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老爹約會漫畫大王
◆ 李南衡
孩提時代,每當很“番”的時候,長輩總會數落:“怎么都跟別人不同款!”跟別人不一樣,在當時來講是一種罪名,但等我長大后發現,與眾不同往往反而是對的。
在藝術或文學的潮流里,另創派別的先鋒必定被視為異端,然而等他自成一格之后,他創始者的地位卻是后學者永遠不能望其項背的。“披頭四”剛崛起時,這四個來自利物浦的小子著實引入注目,日后其余搖滾樂者陸續跟進,但是,即使他們的詞曲再好,也動搖不了“披頭四”的地位。所以現在若說某人“跟別人不同”,應該是一種恭維。
很多人正因為與眾不同,才有了自己的成就。反過來說,并非與眾不同的人就了不起,要出名很簡單,白天在繁華大街上表演一場裸奔,明天保證上報,問題是這樣的舉動毫無意義。跟人家不一樣未必好,但好的東西總是異于平常。
流行就兼具了異與同的心態。為了標新立異,有人穿起迷你裙,一開始難免招來指指點點,不久后,大家爭相效仿,不管自己的雙腿是長滿紅豆還是形同竹竿,—律照穿不誤,于是異又變成了同。
人與人之間,有著個別差異,在同類的工作里,擁有“異”見的人才容易出色。但是人類很奇怪,總是習慣于看跟自己一樣的,所以莊子說:“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于己。”事實上,很多社會上的進步都靠這些“異端”在推動與突破。
日本首相佐藤榮作下臺后,到美國住了一段日子,回國時頭發已長得披肩。別人問他原因,他說:“我當首相時就好喜歡這樣,可是當時身為首相,不能留長發。現在我已不是首相,我就是高興這樣子。”他的“高興”沒有妨礙到別人,這種“異”也不需修正,而應該受到尊重。
◆ 蔡志忠
無論處于任何時間、法象里面,生命都是獨一無二的。這顆葡萄和昨天吃的那顆葡萄并不一樣,這杯酸梅湯和我十五歲上臺北在中華路喝的那一杯也有所不同,因此不必特意用過去的經驗與眼前做比較。
一般人都喜歡拿過去和現在相較,連吃一盤蛋炒飯也會認為昨天那一家炒的好吃些。禪宗注意“異”,人們都用過去的經驗在生活,他們最無法開悟的一點就是“同”。不能開悟,許多痛苦就此產生。
若能了解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不同的,不需要拿任何一秒鐘做標準,你就會生活得很好。無論你是獨自處于非洲大沙漠的烈日之下,或者在舒適的冷氣房里和朋友一起,都沒有什么差別,每一個點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加起來才等于你整個的生命。
有一年我得到十大杰出青年獎,香港東方日報的總編希望我寫一篇文章。
“寫什么呢?”我問。
“寫崎嶇的道路。”
“那是什么?”
“你的成功史。寫你如何達到今日的成功之境。”
“我不能寫。因為我的人生中沒有崎嶇的道路,對我而言,無論什么情況都是很好的。”
如果我走在崎嶇的小徑上,我就用崎嶇小徑的心去欣賞它;如果走在林蔭大道上,我就用林蔭大道的角度去品嘗。我不認為林蔭大道就優于崎嶇小徑,一旦真正了解生命的意義,事物就沒有好壞之別。
不論剩下多少水,我只想:“我還有水。”而不去在意水的多寡。我畫過一則漫畫:黃河的源頭是生,出海口是死,它整個生命的過程當然有時細水長流,有時波濤澎湃;有時順暢,有時受阻;有時寬,有時窄。我在寬時品嘗寬,窄時品嘗窄,在逆時面對逆,在順時享受順,而不愿自己的生命從頭到尾一樣寬暢、平凡。
◆ 李南衡
IBM在全球各公司里,每個員工桌上都有個牌子,上面寫著“思考”,因為老板認為,一位成功的人必須靠著“讀+聽+討論+觀察)×思考”才能真正致勝。
美國某大公司計劃裁員,找了位企管專家來公司、工廠徹底觀察,一、兩個星期后提出報告,老板問:“你認為裁掉哪些人最恰當?”專家說:“某某某要裁掉,我看他整日都無所事事。”老板大叫:“開玩笑!我們公司的大決策全靠他作決定,他的工作就是整天坐在那里想。”這位老板知道“想”的重要性。
大多數的人只是一味地忙碌,沒有撥出時間來思考。有位教授問研究生:“你的研究做得怎么樣了?”研究生一一報告他自早到晚的研究程序,教授聽了大感驚訝,“天啊!你哪有時間用腦子去想?”
現在大家都不抽出時間動動腦子,像是無頭蒼蠅般地忙碌,因此,懂得用腦去想的人才能成為頂尖人物。據說在聯合國的大廈中,有許多房間專門供人沉思默想。與會者負責決定世界人類的命運,如果他們不動腦先吵架,這世界早垮了。
歐陽修說三上——枕上、馬上、廁上——是最佳思考場所,他所有的主張都來自這三上。如今大家不騎馬,只好坐在車子里想。我的車不必自己開,我有司機——公共汽車司機,坐車雖然耗去我不少時間,但我有很多文章都是在車上構思完成的,只要眼前的事物觸動了思想,就立刻寫在紙上或信封袋上,以免轉眼遺忘。
薩爾瓦多的畫家達利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想:“我就是達利!”他借著這個方式來肯定自己,并進而去想,就可以充滿信心地繼續作畫。
◆ 蔡志忠
畫漫畫之前要先想點子,我有好幾套想點子的方法。
第一種是對象。比方說,人和酸梅湯之間,人覺得酸梅湯很難喝,這是由人的立場來思想,但是我可能會想:酸梅湯覺得人的嘴巴好臭!人們總是常站在自己的立場去想對方,如果要得到新鮮的點子,就得突破這個思考方式。一個人不小心踩到糞,必然大呼倒霉,但若換做大地的角度來想,大地原本覺得今天空氣清新、陽光普照,心情好得很,忽然一團糞迎面而來,他正待發脾氣,一只皮鞋卻又踩了下來,把糞踩成一攤 —— 如此想就較具趣味性。
第二種是相反。平時射飛鏢全部射中圓心最好,我就偏要把射不中當做好的。大醉俠投在小李飛鏢門下學射飛鏢,怎么樣也射不中,小李飛鏢眼看不是辦法,只好對他說:“你實在沒有射飛鏢的才能,不能靠這個混飯吃。”大醉俠不服,說:“我就偏要靠射不中的本事混飯吃!”于是下山了。在漫畫的第四格里,大醉俠到馬戲團里蒙住眼睛射女人,“統統射不中”這招果真能混飯吃。
第三種為聯想。四格漫畫里,有兩格必須用在傳達故事上,還有兩格要自我完成。我畫西游記中孫悟空被金角、銀角的葫蘆吸進去的故事時,第一格畫孫悟空被吸進去,第二格金角、銀角為此大為高興,到了第三四格就要完成,讓它成為單獨的故事,此時便要用聯想的方法。首先,我以葫蘆做聯想,金角喜歡喝中國酒,因為獨自喝酒太寂寞,就將酒瓶變為一個身材佼好的中國女人;而銀角喜歡喝外國酒XO,于是把酒瓶變為外國女人。這是第三格。到了第四格,金角把葫蘆帶回家,告訴老婆:“看!孫悟空被我吸進去了。”結果他老婆一把搶過葫蘆說:“以后少拿我的吸塵器到外面去玩。”這也是聯想。
還有一種是賴皮法。事實上我畫第一格時還不曉得自己要畫什么,但是不畫不行,只好畫了再說。第一格,先畫有個人在走路,然后停下筆來想一想,仍是沒有點子,就讓他坐下來,也許坐在地上,也許坐在石頭上;天上正好有風吹,還有一些落葉。畫到第二格,我依舊不知道該怎么辦,心想:好吧,就讓他被葉子打死好了。于是我必須在最末一格自圓其說——原來他坐在一棵石頭樹下,雕刻家不小心把一片葉子敲下來,就把他給打死了。
我在想事情的時候,常會鉆到牛角尖里,但是我不能因此而浪費時間,于是如果從外面往里想時想不通,就轉而由內往外想。一件事情要做成功,動腦的時間絕對要比動手的時間多。
◆ 李南衡
中國人的觀念以為,天是一個難以了解、測量、規范的宇宙主宰。很多人說“人定勝天”,我不贊同,天的力量太大了,和它作戰,人類難以取得勝利。
傳統上,人們相信天是公平的,一旦有任何不解的困擾,就說“怨命莫怨天”。其實根本連命也不必怨,更無需怨天。元代關漢卿的“竇娥冤”具有反抗傳統的思想,竇娥在蒙冤行刑前責罵老天“不會做天莫做天”,雜曲里更有咒罵老天,要它塌下來的。雖然偶有不滿,一般人還是相信天的存在。
我依然相信“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整個世界的運作,由一個冥冥存在的力量所操控,你可以去克服自己的命運及環境,卻無法與天對抗。一件很合乎自然的事,你憑什么去違逆它抗拒它?以造紙為例,我們對紙質的要求愈來愈高,于是又白又薄又光又亮的紙成為時尚,但是這樣的紙要加入多少東西才能制成?加進去的全是會污染生態環境的東西,等到污染的問題變得嚴重了,才又回頭用再生紙。
整個大自然之上,有個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運作,那就是天。違逆它,等于是自討苦吃。當然這并不意味著要聽天由命,我們有自己的創造能力,但在這當中不要太盲目地發展。地球不過是宇宙中渺小的一員,個人在地球中更是微乎其微,以人類的智慧要了解自己都嫌不足,遑論去了解大自然!抱著人定勝天的信心固然可佩,但實在是不可能的。
◆ 蔡志忠
我們通常都將天視為維持秩序的力量,不論是多小的空間里,都會有一個等同于天的中心:一個國家的天就是元首,一個小家庭的天是父親,一個人的天是自己的心。
然而,如果你真的了解生命的意義,就沒有天,你自己已完全和萬物融合為一體。所以我常說:我就是神、就是上帝、就是全部。這道理正如同佛家講的“開門即是佛”。
宇宙就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到很久很久以后,從這里到很遠很遠的那里,這其中的萬事萬物加起來,才成為宇宙。但是蔡志忠并不需要面對整個大宇宙,就像我身體上的一個細胞,它不需要面對其他的細胞,即使這個細胞再小,它也是蔡志忠本身。蔡志忠如果從廣闊的宇宙中跳脫出來,就永遠無法了解宇宙其余的一切,但是如果我了解自己即是宇宙本身,那么,我就是宇宙。
不管處在任何時空里,你都和時空完全結合在一起,也就是說,一切都包含在這個“寶象”里,沒有對象,也沒有自己。所以,無論是戰戰兢兢的小記者、按個門鈴都會發抖的新聞系學生,或是總編輯親自來采訪,對我而言都沒有兩樣。因為,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里,他就是我,事實上并不分彼此。所以,對很害怕的采訪者,我會幫助他,說:“你很緊張對不對?不要緊,我比你還緊張。”
因為從來都沒有“對象”,所以不管小到在房間里面對紙跟筆,大到站在地上面對整個未知的宇宙,因為我自認自己就是宇宙的一部分,有了我才構成了這個宇宙,當然我就不必妄自菲薄地跳出來,以為自己非常渺小了。
◆ 李南衡
無論面對什么事,都要把心打開,心不開就不能接納新的事物,所以耶穌說:“敲門的,我就為你開門。”凡是來叩門的新知,都不該錯過。
杯子能用,因為它有杯口;房子能住,因為四面墻壁上留有出入口。人一旦有了成見,就如同密閉的杯子或房子,全喪失應有的能力。閉鎖的心排斥新進來的知識,遇到特異的或與自己所知相違的,統統拒于門外,這樣對自己的退步便渾然不覺了。
任何事物起初都是關閉的,所以“開”是一個起頭,開而后通,至少可以多理解別人,也讓別人多理解你,以免因誤解而產生錯誤。
我有一本書,是五十年前的漫畫家畫幾十年后的世界。這些異想天開的漫畫家筆下的畫,有許多恰與現在雷同,他們當時想象將來的城市會人滿為患,沒有地方可住,因此所有的房子都蓋在汽車上,車上種有花、樹,還有浴室、廚房等各項設施,一切都可以用車載著到處跑,地面上已經沒有任何建筑物。也有人畫幾百層的高樓大廈,那時還不曉得什么叫電梯,所以就用繩索吊上吊下地進出大樓。
在過去的人眼中,這些漫畫家筆下的世界是異想天開的,也許荒謬而令人難以置信,但身在現代的我們看來,卻要為這位漫畫家開闊的心而大聲喝彩。
◆ 蔡志忠
所有創作者或發明家都是異想天開的。蔡倫發明紙,也是出于異想天開,而且無形中倒救了很多竹子一命。用竹子刻書實在很浪費,二十四史總共有三千多卷,不知要耗去多少竹子。
有一天洗澡時我忽然想,有了蔡志忠,不曉得害死了多少棵樹?但再轉而一想,一家報社一個月的耗紙量就可以抵掉蔡志忠出的所有漫畫書,看來自己的罪過還不算太大。
我相信一百年后一定沒有書這件東西,也沒有報紙,就像今天已不用竹卷一樣,它們全會被送進博物館里。以后一切都用電腦代替,要讀書、看報,只要找出磁碟片或連線就可以了。人們到朋友家拜訪,送的不是一瓶酒,而是一罐氧氣筒。
有時我也異想天開一下,設想幾十年后現在的婚姻制度已經不存在了。一男一女在同一屋檐下生活,這固然是最經濟的方式,可以截長補短,但是以后的婚姻可能會變成契約方式,甚至社會上還流行各種公式,分成A、B、C……數種,任君選擇。契約上寫明有效期限,時間到了立即失效,不滿意可以重新訂定。一切都很難預料,也許五十年后,連訂契約也嫌太落伍了。
如果讓我來描繪未來,一開始,我會畫“這是恐龍”、“這是鴨嘴獸”……到了最末一格,畫的則是“這是樹”!因為那時的人類已不知樹為何物。
(選自臺灣《皇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