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會鬧劇

　　西漢武帝元光四年（公元前131年），此時大漢立基已經76年，雄才大略的漢武帝也已經即位10年，當真是國富民強，天下太平，已經進入令后世稱羨不已的全盛時期。就在這一年夏天的一個很普通的日子，但對很多人來說，卻是此后一切厄運的開始。
　　
　　這一天，丞相田蚡要與燕王之女完婚。田蚡，當朝皇太后王氏的同母異父弟弟，拜武安侯，現任丞相，當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朝中哪個敢不前來拜賀？更兼王太后親下詔命，凡列侯宗親皆須往賀，于是乎，有事的，沒事的，情愿的，不情愿的，全都來了。丞相府前，盈途塞路，軒車駟馬，絡繹不絕，大盒小包的賀禮，應接不暇。在這人眾之中，卻有兩個人一臉的落寞，一個是魏其侯竇嬰，一個是灌夫。
　　魏其侯竇嬰乃文帝皇后竇氏的娘家侄子，景帝時任大將軍，平定七國之亂時有功。武帝初，曾做過兩年的丞相，此后便一直賦閑在家。等他姑姑竇太后故去，門前車馬越發稀少。門生故吏，隨風而散，全部改投了新貴。昔日竇嬰權傾朝野，一朝寂寞，那滋味也頗不好受。今日見得田蚡門前車馬喧喧，竇嬰心里是百感交集。過去田蚡侍隨自己，那是畢恭畢敬，如同兒子一般，現如今，滿臉紅光，得意非凡。
　　灌夫，本來姓張，他父親張孟是穎陰侯灌嬰的家人，后受灌嬰的提拔，做官至二千石，從此便改姓灌，張孟在與吳楚叛軍交戰中被殺。按照漢朝法律，父子從軍，其中一人戰死，另一人便可扶喪回家，不用再參戰的。但灌夫堅決不肯，立志要為父報仇。于是就募集了一批敢死隊，直闖敵軍戰陣，殺敵數十人，回來已是滿身鮮血，一查驗，居然身被刺了十幾處，幸好不死。等傷稍稍好了一點，又再次請戰。由此勇猛聞于天下。戰后做過代相、燕相、朝中太仆等職，此時亦在家賦閑。此人為人剛直，喜飲酒，愛鬧事，按今天的話說就是經常“耍酒瘋兒”。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與長樂衛尉、竇太后的娘家弟弟竇甫在一起喝酒，忽然抬起杠來，灌夫掄起拳頭就把竇甫飽揍一頓，差點被太后殺掉。還有一次，與丞相田蚡在一起喝酒，席間灌夫邀請田蚡一起飲酒跳舞，田蚡不肯起，灌夫便大怒，言語之間頗多譏刺，后來還因此鬧到朝廷上，兩個人互相攻擊揭短，經過眾人調停才算作罷。總之灌夫脾氣與常人大不一樣，只要勢力官職在己之上的，必除之；在己之下的，卻偏能敬禮有加。本來灌夫與田蚡之間有隙，是竇嬰專門生拉死拽地叫了他來，結果一見這等熱鬧陣仗，鼻子便不由為之一嗤。
　　竇灌二人都是閑人，平日里宴游互重，猶如父子，頗可相對解些寂寥。今日兩個人跟著呈了禮單，揀個座位坐了，不一時，笙歌并奏，酒會正式開始。
　　待得酒酣，主人依例敬酒。就好像現在的領導講話一樣，田蚡一聲響亮的咳嗽，全場肅然。田蚡所說，也無非場面上的客套話罷了，但大家無不畢恭畢敬，及至敬酒，竟然全部避席而起，且伏地拜受。然后是次第敬酒，輪到竇嬰，免不得也要如此一番，卻不料除了幾個故人拜受外，其余人等只是彎彎腰罷了。灌夫很不服氣，奮身而出，也要敬酒。先是主人田蚡，推三阻四地不肯喝，灌夫便積了一口惡氣，便來到灌賢一桌前，豈料灌賢正與同席的將軍程不識耳語，根本沒理睬他，灌夫便大怒，劈面罵道：“你這趨炎附勢的小人，平日里毀謗程將軍不值一錢，今天老子給你這小輩敬酒，你他媽卻學娘們一樣竊竊私語！”于是爭吵不休，田蚡便申斥灌夫，灌夫卻哪里聽得進去？田蚡的賓客籍福讓灌夫叩頭賠罪，按頭也沒按得下去。田蚡大怒，派家丁將灌夫捆綁起來，送官處理。并且還放出話來——今天奉太后詔命辦喜事，灌夫如此胡鬧，是大不敬，依律應該滅族棄市。這下事情可鬧大了。
　　竇嬰當然不能置之不理，于是上書皇帝，說灌夫酒后無德，但卻罪不至死。田蚡想要他死，竇嬰卻想要他活，兩個外戚正面交了手。皇帝就請大臣辯論。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越吵越兇，到最后，成了互相揭短，陳谷子爛芝麻全都搗騰出來了。御史大夫韓安國首鼠兩端，只有汲黯站出來，明確表示竇嬰說得對，其余大臣全都緘默。但竇氏已衰，田氏方盛，鬧到最后，田蚡的姐姐王太后就以絕食威脅武帝，結果是灌夫被滅族殺身，竇嬰被捕。竇嬰便拿出景帝給他的保命遺詔，一查驗，尚書署卻沒了副本，竇嬰命沒保住，還落了個偽造詔書的罪名。灌夫竇嬰含冤而死，田蚡大獲全勝，但從此懨懨不振，渾身疼痛，時常夢見竇灌二人前來索命，沒多久便一命嗚呼。
　　編輯/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