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噩夢

聶志紅

江湖“羅剎門”掌門人西門向北最近老是做一個怪夢：有個年輕俠客持劍追殺他，他想反抗，但對方武功奇高，他根本不是對手，對方挺起劍，毫不留情地刺進了他的胸膛……

每次從噩夢中驚醒后，西門向北一邊拭著冷汗，一邊仔細地回想，夢里的年輕俠客似乎眼熟，但又始終想不起是誰了。西門向北有種不祥的預(yù)感，說不定自己真有殺身之禍。為此，他開始特別留意周圍的點滴風(fēng)聲。

果然，幾個月后，西門向北得到一個消息，說當年“風(fēng)云教”教主項天歌有個兒子尚在人世，名叫項云飛，他隱居在一個秘密山莊，苦修秘笈、勤練內(nèi)功20年，現(xiàn)已練成絕世奇功，并正式走出山門，踏入江湖。這個消息對西門向北來說無異于晴天霹靂，他感慨地說：“噩夢真的應(yīng)驗了，原來是他找我報仇來啦！”

要知其中緣由，那還得從20多年前說起。那時，“羅剎門”和“風(fēng)云教”是江湖上具有頂尖實力的兩大門派，某段時間，為了一本傳說中的武林第一秘笈《花月寶典》，兩派之間展開了激烈爭斗。最終，“羅剎門”掌門人西門鴻，也就是西門向北的父親，在決斗中喪命于“風(fēng)云教”教主項天歌劍下，《花月寶典》自然也落入了項天歌手中。五年后，時已成年的西門向北重整旗鼓為父報仇。也許是項天歌在那次決斗后已元氣大傷，西門向北竟然大獲全勝，他殺了頂天歌，為絕后患，同時斬殺了其一家老少，一舉滅了“風(fēng)云教”。

西門向北萬萬沒想到的是，當時項天歌還有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小兒子，大禍來臨時，項天歌夫婦將他托給了一個老仆人，老仆人攜其逃離，從而為項天歌保存下了這一點血脈。

西門向北也總算明白了，當年他血洗“風(fēng)云教”為什么也沒找到那本《花月寶典》，原來它連孩子一起被帶走了。沒料到一時疏忽，終究還是為自己留下了致命的禍患。江湖中人哪個不知道，誰只要練成了《花月寶典》，誰就是天下第一高手，從此獨步武林無人能敵。現(xiàn)在，這個人就是項云飛，而他是來殺自己的，以自己的武功，加上“羅剎門”在多年的武林紛爭后早已實力銳減、難堪一擊，要對付項云飛，豈不只有引頸受死的分？

于是，西門向北一面派人打探項云飛的行蹤，一面開始潛逃。

果然，項云飛正是直奔“羅剎門”而來，當他得知西門向北已聞風(fēng)而逃時，當即一路追殺過來。西門向北每逃竄至一個地方，很快就得到消息說項云飛已尾隨而至。他一刻也不敢停歇，整日提心吊膽地奔走在逃命的路上。堂堂“羅剎門”掌門人，而今卻淪落成了喪家之犬。一眨眼，仿佛四周都是項云飛的影子，大有草木皆兵的意味。當疲倦得無力行走時，稍一閉眼，又見項云飛揮劍朝他劈面殺來，驀然驚醒卻發(fā)現(xiàn)又是一場噩夢。他知道，對于項云飛這樣的頂尖高手來說，要追上自己，那是易于反掌的事；他隨時可能在身邊突然出現(xiàn)，眨眼間致自己于死地。自己現(xiàn)在所作的，不過是一場無謂的垂死掙扎罷了。

與天下第一高手玩貓追老鼠的游戲，實在是不好玩，西門向北整個人早已魂飛魄散了。他也絕望了，逃得再遠，終究逃不脫項云飛的追殺。罷罷罷，他終于決定結(jié)束這亡命天涯的生活，以自殺來求得解脫。

可就在動手前的那一刻，他突然又改變了主意：反正是死，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不是我西門向北的做法，至少，能與天下第一高手過上幾招，再死也不遲啊！

對，豁出命去與項云飛拼個你死我活，也不枉我西門向北半世英雄！

這么一想，西門向北便不再逃脫，也不再恐懼，索性就在眼前所處的這片樹林中等候項云飛的到來。

這片樹林名叫“江湖林”，平時一般人跡罕至，當年他父親西門鴻與項天歌的決斗就在這里進行。沒想到事隔25年之后，兩人的后輩將再次在這里進行一場生死較量。所不同的是，這是一場力量懸殊的較量，誰生誰死，并無一絲懸念。

西門向北躍上一株參天古樹，借著稠密的枝葉，他倚在一個樹杈上睡著了。他知道項云飛很快就會找到這兒來，在項云飛到來之前，他要好好睡上一會兒。這些日子以來，他實在是太累太累了！

這次，居然不再有噩夢的困擾，西門向北睡得很香、很沉。

這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西門向北隱約感覺到從地面?zhèn)鱽懋悩拥穆曇簦麑⒍滟N在樹干上一聽，有一陣腳步聲正由遠至近而來。他撥開枝葉，盯著那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漸漸地，一個人影進入了西門向北的視野。當這個人一步一步走近時，西門向北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天吶！就是他——無數(shù)次在噩夢中出現(xiàn)的那個青年俠客——不是項云飛還能是誰？！

西門向北屏住呼吸，仔細觀察著項云飛的一舉一動。只見他相貌英俊，舉止斯文，除了手上的一把折扇以外，似乎身無寸鐵，其腳步既不像內(nèi)功深厚的人那樣沉穩(wěn)，也不像輕功了得的人那樣輕盈，乍看上去還真像是一個沒練過武功的讀書人。當然，西門向北不會輕易被這個假象所蒙蔽，他知道，其實只有當武功達到登峰造極的境界，才能做到如此深藏不露。所以，當項云飛慢慢踱步過來，仿佛對樹上的他根本沒有覺察似的，但西門向北卻早已斷定，項云飛對自己的位置其實了如指掌，只是在考慮出手的時間或殺死自己的方式而已，就像貓已經(jīng)把老鼠追進了一只密不透風(fēng)的鐵桶中一樣……

項云飛已經(jīng)快走到了他的樹腳下，不能再等死了！西門向北蓄足氣力，大吼一聲便揮劍從樹上飛身躍下：“小子，我與你拼了！”

項云飛猛地抬起頭，露出剎那驚恐的表情。直到長劍深深地插入他的胸膛時，西門向北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為什么不躲閃，也不反抗？

“你，你是誰？”西門向北怔怔地望著他，“原來你不是項云飛，你根本不會武功！”

對方倒退幾步，靠在一棵樹上，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回答道：“你……就是西門大俠吧？終于找到你了！我……正是項云飛……”

西門向北大吃一驚：“這不可能！項云飛武功天下第一；再說，你若沒武功又怎么敢追殺我？”

項云飛斷斷續(xù)續(xù)地回答：“西門大俠你……錯了，我項云飛從出生起……就沒練過一招半式，何來的武功？我來找你……不是為報仇……”

什么？西門向北聽懵了，手里掌握著武林第一秘笈，卻沒練過一招半式？明知我是你的仇家，所以才拼命地尋找我，到頭來卻說不是為了報仇？

只見項云飛用顫抖的手從懷里掏出一張信箋，然后把這張已被鮮血染紅的信箋遞給西門向北。“我恐怕……沒有時間詳細解釋了，”他吃力地說，“這封信……是家父留給我的，相信你看了以后……會明白的……”

西門向北接過信箋，疑惑地展開，細細一看，果然是項天歌寫給兒子的遺書，里面寫道：

云飛吾兒，如果你某一天讀到了這封信，說明我早已在你還幼小的時候離開你了。但是，有些事情我不能不對你說，所以只有預(yù)先給你留下這封信了……

“風(fēng)云教”與“羅剎門”曾是數(shù)十年交好的江湖兩大門派，但為了一本傳說中的《花月寶典》，兩派反目成仇，終于有一次，我失手傷了西門鴻的性命，惹下這筆血債……更令人心寒的是，所有這一切，竟然是有人為挑起兩派相爭、削弱彼此實力而故意使的一場詭計，所謂《花月寶典》，原來只是鏡中花、水中月，一個子虛烏有的道具罷了。

江湖險惡，人心叵測。當我明白這一切時，為時已晚。血債還須血還，如果有日我死于西門鴻后人之手，你等切記，不可再結(jié)冤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爭斗就會有冤仇，有冤就會有報，冤冤相報何時了……

江湖本是不歸路！希望吾兒長大后，能棄武從文，遠離江湖；飽讀圣賢之書，報效國家，才是為父之心愿。同時，冤家宜解不宜結(jié)，吾兒更應(yīng)與西門家族化解冤仇，共釋前嫌……

驀地“撲通”一聲，只見項云飛終于因支持不住而倒了下去。西門向北撲上前去，抱住他，大聲喊道：“項公子，這么說，你這些年都是在寒窗苦讀圣賢之書？你苦苦尋找我，為的就是與我——這個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化解冤仇？”

項云飛閉著眼，艱難地動了動下巴，算是肯定的回答。片刻，他再度睜開眼，望著西門向北，奄奄一息地說：“我只是想……想在赴京趕考之前，了卻這樁心……愿；我們的父輩……都成了……江湖爭斗的……犧牲品，難道我們……還要繼續(xù)嗎……”

吐完這句，項云飛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他終于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項公子！項公子！！”西門向北搖晃著項云飛的遺體，忍不住放聲哭喊，眼淚縱橫，“我西門向北欠下你的血海深仇，今后誰來報啊？！”

良久，他才緩緩地站起身。“江湖，江湖……”他喃喃地念了數(shù)聲后，又轉(zhuǎn)身朝著項云飛，大喊一聲，“項公子，等等我，讓我們一起遠離江湖吧！”

說完，他抬起劍，將劍尖深深地刺進了自己的心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