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江心補漏遲

　　最近，重慶市檢察院第五分院制作了一張特殊的問卷——《原黨員服刑人員統計調查表》，派出檢察官，采取問卷調查和個別訪談等形式，對重慶監獄和九龍監獄的65名職務犯罪服刑人員，就“最想說的一句話”、“最主要的三個愿望”等問題，進行了深入細致的調查。
　　這65名調查對象，曾都是副處級以上黨員領導干部，最高級別為副廳級。他們中95%以上是因犯貪污、受賄、挪用公款等職務犯罪被判刑入獄。
　　一名參與調查的檢察官告訴作者，從調查情況看，65人中的許多人不約而同都在“最想說的一句話”后面，寫下了“渴望自由”。其中，年紀較大的服刑人員這方面的愿望更強烈。
　　參與調查的檢察官認為，調查結果看起來是平淡的，但細細思索，卻令人震撼和警醒：堅守平凡才是一種合算的人生，更能享受真情幸福。檢察官希望，在位的領導干部能吸取入獄貪官的教訓，在工作中勤政廉潔，在生活中堅守平凡。
　　
　　希望：早日獲得自由
　　
　　65名調查對象過去都曾是身居要職或手握重權，而這些當時呼風喚雨的風云人物，現在的最大希望卻是早日獲得自由。
　　“身陷牢籠，周圍是高墻電網，獄內的活動被限制在幾個點和規定的線路，天地都變成了方的，不大的天空只能看到偶爾飄過的白云……想干的事干不了，想見的人見不了，想去的地方去不了，人生的最大痛苦莫過于失去人身自由。”
　　這是一個服刑人員所說的話，但卻能代表65人的心聲。調查中，100%的對象都通過填表或口頭方式，表達出了對人身自由的強烈渴望。
　　“活著出獄！”這是70歲的服刑人員熊某寫下的最大愿望。熊某原是重慶市某區房管局局長，因犯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現在刑期還有8年。為了實現“活著出獄”這個目標，他每天堅持體育鍛煉，甚至提出了工作思路和保障措施，那就是“多掙分，早立功，用一個健康的身體服滿刑期！”“依法服刑，早日與親人團聚過完余生。”記者看到，熊某填寫的問卷墨色很濃，字字句句都寫得很用力。
　　重慶市某局原副廳級干部吳某，今年已經75歲，刑期還有12年，但他仍表示要“堅定不移地走立功減刑的道路”。
　　在65份調查問卷中，中行重慶分行某支行原行長魏某的問卷填寫得格外醒目，問卷字跡工整清秀，三個愿望欄內都寫著相同內容：“努力減刑，早獲自由”。
　　“法律的神圣是不可侵犯的。”問卷上的字跡是那么的工整，想必曾經是副處長何某在寫這句話時也是非常認真的。何某因犯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零6個月，現在刑期還沒有到一半。他在最想說的話一欄，寫下了這句話。
　　有30%以上的服刑人員還把有機會多做事、有機會多掙分、有機會立功都作為主要愿望之一。檢察官解釋說，做好這樣的事他們就有可能獲得減刑。
　　作為憲法賦予并保護的每個公民最基本的人身自由，如今成了這些人現在日思夜想的最大愿望，作者為之感慨不已。
　　
　　盼望：回家與親人團聚
　　
　　重慶市某區原副區長康某，博士學位，地質專家，一直是家中的驕傲。在調查中檢察官發現，一提到父母，康某眼圈就紅。他說：“想給父母打電話，又害怕給父母打電話，因為父母一聽到我的聲音就哭得不行。”
　　工行重慶分行某主城區支行原行長黃某，在調查表的三個愿望欄內都寫著簡單的兩個字：“回家”。思親之切由此可見。
　　某縣經貿委原主任冉某即將獲釋，他現在的最大愿望就是“自己病情不要惡化，父母還能見到我，能夠在膝下盡孝”。某集團公司原副總經理譚某的愿望之一是“好好孝敬父母，好好報答家人的關愛，因為他們太辛酸，操了太多的心”。
　　親情是平淡生活的養料。作者看到，在調查表中，100%的服刑人員用不同的語言表達了他們對親情的強烈渴望：“家人現在生活艱辛，祈禱兒女成才、父母安康、妻子平安。”還有人這樣寫：“以前忙于應酬，忽視了對家人關愛，現在后悔莫及。”調查中，一些服刑人員還表露出無盡的懺悔，認為自己使家人蒙羞辱、遭心靈打擊、受影響；有的則盼望能早日回家，盡自己作為人子、人夫、人父應盡的義務。
　　檢察官說，這些過去有相當身份的人，入獄前大都有幸福和美的家庭，但他們并沒有珍惜。如今，牢獄生活的親情阻隔，才使他們刻骨銘心地感受到了平凡親情的無價和珍貴。
　　
　　醒悟：平平淡淡才是真
　　
　　入獄前，65名調查對象在身居要職時，對個人生活都不同程度地表現出不甘寂寞、不甘落后或不甘平凡，要高人一等，以致在燈紅酒綠和各種欲流面前失足。入獄后，他們對生活的追求都表現出非同一般的冷靜和深刻。現在，65人都表示：寧愿要一個平平淡淡的人生。
　　重慶市某國有公司原總經理丁某，碩士學位，他的愿望是家人身體健康，孩子學習認真，自己出獄后自食其力。他最想說的一句話，就是持平常心，干平常事，做平常人。
　　重慶市某主城區街道辦事處負責人湯某深深地感受到“平安是福、平淡是真”。某縣縣委原副書記林某的第一個愿望就是“平平安安”。某區財政局原局長李某現在只求“兒子學有所成，家庭穩定，親人平安”。
　　重慶市某國有公司原董事長張某現年65歲，還有刑期11年，他的愿望只是“能陪老伴度幾年晚年生活”。某縣信用社原主任羅某今年已經55歲了，1993年10月因犯貪污罪被判無期徒刑，入獄后無期徒刑改有期徒刑并獲減刑6年，已服刑近14年，即將獲釋。他的愿望是能為社會作點貢獻，教育子女建立一個和諧的家庭。
　　一名檢察官說：“這些曾經大權在握的人，對今后生活的愿望，都驚人地一致，就是想要平安、平淡、平凡，渴望純樸的親情、友情、人情。前后的反差，個中的緣由，確實令人警醒和深思。”
　　
　　擔憂：出去遭人冷眼
　　
　　65名調查對象過去在工作、生活中，都擁有太多的鮮花和掌聲，擁有太多的笑臉和謙恭，可說是風光無限，享受著大大超過一般人的人格尊重，可能無暇思考也用不著擔心人格尊重的危機。但入獄后，形勢則急轉直下。在獄中，作為接受教育對象，人格肯定會受到相當限制。參與調查的檢察官告訴作者，他們在監獄開展調查時，在教學樓的樓梯間偶遇10余名服刑人員下樓，可能是監獄的規定，服刑人員見到檢察官后，立即面向墻壁并低頭讓路。這，自然與平民百姓的人格平等相去甚遠。
　　對于刑滿后人格尊重問題，他們現在最大的擔憂是：人們會不會長期把他們與罪犯聯系在一起？親人每次出門是否要有意躲過熟人？怎樣面對老部下、老同事、老故人？親朋在世人面前能不能抬得起頭？兒女前程會不會受影響等等。
　　調查中，多數服刑人員都強烈希望不受社會冷眼、減少社會歧視，人格受到尊重，得到社會認同，社會能夠寬容地接納自己。正如一名服刑人員所說：“我即將獲釋，希望回歸社會后盡快適應社會，走就業謀生之路，希望能得到社會的理解和支持。”他把近日來睡不著覺的擔憂，真實地寫在了問卷上。
　　“我也曾為黨和國家做過一些有益的事情，請客觀地看待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這是王某最想說的一句話。王某今年52歲，曾是一家公司副總經理（副處級干部），因為犯貪污罪于1996年12月被法院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他最擔憂的是社會的冷眼和歧視。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早一點出獄，早日與妻兒團聚，侍奉白發老母”。
　　一度備受別人尊重的他們，現在卻感到平民百姓享受的人格平等成了一種奢求，這就是他們犯罪的后果！
　　
　　檢察官：在三方面用好調研成果
　　
　　負責調查的檢察官感到，通過這次調查，他們了解和掌握了服刑人員特別是服刑“官員”的所思所想。在此基礎上，檢察院將利用這一難得的調研成果，有針對性地做好三方面工作——
　　
　　一是做好服刑人員的心理疏導工作。近年來，服刑人員的心理問題越來越受到管理者的重視和關注，心理矯治已悄然成為繼監管改造、教育改造、勞動改造之外的第四種手段。開展心理咨詢，可以達到糾正服刑人員偏激的認知方式，疏導服刑人員的不良心理，矯治服刑人員人格障礙和性格變態，引導服刑人員自覺調整不良情緒等目的。同時，要通過心理測驗，及時發現和掌握心理狀態異常的重點人員，果斷采取防范措施，有效地預防脫逃、獄內犯罪和非正常死亡等各種突發事件的發生，為監獄等勞動改造場所的安全穩定，筑起一道看不見的防線。
　　二是做好服刑人員的幫教工作。首先是監管幫教，檢察官和監獄民警應對服刑人員提出具體的希望和要求，讓其根據調查時自己所提出的希望，安心服刑，服從管教，爭取減刑，早日出獄，不辜負政府、家人的期望。其次是單個幫教。檢察機關要組織街道、社區幫教工作志愿者，與服刑人員進行面對面談心幫教，幫助其丟掉思想包袱，認真改造，爭取重獲自由。再次是親屬幫教。檢察機關將安排部分服刑人員家屬與之見面，用親情來幫教、感化他們。第四是自我教育。檢察官要促使服刑人員多學法律知識，明白事理，爭取早日回歸社會。
　　三是警示他人自省自重。五分院決定將《65名原副處級以上黨員領導干部服刑人員愿望調查及啟示》作為警示教育資料，采取宣講、登報等方式，向廣大干部尤其是手握一定權力的黨員領導干部進行宣傳。通過教育，使其在面臨各種誘惑和考驗時，能自覺拒腐防變，讓手中的權力為民造福，自己在事業上也有所建樹。告誡他們，如果思想道德防線不牢，利用手中的權力以權謀私、權錢交易，做出違紀違法的事情，不但危害國家，危害社會，還會危害家庭，自己也將像65名服刑人員一樣失去自由。到時，將后悔晚矣。
　　
　　點評：
　　
　　領導干部，請“堅守平凡”
　　重慶市檢察院第五分院副檢察長楊洪梅：
　　領導干部，一個較為敏感的群體，他們“耐得住平凡，守得住清貧”嗎？一些過去位高權重“不平凡”的人物，在身陷囹圄，失去自由后，對平凡又有什么看法和領悟呢？
　　我院針對這個問題，對重慶監獄和九龍坡監獄的65名原副處級以上黨員領導干部服刑人員進行了調查。他們過去是位高權重“不平凡”的人物，從這些人真實的獄中生活產生的人性化愿望中，讓我們感受到干部，特別是領導干部一定要“堅守平凡，珍惜擁有”。
　　堅守平凡，是指在個人生活上做一個普通人、平凡人，過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但不排除在工作上的開拓進取和不懈追求。堅守平凡看似平淡、低調人生，但實則體現了人生的一種大智慧、足勇氣、高境界。
　　堅守平凡，是一種合算的人生，更能享受真情幸福。現實生活中，相當部分的人對失去的東西才知道珍惜，失去了才學會算賬。65名服刑人員中，多為職務犯罪入獄。他們不甘于平凡的生活，想得到更多反而失去的更多：政治上自毀前程，經濟上傾家蕩產，名譽上身敗名裂，家庭上愧對家人，友情上眾叛親離，自由上身陷牢籠，健康上身心交瘁。
　　堅守平凡，也是自我的超越，更能體現個人修養。一般人過平凡生活是容易做到的，而擁有相當權力的黨員領導干部，要堅守平凡“不越雷池”則需要超越自我的良好素養。通過調查，我們感到現在挑戰人們特別是有職有權的領導者們的因素較多，歸納起來有七種：一是權力較大，因為監督不夠到位，謀求不正當利益簡直是舉手之勞。二是職位較高，說話管用，易于膨脹權比法大的幻覺。三是社會轉型，各類暴富現象舉不勝舉，很容易引起心理失衡。四是社會上暴發戶似的非正常消費觀念，引發大量高消費、追逐奢華現象，好像享受不起高消費就是混得不好，易于滋生享樂攀比。五是手中有權，即使自己不亂來，別人也會主動拉攏腐蝕，而且手段花樣翻新，理由聽起來也冠冕堂皇，很容易舒服地中彈被虜受制于人。六是如果教育不當，配偶親屬也會施加壓力甚至狐假虎威。七是腐敗都是由小到大、由量變到質變、由膽小到膽大的過程，有的人可能已經走在腐敗的路上而自己并不警覺。
　　堅守平凡，還是崇高的境界，更能實現人生價值。65名服刑人員之所以失去了珍貴彌足的自由，在很大程度上，是受虛名浮利所累。一般人所擁有的諸如自由等太平凡不過的東西，竟是這些曾經以不法手段追求所謂不平凡人生的人，經過靈魂煎熬、良知回歸后的渴盼。所以，人一定要知足，要堅守平凡才是最真、最實的人生，千萬不能貪，否則，將會失去自由、幸福等原本所擁有的一切。
　　希望每一個真正擁有相當權力、擁有美好生活的黨員領導干部，以65名服刑人員為訓，做到自律、自警、自省，堅守平凡。這，就是我們進行這次調查的初衷和想要達到的目的。
　　 （作者單位：重慶市檢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