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委書記的權力究竟有多大？

　　2005年12月13日，淮南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了此案，并于2006年6月作出一審判決，認定陳兆豐在擔任該省定遠縣副縣長、縣長、縣委書記期間，通過利用職權介紹承攬工程、提拔干部、調動和安置工作、辦理入編等途徑，單獨或者伙同其妻（另案處理）非法收受他人所送的錢款達人民幣283萬余元、美元800元，并為他人謀取利益。此外，陳兆豐還對人民幣545萬余元、美元6996元和港幣16770元的家庭財產不能說明來源合法。一審法院以受賄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數罪并罰判處陳兆豐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追繳其犯罪所得。
　　2006年9月18日，備受關注的安徽省滁州市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陳兆豐（副廳級）受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一案有了終審結果。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終審裁定駁回陳兆豐的上訴，維持原一審判處其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的判決。
　　
　　縣委書記權傾一方
　　
　　自從2003年上半年陳兆豐被安徽省紀委立案調查之后，有關他的一些違紀違法和涉嫌犯罪情況就一直撲朔迷離。因為某種可以理解的因素，諸多媒體在對該案進行前期報道的時候，不可避免地只能揭露其冰山之一角。到底其近千萬的家財是怎么來的，他在定遠這個貧困縣怎么能夠撈到這么多的不義之財，陳兆豐同近幾年安徽省被查處的其他諸多縣委書記又有什么不同，等等的一切都成為當地普通老百姓甚為關注的話題。
　　陳兆豐受賄的手段概括起來有兩點：一是幫人介紹承攬工程，二是提拔、調整干部。前者主要發生在他當定遠縣副縣長、縣長期間，后者則是其擔任該縣縣委書記的時候。在任該縣副縣長分管城建工作時，只要將錢送到，陳兆豐就出面打招呼，再批準議標報告；任縣委書記的時候，陳兆豐將該縣原縣委組織部長王家訓（因犯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3年）作為調整、提拔干部的工具，只要將錢送到位，均由他給王家訓打招呼，再由王家訓進行所謂的考察，然后一一調整、提拔。相比較而言，陳兆豐批發官帽子比其介紹工程更為“聚財”。
　　為什么在縣里一個有實權的“縣官”他的權力就能夠如此膨脹？又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對這種權力趨之若騖？以陳兆豐為例，他當定遠縣副縣長、縣長和縣委書記的時候，求他辦事、給他送錢的人總是絡繹不絕。而其1990年當副縣長之前，盡管也先后在滁縣地區教育局、滁州中學、滁州地委宣傳部等單位任過職，2002年后則更是從縣委書記的崗位上升至副廳級的滁州市人大常委會副主任一職，但僅從檢察機關指控的事實來看，這之前和之后兩個階段他卻很“清白”。兩下一相對照，只能說明一個問題：“縣官”的權力近乎無邊。
　　總共收了200多人的錢
　　今年56歲的陳兆豐收受的第一筆賄賂款來自于定遠縣城鄉建安公司項目經理吳某某。這是1990年其擔任定遠縣分管城建工作的副縣長的時候。當時，吳某某為了感謝陳兆豐對其正在承建的該縣電影公司影星商場工程所進行的協調，于是在這年底的一天早上，他給陳兆豐送去了6000元錢。因為事情辦妥了，陳兆豐就心安理得地掘到了“第一桶金”。此后，陳兆豐便一發而不可收。到了1998年11月，陳兆豐由該縣縣長升任縣委書記之后，其斂財的速度和數額都達到了頂峰。
　　陳兆豐受賄數額最大的一起達到15．5萬元，這是該縣城鄉建安公司項目經理王某某為承攬工程分6次所送；而最大的一筆賣官款則達到13萬元，則是該縣原政協副主席楊守蘭（已因貪污罪、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3年）為從鄉鎮黨委書記的崗位上得到職務調整而一次性送出的。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13萬元卻是楊守蘭自己所貪污的征地款。
　　此外，法院終審還認定，陳兆豐家庭現有存款、現金合計人民幣達904萬余元、美元和港幣各1萬多元，除去其家庭總支出和能夠說清來源的收入（包括受賄所得和非法收受的禮金）外，尚有人民幣545萬余元、美元6996元和港幣16770元其本人不能說明來源合法。
　　
　　9個工程項目經理送給他48萬
　　
　　從1990年開始，到2002年5、6月份，前后十幾年的時間里，在承攬工程方面與陳兆豐非?！澳酢钡卮蛑坏赖捻椖拷浝硪还灿?位，他們一共送給陳兆豐48萬元。其中以那位先后6次送給他15.5萬元的定遠縣城鄉建安公司項目經理王某某最為典型。在這里不妨簡單羅列一下。
　　1994年下半年的一天早上，王某某在得知該縣行管局要建干部宿舍樓的信息后，便準備了15000元現金，來到住在該縣黃金賓館院內的陳兆豐家中，直截了當地要求承建該宿舍樓——梅園新村工程。臨走時他把這筆現金送給了陳兆豐，陳收下后答應了王的要求。事后，陳兆豐在聽取行管局匯報梅園新村工程情況時，同意由王某某等三個施工隊承建，并在王某某遞交的由該縣行管局起草的議標報告上簽字同意定向議標。這樣王某某就很順利地承接到了該宿舍樓中的一號樓工程。
　　有了這第一次“打交道”的底兒，之后的王某某只要想承接哪一個工程或者工程中遇到什么麻煩，就會先來“拜訪”陳兆豐。1997年4、5月份，王某某為承建該縣房改辦同燃料公司合建的安居工程又找到陳兆豐，請陳出面同房改辦主任趙某某打招呼，讓趙予以關照，陳當即答應。臨走時，王某某將5萬元人民幣送給了陳兆豐。事后陳兆豐說辦就辦，他向趙某某打招呼，明確要求其將安居工程交給王某某承建。趙某某焉有不聽“招呼”之理，他在評標時將支持票投給了王某某，使得其一舉將該工程拿下。
　　投陳兆豐所好的另外8位工程項目經理所采取的策略幾乎與王某某如出一轍，所求的事情也都屢獲成功。比如祁某某先后8次送給陳兆豐8.6萬元，因此承攬到了他想要的四個工程；藺某某先后7次送給陳兆豐7萬元，他因之接到了七個工程；吳某某分8次送給陳兆豐6.4萬元，于是也接到了七個工程。
　　收了這9個人的48萬元錢，陳兆豐后來只有一次退錢舉動。這還是2001年8月間的事，因為擔心祁某某在社會上亂講，對自己影響不好，陳兆豐便委托手下退還給了祁某某9000元人民幣。這是他僅有的兩次退還受賄款行為中的一次，另一次則是因為給請托人的事情沒有辦成。
　　
　　一頂官帽子賣了13萬
　　
　　在陳兆豐前后十幾年的受賄“生涯”中，賣官鬻爵是其發揮得最為極致的斂財手段。不管是提拔干部，還是挪挪位子，亦或是安排工作、轉轉身份，都無一例外地只與兩個詞有關：票子與位子。
　　2001年的金秋10月，安徽省上上下下矚目的省第七屆黨代會在合肥市召開。就在這次會議期間，陳兆豐做成了他賣官歷程中最大的一筆“交易”。一天晚上，時任定遠縣城西鄉黨委書記且與陳兆豐同為滁州市代表團代表的楊守蘭，來到合肥市百花賓館陳兆豐的房間，將其從定遠縣花園湖工程建設征地款中貪污的13萬元人民幣送給了陳兆豐，陳也沒說什么就收下了。黨代會結束后，陳兆豐同楊守蘭一道到安徽農業大學看望定遠縣培訓干部，在路上，楊守蘭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很想把個人的職務變動一下，請陳書記給予關照。陳兆豐含糊地打了一句官腔：到人事變動時再說。事后，陳兆豐并不含糊地同時任該縣組織部部長的王家訓打了招呼，先后安排楊守蘭擔任定遠縣委統戰部副部長、部長、縣政協副主席。
　　像這樣賣官帽子總能賣個好價錢，當然也總有人愿意出個好價錢。朱某某為了鄉鎮黨委書記一職，就“破費”了8萬元。2000年中秋節前的一天晚上，時任定遠縣爐橋鎮副鎮長的朱某某為了職務升遷之事與陳兆豐的大學同學臧某某一道來到陳家，不巧陳不在家。臧受朱某某的委托送給陳兆豐的老婆王勝春4萬元人民幣，并告訴了朱的請求。王勝春收下了這筆錢，并在事后告訴了陳兆豐。
　　
　　但到了2000年底，朱某某的職務還沒有變動，他又準備了4萬元現金與臧某某一起再次來到陳兆豐家，陳兆豐收下了這4萬元錢。不久，陳和王家訓打招呼，將朱某某調任該縣卜店鄉任黨委書記，后來撤鄉并鎮時又將朱某某調到蔣集鄉任黨委書記。
　　陳兆豐在定遠任職期間，還利用逢年過節之機，非法收受104人的禮金達人民幣50余萬元。陳兆豐的胃口就這樣越來越填不滿，定遠縣政壇上上下下也因此烏煙瘴氣，不僅帶壞了一批干部，而且還破壞了一方風氣。據了解，陳兆豐案發后，當地被查處的干部就有20余人，其中處級干部就有7人。
　　
　　遲來的懺悔
　　
　　還在此案一審開庭時，陳兆豐當庭進行了懺悔，說到動情處，多次痛哭流涕：
　　“我出生在安徽省肥東縣一個農民家庭，少年時，父親病故，母親拉扯我們姐妹四人，是黨和人民教育、培養我上了中學、大學，走上了工作崗位，并由一名普通干部逐步成長為一個縣的主要領導。按理說，我應該更加百倍地回報黨和人民的教育。然而，由于自己放松了世界觀的改造，在經濟建設的大潮中沒有能把握住自己，致使一步一步地滑向了犯罪的深淵。
　　我犯罪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主要的是人生觀和價值觀的取向上出了問題。首先，在市場經濟這個歷史階段，價值規律已經從物質領域深入到了我的思想領域和工作范疇，我把所做的一切事情都看成是帶有價值的，都當作是在進行交換、交易和做買賣。這種觀念后來已經深入到了我的思想深處。
　　其次，當今社會，在一部分人眼中，金錢似乎是萬能的，有錢能使鬼推磨，有錢能把一切事情辦成，能使美的變成丑的，丑的變成美的。對于這樣形形色色的社會現象，我沒有看到本質的東西，卻被其蠱惑性迷住了眼睛，成了一個徹底的拜金主義者。這反映到自己的思想上，就是認為只有物質、金錢、實惠這些東西。由于有了這樣的思想，我當然就經不起金錢的腐蝕和利誘，從而使得自己的實際工作變質了，走向了另一面。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職位越來越高，工作的范圍越來越大，權力也就越來越集中。由于思想歪了，在關鍵問題上沒有注意世界觀的改造，沒有認真接受人民群眾方方面面的監督，在利用權力辦有些事情的時候，也就必然歪斜了；思想上滑了坡，自己也就越來越走下坡路。
　　開始剛到定遠縣當領導的時候，也是一身正氣，滿腔熱情，想干一番事業，做一個勤政廉潔、人民喜歡的好官。我至今還記得別人第一次給我送錢被我拒絕的事。一個姓黃的五十歲左右的婦女，拿著我老師的一封信到辦公室來找我，說她的丈夫因為冤假錯案，一家人受到株連，被下放到農村，至今沒有平反。走時她送給我1800元錢，我堅持不要，說事情歸事情辦，錢我不能要。后來她又追到我的住處，丟下錢就走了。等她走之后，我就把錢交給秘書，叫他一定幫我給人家送回去。我當時想，我是個農民家庭的孩子，小時候也是母親帶著我們四個小孩，和她的家庭狀況差不多。找人辦事是多么的難哪！一個農民從哪弄這1800塊錢??！后來這個事我幫她解決了。
　　但是這種好作風我卻沒有堅持下去，后來逐漸地我放松了對自己的要求，雖然也退了一些錢，但是退得不徹底，有的收下了，有的退了，而不是堅決地都退。除了起訴書上面講的所收受的賄賂款外，我另外還退了80多萬，我都寫出了清單，但這畢竟只是受賄的一部分。當時為什么退呢？主要還是出于樸素的感情，比如農民家庭、工人家庭，或者困難戶什么的，他們都很困難，他們給的錢我就不收，或者收了再退給人家。
　　就這樣，我由不習慣、堅決拒絕，到最后變得麻木；一旦麻木了，也就心安理得地搞起了腐敗，釀成了今天的苦果。
　　在辦案人員的教育下，我逐步認識到了自己錯誤的嚴重性。作為我這樣的人，沒有能做人民的公仆，反而走向反面，無論如何是怎么也解釋不通的，所以我就開始交代自己的問題。
　　在這個問題上促使我猛然醒悟的還有我的孩子。在被紀檢部門調查期間，有一天傍晚，我的兩個孩子在我被“雙規”的住處周圍張望。他們在那里扶著欄桿，一個窗口一個窗口地尋找。我看到他們像兩只孤苦伶仃的小鳥，在尋找他們走散的父親，那樣的若有所失，又是那樣的惶然、恐慌和焦慮。當孩子們的視線與我接觸的一剎那，他們就在幾米外的欄桿上“沉”下去了。我想那個時候孩子的心情是非常痛苦的。也就是這一剎那，我的頭腦爆炸了，我的心碎了。
　　江總書記說，每一個黨員干部都要想想，我們干革命是為了什么，現在都做了什么，身后又留下了什么。我三十多年的工作，難道就給孩子們留下這一份刺骨的心痛嗎？我不能原諒自己。我說要錢有什么用？錢是人使用的，人不能做金錢的奴隸。這個時候我下定了決心，向組織上交代清楚自己以前的問題，并且全盤托出，堅決徹底。有關領導找我談話時我表了態，要采取“兩個主動、一個中心”，即主動交代自己的全部問題、主動配合辦案和爭取一個好的態度這樣一個中心。
　　我的犯罪，其影響無法挽回。作為一個地方的領導，我的行為首先破壞了黨在人民心目中的崇高形象，破壞了黨風，破壞了一個縣、一個地方穩定發展的局面，而且還會產生較強的滯后影響，這個是無法挽回的?？傊?，無論從政治上講，還是從經濟上講，損失都是巨大的。
　　我對自己的犯罪沒有什么可推辭的，也不怨天尤人，怪這個怪那個，是自己造成的，我將下決心到監獄里深刻地改造自己，重新做人。”
　　 （作者單位：安徽省檢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