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和丈夫剛結婚的時候,22歲,其實也就是個什么也不懂的大孩子,高興的時候能胸無城府地笑,一丁點兒小事就能淚如雨下。但人總是要長大的,特別是婚姻中的女人。十幾年的婚姻,把我從一個迷迷糊糊嬌里嬌氣的小女人變成了一個干練麻溜的中年女人。而當年那個一遇到事便習慣性地說“我得問問我媽”的毛頭小伙子也磨練成了一個成熟穩重的中年男人。
一家三口衣著光鮮、氣宇軒昂地攜手外出,女兒活潑漂亮,我和丈夫依然登對,幸福的感覺會從我心底漾起。我是個容易滿足的女人,我覺得,把日子過成這樣兒已經不錯了。這么多年來,我和丈夫有過許多爭吵斗氣的日子。特別是剛結婚那幾年,經濟拮據,女兒尚幼,工作又不穩定,家務瑣事便成為爭吵的導火索。爭吵、打架、回娘家,這些事我們都干過,矛盾激烈的時候,也聲勢浩大地嚷過“離了算了”。
就像絕大多數的婚姻一樣,我們在不斷地磨合中悄然改變著自己,到底走過了最初的迷茫和紛亂。丈夫的工作已經進入良性軌道,他的心態也日漸平和,不會再因為父母兄妹孩子這些家務瑣事動輒和我爭個臉紅脖子粗。我呢,雖然會對他晚歸飲酒之類的事心懷不滿,但再也不會將房門反鎖,任他在外或哀求或暴怒了。
是的,婚姻改變了我們,我們努力地改變著對方,也改變著自己,我們在長期的共同生活中變得越來越像親人,我們相濡以沫,生活就像一條平靜的溪流,緩緩地流動著,幸福而溫馨。我以為,婚姻就是這樣的了。
平靜是被一件小事打破的。那天丈夫在浴室洗澡,錢包擱在床頭柜上。我隨意地拿起打開,因為他的錢包里面夾著我們的“全家福”。合上錢包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一件異樣的東西,藏在錢包最里面的夾層里面。拿出來一看,是一張手機卡,并且是一個我完全陌生的號碼。
我打印了這個號碼的電話清單,所有的通話記錄都指向一個號碼。我撥打了這個電話,對方是一個年輕的女孩。我有點不敢置信,有一天撥打丈夫的手機不通時,我立即撥打了那個號碼,結果竟然通了。丈夫那一聲溫柔的“喂”像炸雷一樣從我耳邊滾過。
對丈夫的聲討猶如一場暴風雨,至始至終,他都以沉默承受著我的暴怒。歇斯底里過后,我再也無法遏止內心的悲涼,坐在地上大哭起來。
那個男人就那樣無動于衷地看著我,沉默地抽著煙。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哭的樣子一定很難看。以前還可以說是梨花帶雨,現在呢,在一個心中裝了另一個女子的男人眼中,不知是如何地不堪呢。我擦干了淚,告誡自己從此不要在男人面前哭。
之前,我也感覺到了婚姻中的變化。比如說,兩個人在一起無話可談,偶爾親熱也只是匆匆而行,好像僅僅為了表明我們還是夫妻一樣。某些渴望他的夜晚,他要么深夜才歸,要么就是身體太累。悵然之中我覺得婚姻經過了最初的熱烈的激情,到最后都免不了平淡的。
我沒有想到,那樣俗套的事情竟然也發生在我的身上,一向品行端正的丈夫竟然也時尚了一把,有了甜蜜的“小情人”。
冷靜下來后,我和丈夫長談了一次。丈夫說,她是個比我小10歲的女孩,容貌倒是一般,但身上有一種非常迷人的氣質,讓男人無法抗拒,特別是他這種年齡,常常感覺老之將至的男人。
我想,所謂迷人的氣質,應該是那個女孩的青春和激情吧。我反省自己,并不是無聊乏味的女人,也會挖空心思制造生活中的情趣,但,年華逝去,我不可能如年輕姣好的女子一樣最大限度地激發丈夫的雄性荷爾蒙,這是事實,也是每一個中年女人的無奈。
事情已經說開,那么,你打算怎么辦呢?我問丈夫。
他避開我的眼神,囁嚅,我不知道。
精明強干的他,遇到這種事情竟然也是束手無策。我一直當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可信賴最可依靠的人,那時我才突然發現,我們所謂牢不可破的親密關系原來是這樣不堪一擊。
“你可曾想過我的感受,你把我當什么了?”我問丈夫。他說,他當我是親人,他舍不得我和女兒,可是她的風情也讓他無法拒絕。
丈夫他在兩種情感中無法決斷,我卻在心中暗暗決定打一場婚姻保衛戰。我不要離婚,我不要37歲了還要一切從頭來過。我要吞咽下痛苦和屈辱,用沉默和寬容來挽救我的婚姻。丈夫出軌,已經是一個女人的失敗了,明明不想離婚最后卻鬧到不得不離的地步,那更是敗上加敗。我不想自己的生活敗上加敗,所以我只有加倍努力,用我的隱忍讓他感到內疚,讓他無法開口提出離婚的要求。
整整一年的時間,痛苦而又漫長。他完全無視我的存在,也絲毫不顧及我的感受,隔三差五地就會深夜才回來。我知道他在外面和誰在一起,但我不追問亦不聲討。我們還睡在一張床上,但不再蓋同一床被子。我背對著他無聲地流淚,告誡自己一定要忍耐,一定要堅持。
有時候,我會強忍屈辱主動向他求歡。我知道,和那個比我年輕十幾歲的女人相比,我的身體在他的眼里已不再有任何的吸引力,可是我必須去做,床上的親密對挽救我們的婚姻很重要。他一般不會拒絕我,也許是對我心存內疚,又或者想安慰我,但整個過程我不敢開燈,我害怕從他的眼睛里看到厭棄,哪怕是一絲的厭棄都會徹底擊垮我最后的一絲自尊。
慢慢地,他開始每天按時回家了,又像以前一樣每個月交工資給我了。有一天晚上,他主動向我示愛,目光中有愧疚也有憐惜,我知道這意味著他的外遇結束了,他回家了,回到了我和女兒的身邊。
戰斗終于結束,我卻沒有贏家的喜悅。真的,當時一心想著要留住他,雖然感覺痛,卻無暇檢視自己的傷口,如今回過頭來看,才發覺,他在背叛時所做的一切在我的心里留下的是無法愈合的傷疤,這傷疤不但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痊愈,反而會在一個人靜靜反芻時感染惡化。
表面上,我們的家庭又恢復了完整,內里,卻已經支離破碎。我不再信任他,他的一言一行都讓我懷疑。他對我好我會想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他對我不好我就會想他是不是又被哪個女人勾了魂?
我能感覺到丈夫在努力彌和我們的關系。日常生活中,他變得更為細心體貼,在床上,他小心翼翼地討好我。性是夫妻和解的重要手段,丈夫試圖讓我的身體重新接納他,從而恢復以前和諧的性愛。但我再也不能心無芥蒂地和丈夫裸體相向了。我會情不自禁地想到那個女孩年輕光滑的身體,怕他拿我青春不再的身體和她比較,暗暗地在心里嘲笑我。我害怕自己恣意歡愛的樣子讓他心生厭棄,讓他在心里看低了我,只要一想到這些,我的身體就會驟然冷卻,渾身僵硬。
丈夫不安地詢問我的感覺,我不回答,他嘆一口氣,到陽臺上抽煙。他的外遇結束了,但他在外遇期間養成的這個習慣卻沒有改變。那時,他常常一個人深夜在陽臺上抽煙,因為新歡舊愛讓他兩難,如今呢,他是感覺到想要回到從前是一件多么困難的事。
冷戰總是由我發起的。理由常常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我們心底都明白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但冷戰也總是由我主動結束。他是有前科的人,我害怕他因為身體和精神的需要,又去找別的女人。
我們不斷地冷戰,然后和好,然后冷戰,然后再和好。在這個過程中,我漸漸疲憊。疲憊中,我發現,對于婚姻,我是越來越坦然了。經過了這么多事,我明白自己渴望守住的是一個幸福的婚姻,家最基本的意義應該是溫暖,但是,當我在這個家中只剩下疲憊的感覺時,我又何必為一個家的空殼傷心落淚呢?如果確實不能忘掉他帶給我的傷害,離婚應該是最好的選擇,對于我,對于丈夫,都是一種解脫了。
不再害怕失去,反而讓我在婚姻中恢復了從容。從容的心境,讓我可以平靜地審視丈夫的那次情感事故。那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女子,每一個男人愛上她都是有可能的。在我不算豐富的生命歷程中,因為某個男人的出色而心動的時刻也是有的。假如天時地利人和,恐怕也會發展成一段不能自拔的感情。
我終于懂得,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在有了婚姻后,不由自主地愛上一個異性其實是正常的事。這時受傷害的那一方的態度特別重要。丈夫與那個女孩也是一種值得尊重的感情,只是來得不是時候,在向一起靠攏的過程中傷到了我。換個角度想想,假如主角是我,我愛上了一個優秀的男人,盡管有違道德倫理,難道那感情就是可恥的嗎?不是的。那也是很美好的一種感情。浪子回頭的男人才更值得珍愛。這時候,我拉他一把,就是把幸福向自己拉得更近一些,反之,我會再次丟失我千辛萬苦找回來的丈夫。
在這種不斷的痛苦和反思中,我和丈夫終于達成了諒解,曾經以為無法痊愈的傷口終于結了疤。忘掉痛苦和傷害,我和丈夫的感情躍上了一個新的臺階,迎來了愛情的第二個春天。就像柿子經過了霜雪會更加甜脆一樣,經歷過坎坷和淚水的婚姻更是彌足珍貴。
婚姻如蚌,難免會有這樣那樣的疼痛嵌入。河蚌因身體上嵌入砂粒,傷口的刺激使它不斷分泌物質來療傷,等到傷口復合,舊傷處就出現一顆晶瑩的珍珠。哪粒珍珠不是由痛苦孕育而成?婚姻如蚌,痛苦和缺憾往往是我們進入另一種美麗的契機。一帆風順完美如初白頭偕老的婚姻是我們的向往,但世事并不如人意,希望愛和寬容,能夠讓我們蚌病成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