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的就是你

楚橫聲

縣里有一家紡織廠，規模很大，一共有四千多職工。譚慶坤是宣傳處的一個科長。宣傳處比不得其他的部門，一向沒什么油水，譚慶坤又沒什么后盾，想再升一級非常困難，于是他索性絕了這條心，把全部精力都用來寫作。

功夫不負有心人，還別說，他在報紙雜志上刊登了不少文章，終于引起了人們的關注，有一天，他在路上遇到溫廠長，溫廠長跟他聊了幾句，說小伙子有才，將來可重用，把譚慶坤樂夠嗆。

這天，宣傳處長去參加處級以上干部會議，回來時拿了幾張紙，揮揮手神秘地對大伙說：“知道我手里是什么東西嗎？”

幾天前，譚慶坤聽處長說過，廠里要選縣人大代表，剛才的會議十有八九就是這個內容。所以他笑著說：“處長，你拿的是選票吧？”

處長沖譚慶坤豎起大拇指：“還是小譚聰明，人才啊。可你知道兩個候選人都是誰嗎？”

譚慶坤撓了撓腦袋，說：“溫廠長肯定是候選人，別的人嘛，當然是你們處級干部中的一個了。”

處長突然哈哈大笑起來，親熱地拍了拍譚慶坤的肩膀，笑瞇瞇地說：“對，一個是溫廠長，但另一個不是處級干部，而科級干部，是你譚慶坤。”

譚慶坤愣住了，打死他都想不到，僅僅兩個候選人，其中一個竟然是他。不要說處級干部，全廠的科級干部沒有五十人，也得有三十人，這樣的好事咋會輪到他身上呢？這時，幾個同事也都驚訝地圍上來，只聽處長感慨地說：“而且，小譚你是由溫廠長親自提名的，前途無量啊！”

同事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并且都恭喜譚慶坤。譚慶坤搶過處長手里的選票，他的名字赫然排在溫廠長的后面。他只覺得一陣暈眩，媽呀，終于看到希望了，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等他冷靜下來之后，仔細分析這件事情，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在寫作方面的成就打動了溫廠長，溫廠長把他當成人才，所以那次才會當面夸他，而這次提名他當候選人，就是對他，對所有的一個暗示，不久就會提拔他。他想成為人大代表是不可能的，他只是這次選舉中的一個鋪墊，所有人的選票都會投給溫廠長，但是，經過這件事，他的身份地位無形中就提高了一個層次。

選舉結束后，所有認識譚慶坤的人，都對他多了份敬意。譚慶坤眼巴巴地盼著升職，但是轉眼一個多月過去了，也沒聽到一點動靜。他不禁懷疑自己的判斷，難道溫廠長沒有提拔他的意思？那為什么還要讓他當候選人呢？想來想去，譚慶坤突然想到自己犯一個大錯誤。

人家溫廠長已經給了自己足夠的暗示，但是，這么長時間了，自己的態度遲遲沒上去，溫廠長不生氣才怪，哪個領導愿意用一個不懂事的家伙啊？

譚慶坤茅塞頓開，當晚，他用信封裝了一萬元，來到溫廠長家，溫廠長見是他，很是意外，雖然有些冷淡，但還是把他讓進屋。譚慶坤說了些場面話，見溫廠長好像有些厭煩，便直接切入主題，他把信封掏出來放在桌上，說：“這些年溫廠長沒少照顧，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聊表謝意，溫廠長千萬笑納啊。”

溫廠長一愣，隨即就變了臉色，指著信封問：“這是什么？”

譚慶坤猶豫了一下，只好說：“這是錢，是……”

不待他說完，溫廠長就打斷他，毫不客氣地說：“你看我像是貪官嗎？少來這套，趕緊拿走，拿走，不然我明天把他交到紀檢委！”

溫廠長寒下了臉，譚慶坤目瞪口呆，只好灰溜溜地走了。回到家，他越想越不明白，看剛才溫廠長的架式，好像沒有提拔他的打算，那為什么還給他那樣一個露臉的機會啊？難道只是無意中一個誤會？

譚慶坤苦惱極了，有一天，他和一個老同學喝酒，提起這件事，他的老同學哈哈大笑說：“你可夠笨的。我敢肯定，溫廠長既然能提你當候選人，一定就有提拔你的想法，但你自己把事辦錯了。”

譚慶坤不明白老同學的意思。老同學不容置疑地說：“你們廠長肯定喜歡錢，也希望你給他送錢，但是，你的方式大錯特錯，你這種送錢的方式明顯就是行賄，他怕落下把柄，你等他家有啥事兒的時候，把這錢當禮份子送去，他就會收下了。你這么直截了當地辦事，人家不生氣才怪。”

譚慶坤不得不承認，老同學分析得有道理，他后悔得直想哭，前些日子溫廠長的兒子上學，就是最好的送錢機會，可那次被溫廠長訓了之后，他哪敢再送啊？現在想送，已經沒機會了。

這件事情一直壓在譚慶坤的心里，每當想起此事，他就忍不住長吁短嘆。轉眼五年過去了，新一屆選舉又開始了，令人驚訝的是，譚慶坤居然又是兩個候選人之一。譚慶坤摸不著頭腦，溫廠長到底是啥意思啊？總不能又在給他暗示吧？這回他不敢魯莽，晚上他請老同學去廠門口的飯店喝酒，準備向老同學請教一下，自己該怎么辦。

兩人還沒來得及進入話題，隔壁來了幾個客人，譚慶坤聽得清楚，其中的一個人是廠辦主任。他們聊了一會兒，話題轉入這次人大代表的選舉，就聽有人問：“溫廠長啥意思啊？為什么弄個小科級干部當候選人？太抬舉他了吧？”

廠辦主任笑著說：“這你就不懂了吧？實話告訴你，這是我的意思，是我向廠長建議提名譚慶坤的。”

其他人就問為什么，譚慶坤豎起耳朵，不漏過一個字。只聽廠辦主任說：“選票上的名單不按職位高低，按姓氏筆劃排列，咱廠長姓溫，共十二劃，廠里的處級干部都姓什么張王李趙的，筆劃都比溫廠長少，溫廠長只能排在后面，溫廠長能高興嗎？于是就從科級干部里選，譚慶坤這小子的姓不錯，十四劃，所以連續兩屆都選他。”

譚慶坤這才恍然大悟，他咬牙切齒，恨不得沖過去把那個馬屁精揪過來痛打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