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絕大多數人都拒絕接受,但卻不得不承認“竊詐”(steal)已成了當今最重要的產業之一,當今美國最紅的“竊詐之王”——即傳記和電影《神鬼交鋒》(Catch Me If You Can)的作者阿巴格拉尼(Frank W.Abagnale,1948—)在近著《竊詐的門道》(The Art Of the Steal)里就用白話文說道:
“我就在這個日益興旺的產業中。對許多人竊詐已變成了攫取最大利益的策略。竊詐的產業規模,在全球已膨脹到巨大無比,并和每個人都有關系。坦率而言,這個行業永不會過時。如果我還能再活四百歲,竊詐和防竊詐仍將是個好職業。”
在西方的概念里,“竊詐”是個總名,舉凡在商店里順手牽羊的“高買”(shoplifting),冒用別人身份盜刷卡及偽造他人支票的“身份偷竊”(Identity theft),或者在公司里以各種造假的方式吃老板及客戶的“侵占”(Embezz1ement),以及“偽造貨幣”及“偽造證件”的“造假”(forgery),以及利用網際網路的“網路竊賊”(cyberthief)等皆屬之。這種型態的謀取利益,又被統稱為“白領犯罪”。美國聯邦調查局曾將它做了如下定義:“它是一種并非藉著身體力量而是以逃避支付或藉著詐術及隱藏的方式,以謀求個人利益的犯罪。”
白領犯罪
所謂“白領犯罪”(whitecollar crime)這個詞,始于一九四O年美國犯罪學者蘇南(EdwinH·Sutherland)的《白領犯罪》這本著作。但雖然早已有了這種需要多一點聰明才智的犯罪方式及名稱,由于人們對犯罪總是有著偏見和盲點,因而對諸如殺人、搶劫、犯毒、黑幫犯罪等,遂看得較重,而“竊詐”這種犯罪也就在人們的漠視里快速發展,演變至今,它其實已成了全球最大的單項犯罪事業。就以毒品禁藥為例,美國一年市場總值約為二千億美元,而竊詐這個產業則至少是它的兩倍,超過四千億美元。人們一向把搶銀行看得很重,其實每年銀行被搶的損失只不過六千八百萬美元,平均每次被搶額不超過一千五百美元,而支票騙案一年損失即達一百九十億美元,犯罪問題的輕重倒置,由此可見。
而竊詐這種形態的犯罪,現已日益普遍,而且從事這個行當者,的確把它看成是個“生意”在做,的確已將它發展成一個“產業”。這當然不是沒有原因的,歸納而言,其原因為:
第一,美國社會,本質上乃是—個“強者稱王”的社會,正是因為有著這種文化,它才會鼓動出一代代以聰明才智犯罪的詐騙家。柏克萊加州大學教授賽門(David R.Simon)在《菁英偏差行為》一書里甚至更指出,美國菁英分子的“低度道德感”,乃是涉及金錢財務的竊詐行為不斷,并向中產及中下白領階級擴散的主因。前年年底“恩龍案”暴露出一連串企業菁英的侵占詐欺案,后來的研究更發現,
上市公司大約三分之一都有程度不等的類似弊端。在上行下效之余,不久前一個倫理學研究機構針對一萬二千名高中生做調查,百分之七十四承認一年內至少欺騙作弊一次以上,百分之三十八承認在商店內偷竊,百分之三十七認為將來找工作時謊報學歷和造假并沒什么不可以。這也就是說,“有本領就來抓我啊”已成了相當主流的價值。
科技進步使
犯罪成本降低
其二,由于上世紀九十年代科技的進步和普及,犯罪的門檻已大幅降低,以前要印假鈔,那一套制版印刷的設備,至少要二十五萬美元,而今只有一臺個人電腦、掃描器、雷射印表機。一兩千美元即可搞定,至于涂掉支票原有金額的技術日益普及,透過電腦掃描而模仿他人筆跡也趨便捷,這也使得支票造假更為容易。尤其是個人信用資料取得容易,曾有過網路購物者,百分之七的信用卡會被人偽造冒用,盜刷冒用的金額達四百八十億美元,單單二OO二年受害者即達一千萬人。當進入犯罪的門檻降低,甚至高中生即可在家里制造低面額的假鈔當零用金,這種竊詐行為又怎能不呈現出爆炸般的繁榮景象呢?
也正因此,在這個道德感日益淡薄,而造假詐騙等技術也日趨普遍的時代,竊詐的全球化也同步加速發展起來。就以最近臺灣的提款卡盜錄盜領風波為例,這種型態的做案手法,兩年多以前在美國開始猖獗,二OOO年下半年,在加州、佛羅里達以及紐約等十三個地方,均查獲盜錄盜用集團,在美國這被稱為“自動柜員機詐騙案”,乃是“身份偷竊”的—種。這種型態的犯案,一直延續至今。兩個月前,紐約即逮捕了一個“阿爾巴尼亞——南斯拉夫幫”的成員佛爾楚基(Lljmija Frljuckic),他移民赴美,而后被驅逐出境,但卻又潛回,搞提款機犯罪,在機器上暗裝賬號和密碼掃描裝備,總計盜錄了兩萬一千人的資料,而后制造偽卡,陸續詐領了三百五十萬美元。此案已可說是提款機犯罪的最大案件了。
靠著詐術而竊取他人的錢財,已成了當今最大的產業。以前的人,無論偷扒搶騙,都必須訴諸身體的存在實體,例如偷就必須闖空門,或者夜深行竊,卻又都必須冒著被人撞見的風險,因而擔驚受怕。但現在的偷,有許多都是在按鈕間進行,犯罪者和受害者之間已不再有聯動關系,而且有許多犯罪甚至還會被金融保險體系所吸收,對犯罪者而言,這樣的犯罪在某個意義上已形同新型態的搶銀行。在這樣的脈絡下,犯罪已更像是一種按鈕游戲,一種新型態的羅賓漢行徑。人類的許多道德價值系于恐懼,當恐懼感愈來愈降低,道德感當然也就跟著變得更加薄弱。這也就是說,當今的這種竊詐行為,對犯罪者的心情而言,已更加地“脫犯罪感”,而更像是“斗智游戲”——既然我比你厲害,拿走你的錢當然也就順理成章,否則,“有本領,就來抓我啊!”正是“有本領,就來抓我啊”的心態,支撐出了最新興的這個龐大產業。
菁英分子居上操控
而這個龐大的竊詐產業,最上游的當然還是菁英分子。近年來,臺灣不斷傳出公司負責人“掏空”公司資產的弊案;而在中國大陸,最近的許多案例,也顯示大約有四千個公司負責人撈走公司資產大約五十億美元,而后一走了之,逃到可以不被引渡的國家當寓公,成為新興的“金融落跑家”。但這些其實都只算是小兒科。以美國為例,上世紀三十年代人民有股票者只占八十分之一,而今則是三分之二,這相當于全民都把自己的錢財交付給了那些上市大公司來管理。在某種社會,由于權力和道德感永遠成反比關系,愈有政經軍事權力者,愈相信自己無論做什么事都對,于是,掌握了過多金錢權力者,他們的“侵占”行為也就愈普遍。最近美國的公司弊案已開始正式進入司法階段,由最先被提控的Tyco,RiteAid.CSFB Health South等案件,已清楚地顯示出,大公司的上層菁英,有許多早巳變成了一個侵占的共犯結構,大家都借著掌握金錢權力之便而撈取好處。美國每年超過四千億美元的竊詐犯罪里,大約三分之一是侵占。
金融信用身份取得容易
另外,美國一家法律公司和另一家會計公司最近聯手做了一項調查研究,發現美國公司不但有著上層菁英侵占公司資產的案例,也同樣普遍有員工吃老板的侵占現象,這種情況以設在非洲及北美的美國公司最為普遍。總體而言,美國人所開設的公司,包括海外公司,大約三分之一都有“侵占”的問題,在過去兩年里的平均損失是二百二十萬美元。
人民將金錢投入股市,錢集中到了公司,這種“金錢的集中化”,刺激出了菁英階層的“侵占”意識。而相對應的,則是在目前這個時代,由于“信用的集中化”,它所煽動的“身份偷竊”,毋寧已成了最具未來性的犯罪產業。所謂“身份偷竊”,指的是冒用別人的身份開支票、刷卡、貸款等,它是個本輕利多,勝過搶銀行的致富之道。
目前這個時代,要得知別人在金融信用上的身份,已變得愈來愈容易。二OO二年二月,一個十九歲的年輕程式設計師杰克斯(Jeremiah Jacks為了上網查自己的信用資料,結果反而弄到了二十萬筆別人的信用資料。另外,則是凡上網購物者,有百分之七都發生被“身份偷竊”之事,甚至包括提款卡被盜錄盜領之事,也是因為自己的身份被他人冒用所致。由于造成“身份偷竊”是如此普遍,美國早已出現一種“賬戶歇斯底里癥”,大家每隔個幾天,就要去查一下賬戶,以免金錢不知在什么時候不冀而飛,或突然之間,跑出來一堆債務。我們甚至于還可以想象出一種末日金融景象,等到某天,出了一個內神通外鬼的超級大盜,取得銀行所有重要的資料,剎那之間把它的金庫全部搬空。在資訊集中,一切都仰仗機器的當今,意味著厲害人物借著征服機器而發“意外之財”的新時代已經來臨。
竊詐產業也是斗智產業
一種新型態的“偷竊”已告興起,它可以是借著愈來愈容易制作的偽鈔和偽支票而偷個人或銀行;也可以是借著更容易的偽卡而偷金錢與貨物;也可以是借著新型態的貨物消磁,而到大膽地去百貨公司“拿”而不是“偷”。這也是百貨公司和大型連鎖店愈來愈像古代一樣,開始大量雇用防竊保全人員的道理。這些人員或者冒充顧客東張西望,或者組成全方位監控室。以十幾二十人全面監控美國梅西連鎖百貨的曼哈頓旗艦店,每年要抓一萬兩千名顧客來查問,最近因為抓錯人而被控,索賠一億美元而上報紙頭條,這已顯示出隨著新型態的竊詐大量出現,每個顧客都被看成是小偷,每個人都被認為是犯罪者的時代也跟著來到。當然這也意味著,在這個一切皆匿名,犯罪也匿名的時代,每個人都難逃被懷疑的眼光。
現在已到了新的竊詐的時代,竊詐行為由于和以前已大不相同,因而變得更像是另類斗智產業,愈年輕的一代,這種趨勢愈明顯,如同電腦下毒者永遠不認為自己是在犯罪,而相信自己在做的是智能挑戰一樣。“有本領,就來抓我啊!”這句話乃是濃縮了時代精神的征候式語言,犯罪已非關對錯,而只和本領大小有關。或許,未來真的什么都不再重要,只有本領才是真的!
(選自臺灣《中國時報》)
·插圖/陳炳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