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曾經住在洞穴里,那時,世界混沌一片,生和死,夢和醒沒有區別。
后來,人類住進了樓房,世界褪去了它的神秘。
然而,就人類的存在困境來說,他們仍然是“穴居人”。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給人類講了一個這樣的故事:很多人一輩子都帶著鎖鏈住在黑暗的洞穴里,他們不能看到被光照耀的洞外的真實生活。
在柏拉圖之后,又有一位思想大師給現代人講“籠中人”的故事。他從吹響“現代性”的號角的工業革命一路敘來,一直講述到今天。故事娓娓動聽,就像是一首動人的歌謠。
他認為,雖然住在高樓大廈的現代人已走出了柏拉圖的洞穴,可是他們又走進了籠子里。這個籠子很舒服,它的柵欄就是現代科學技術及其思維方式。在這個現代生活的籠子里,“籠中人”把信任交給了媒體、專家。世界就是電視讓人們看到的樣子,而聽專家的,總沒錯。
這位思想大師指出,“籠中人”比“穴居人”并好不到哪兒去。“穴居人”不知道什么是真實,“籠中人”也如此。更可悲的是,“籠中人”對于這個世界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人們為什么感覺到“壓力大”,同樣茫然無知。
這樣一位說故事的高手,是告訴我們這個世界的真相和現代生活的本質的人。他叫齊格蒙特·鮑曼,是我們時代的先知。他仍然活著,現在居住在英國倫敦。
我們都有過這樣的經歷,就是當一個陌生人闖入我們的生活圈子時,感覺到一種莫名的不舒服,希望他趕快消失。鮑曼告訴我們,這是現代社會的一個秘密。我們的不舒服其實是一種恐懼。我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超出了我們的生活經驗,我們無法確定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從而,他對于我們來說,就有某種危險。所以,排斥異鄉人、異端、撿垃圾者,是現代社會的一個特征。鮑曼的目光掠過現代生活的田野,深入到了我們的內心深處。他不動聲色的敘述讓人觸目驚心。
這是一個怎樣的人呢?也許應該說他是一個“逃亡者”、社會主義者、現代社會和現代人的處境的洞悉者。說起來,他有豐富的人生經歷:在社會最底層挨過餓,在槍林彈雨里參加過二戰打德國鬼子,當過軍官,最后定居英國,成了大學教授、名滿天下的思想家。
1925年,鮑曼出生于波蘭西部的波茲南。他出身貧寒,家里曾一貧如洗。而且,他是一個猶太人,在當時反猶主義之風刮得很猛的歐洲,這個家庭遭到了沖擊。1939年,德國法西斯入侵波蘭,二戰爆發。為逃避納粹迫害,鮑曼一家逃到了蘇聯。
1943年,18歲的鮑曼參加了在蘇聯的波蘭軍隊。1945年,他參加了蘇軍攻克柏林的戰役。戰后,他因表現好,得到提升,成了軍官。而且,他攻讀了社會學。那個時候,按照很多人的看法,鮑曼的仕途可謂一片光明。
但他沒有料到,反猶主義并沒有隨著德國法西斯的覆滅而在歐洲滅絕。1953年,波蘭搞了一個反猶清洗運動,他成了犧牲品,被突然撤銷職務。他被告知,有人看見他父親到以色列大使館去咨詢過移民猶太人國家以色列,而他作為兒子,肯定不能在軍隊里面混了。
對于當時的鮑曼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打擊。當然,他當時并不知道,自己其實是柏拉圖眼中的“穴居人”,所謂的將軍的美好前程,實際上并不是他真正需要的。貧窮、受欺侮和參加過二戰的經歷已讓鮑曼變得非常堅強。他很快就進行思考:當一個軍官,真正適合我并且是我想要的嗎?思考的結論是:不,當軍官,那不過是曾經的一個玩笑罷了。他最適合的不是拿槍,而是拿筆。認識自我總是痛苦的,但鮑曼終于領悟到:生活是被人選擇的,而不是生活改造人。
經過思考后的蛻變,他的第二生涯開始了。脫下軍服,他開始了在思想領域上的探索。但他沒有想到,災難并沒有放過他。1967年,波蘭又爆發了反猶運動,他在大學里的飯碗被砸爛,只得像一條喪家之犬那樣跑到以色列去,隨后又跑到加拿大、美國、澳大利亞、英國。幸好,因他才華橫溢,英國的利茲大學收留了他。
從1968年他跑出波蘭起直到現在,鮑曼每一兩年就要出一本書,每一本都引起巨大的轟動。特別是他的“現代性三部曲”,已成為社會學的經典。誰能想到這樣一位思想大師,當初竟然是一位拿槍的武夫。他能取得這樣的成就,除了天賦之外,更在于一種自我認識的清醒、自強不息的精神和追求真理的勇氣。
一個人沒有自我認識,就不會知道自己適合干什么,就會錯把大家崇奉的東西認為是自己應該追求的。如果鮑曼沒有進行反思,這個世界上也就不會有這么一位思想大師了。而如果一個人在打擊面前趴下,也終不能有什么成就。至于堅持真理,則比什么都重要。“現代性三部曲”之一的《現代性與大屠殺》曾指出二戰時對猶太人的大屠殺得到了猶太人的合作,這是要觸犯猶太人國家以色列的,但作為猶太人的鮑曼認為:任何東西都要在真理面前低頭。
而追求真理,我們就可以抬頭。
編輯/姚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