有把那些絲絲線線的蛛絲馬跡聯系在一起。
我大力搖著阿徹的手,在走回旅館的路上。阿徹像忽然想起似的問:“為什么你會來輕井澤?”
“嗬!”我笑了?!安恢腊?在書店看見這兒的旅游介紹書,心血來潮便跑來了!”
在昏暗的街燈下,阿徹微微蹙著眉,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么了,不喜歡這兒?”我問。
阿徹搖頭。
“今天是六月十日啊!”阿徹像自言自語般說。
“嗯。我們分開了一個多月喔!你很掛念我吧?”我吃吃地笑,把身體挨近阿徹。
那時候,我完全沒有想到,阿徹護照上四年前的日本入境印戳,也是六月十日。
“嗯?!卑厝绯B冻鰷睾偷男θ荨!澳阍谶@兒住了一個多月,一定悶昏了!明天我們離開輕井澤,到附近的鎮子去玩吧?”
“嗄?我現在可是這里的識途老馬啊!我還有很多地方想帶你去。你才剛剛來嘛,多住幾天才走!”
“嗯……”阿徹有點含糊地點著頭。
“我們明天可以去北輕井澤的溫泉,或是南輕井澤的童話美術館……”我興奮地數著指頭。
“冒失鬼,你走錯路了!”阿徹沒好氣地喚住我。
我這才發現我只顧說話,錯過了拐回旅館的小路口。
“剛剛還自稱是識途老馬,真丟臉!”我笑著隨阿徹轉進幽靜的小路。
那時候,我也沒有察覺,第一天來到輕并澤的阿徹,完全不用看地圖,卻比我更熟悉旅館所在。
回到旅館房間,阿徹淋浴的時候,我哼著走調的曲子,從阿徹的手提行李袋里翻出衣物,掛進衣櫥里。
眼角瞥見了紫色睡袍的一袂。我把紫色睡袍從衣櫥里拿出來。
浴室的水蓮蓬發出嘩啦嘩啦的流水聲。我腦里突然升起惡作劇的念頭。
阿徹出來時,如果看見我穿著這件紫色睡袍,一定會大吃一驚吧?
我已經決定要拋開紫色睡袍女孩的事情了!三年前,我便應該以鬧著玩的口吻向阿徹發發嬌嗔。擱著不說,心里便永遠梗著一條刺。
就用這個晚上嚴刑大逼供吧!我希望,我和阿徹之間,再沒有任何秘密。因為,我們正要朝未來很遠很遠的路,重新出發。
那時候,我卻沒有發現,有些秘密,只能永遠藏在盒子里;一旦打開塵封的盒子,喚醒沉睡的秘密,便會重新賦予它生命與力量。
我愚笨地,懷著惡作劇的幼稚心態,穿起了那件一直躺在衣櫥里的紫色睡袍。
我躲在房間玄關處,等待阿徹淋浴出來時跳出來嚇唬他。
浴室里的蓮蓬流水聲停下。我屏息靜氣地等待。
浴室門緩緩打開。阿徹用大浴巾披著臉,擦著頭發走出來。
“韓知徹!”我輕聲呼喚著,蹦跳到阿徹跟前。
我原本是想喚阿徹的;我一向只有惱阿徹時才連名帶姓地喚他,但不知怎么,順口溜出來的,就是“韓知徹”。
阿徹拉下浴巾,露出微笑的臉。
“在玩什么?”阿徹笑笑扯扯我肩上細細的蕾絲花邊吊帶。
怎么搞的?這腦筋遲鈍的男生完全沒發現耶!
我大失所望地跟在阿徹背后。
阿徹重重地坐在雙人床上,繼續擦著濕漉漉的頭發。
“喂!”我叉起腰站到他正面。
這回總看到了吧?
“又來誘惑我?剛剛才做過了嘛!”阿徹笑著站起來,在我唇上吻了一下。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么!
剛剛我們做過什么了嘛?真是摸不著頭腦!
這個無情無義的男人,連舊女友的睡袍也不認得!讓我還把紫色睡袍女孩的事情一直悶在心里,被折磨了三年。
我轉過身不理睬他。
阿徹一把抓著我的馬尾巴,把我的身體三百六十度旋轉。我還來不及作出反應時,阿徹深深的吻已落在我的唇上。
熾熱而激烈的吻。
像欲燒掉整個世界般火烈的熱吻。
阿徹從來沒有那么激情地吻過我,我陶醉在令人暈眩的激情中。
腦袋里,仿佛有一把小錘子在輕輕敲著。
有些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馬尾巴!
對了!阿徹剛才揪住了我的馬尾巴!
短發的我,為什么會長出馬尾巴來?
我吃驚地掙脫阿徹的懷抱,慌亂地看著他。
“就是會引誘我!還想第二回合激戰嗎?你這小狐貍!”阿徹掛著寵愛的表情揉揉我的臉頰,把手伸到我的腦后。
我感到腦后一陣小小的疼痛,如波浪般的長發跌落我的肩膊。
阿徹丟掉手里的橡筋圈,把熱暖的唇再次蓋在我的唇上。
我驚駭得無法發出聲音,只是使盡全身力氣,掙脫阿徹的懷抱。
我呆呆地張著嘴,不斷退后。
被我一把推開的阿徹,一臉摸不著頭腦地看著我。
“哦,孫能舞!還跟我玩欲拒還迎!你這可惡的小豬!”
阿徹還想過來。
我跌坐在地毯上抱著頭,終于拼出嘶啞的聲音:“不要!”
我哭喊著。
“能舞,怎么了?”阿徹像如夢初醒般收起那色迷迷的笑臉,愕然地在我跟前蹲下來。
“發生了什么事?”
阿徹溫柔地用手撫摸著我的長發。
“不要!不要!你不要過來!”
怎么會?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雙腿發軟,腦筋一片混沌。
“不要!你不要過來!”我邊哭喊著邊跌跌撞撞地沖進浴室里,啪一聲把門關上,按下門鎖。
我驚駭莫名地用雙手捂著臉。
阿徹喚我“能舞”。孫能舞!
我的肩上垂著波浪般的長發。
我抖顫著手,緩緩放開自己雙手,凝視著浴室內還冒著蒸氣的鏡子。
那里,有一個陌生的女孩,以蒼白的臉孔凝視著我。
女孩的一雙大眼睛像她的長發般烏黑閃亮,眼角微微向上翹,給人有點兇巴巴的印象,卻會令人不由自主地被那雙大眼睛吸攝著。
她的眼睛。不!我的眼睛!
我雙腿發軟地跌坐在浴室的磁磚地上。
冰涼的磁磚觸感直透心扉。
我整個人也在打顫。
孫能舞。
紫色睡袍女孩。
我穿上了紫色睡袍女孩的睡袍,然后,我變成了她?
怎么會這樣?
怎么可能會這樣?
我拉開了叫做“過去”的門扉,然后,我和阿徹,一起被那力量,拉扯進無法逃跑的深淵里……
(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