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歲那年,她愛上一位年長她好多的男子,兩個人交往已有兩年,可是10天前他提出分手。他離開之后,她便陷入無邊的絕望里,痛不欲生。
我問她:“為什么不與年齡相當的異性交往?”
她疲憊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從小到大我只喜歡成熟的男人。”
我微微一笑,“這樣說來,你喜歡過不止一個男人,那么,你很快會遇到另一個男人。”
她絕望地望著我,試圖令我相信:“不一樣的,這一次不一樣,伊女士!”
我連忙拍拍她的背,安撫她:“是的,是的,不一樣。”我給她遞過了鎮靜的藥,讓她每周按時服用。“多參加社交活動,不要想太多,這樣有利于你的康復。”我在她臨走之前反復叮囑。
許林煙后來又找了我幾次和我談心,但她的病情沒有太大的改善。她不斷地對我說,“伊女士,我好難過,我希望就這樣死去……”說著,她的眼淚便流下來。我默默地傾聽,這個為情所傷的女孩子,是這樣讓人心疼。
下班回家,老公靠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我走過去,攬住他的脖子:“你們酒店搞的星空派對,有沒有多余的招待券?”
老公抬起頭看著我,“怎么,你有興趣?”
“我有個朋友,這段時間心情不是很好,我想鼓勵她出來散散心。”我俏皮地對著老公說。
“你呀,把自己照顧好就得了,別人的事情少攙合,你呀,恨不得將世上的一切都奉獻給別人。”在我的一再要求下,先生無奈地打開錢包。我連忙從他錢包里取過幾張招待券,給他一個吻。
第二天,許林煙來找我的時候,我將那些招待券放在她面前:“有空出去玩玩。”她怔了一下,收下了。
再見到許林煙已是一個多月以后,我在辦公室里整理資料,突然聽到一聲愉快的聲音:“伊女士好!”我抬起頭,冷不防地看見她,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與一個月前判若兩人。
我很是替她高興,連忙問:“最近有奇遇?”
她羞澀地笑笑說,“我戀愛了。”
原來,許林煙拿著我送她的招待券去參加了酒店的活動,她在派對中認識了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于是,她再一次陷進了情網。真不可思議!
知道她這么快又投入熱戀中,我的心里有些擔心。連忙提醒她,要保護好自己。她對這份愛情不是沒有擔心的,很是緊張地問我:“伊女士,這位也比我大很多歲。”
我又吃一驚,忙問她:“他是單身嗎?”
她一怔,“是的。”
我松了一口氣,連忙點點頭,“只要他是單身的,年齡不是距離。只要你能快樂。”
得到我的鼓勵,許林煙喜滋滋地走了。
此后,許林煙每個星期來診所一次。她傾訴的話題已與從前大不相同,從前她訴失戀的痛楚,現在她談熱戀的甜蜜。
每一次她來,都是興致勃勃地對我講述她和新男友的進展:他今天吻我了,他吻得好有力量,快要灼傷我的唇……我喜歡他粗糙的大手在我身體上游走的感覺,每一次我都難以把持,就像火山噴發前的節奏那樣火熱,我多想沉睡在他的懷里不起來……今天我們在床上,采用的姿勢是……
她這樣毫無顧忌地講下來,對我而言猶如被動地聽了一場限制級電影。我有些尷尬,幾次暗示過她:“你不必講得這樣詳細。”
然而,她總是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著我,“這些事,我也只能在你這里講一講。”
于是我也只能寬容地微笑,繼續滿足她的傾訴欲望。她畢竟是病人,我不能拒絕她傾訴。
有一天,她坐在我這里,和往常一樣說她與他之間的私事。當我聽到她說,“他的臀上有一顆可愛的痣,他總喜歡讓我吻他的那顆痣……”心里頓時暗叫不好。慌亂中向她求證,“他幾歲?”
“34歲。”她眨了眨眼睛說。
“他做什么工作?”我進一步追問。
“酒店娛樂部經理。怎么了?”
“沒什么,隨便問問。”我費力地掩飾著,可心里早已是山呼海嘯:我的先生,34歲,酒店娛樂部經理,臀上有顆痣,喜歡我吻他的那顆痣……
我使勁用左手掐著右手的虎口。我要保持冷靜。我用盡全力在許林煙面前克制這突如其來的悲傷。她渾然不覺我的心理變化,依然坐在那里滔滔不絕地講下去,“我最喜歡他從后面抱著我……”
我心如刀割,無法自控地站起來,對許林煙說:“我要走了,對不起,我和一個朋友約了時間,下次再聊吧!”
她看了看我,不安地問一句,“你沒事吧?”我無力地擺擺手,讓開她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結論:我先生,他以單身的身份去欺騙一個正在患精神疾病的女孩。
回想許林煙給我講他們的幽會經過,沒錯,是他先勾引她,是他主動認識她的,是他先吻她的,是他把她騙上床的……這個過程她講得一清二楚,我只是從來沒有想過故事里的男主角會是我丈夫。
回到家里,我與這個男人攤牌:“我們離婚吧,我無法和欺騙我的男人生活在一起。”
他開始還在演戲,賭咒發誓從來沒有背叛過我。直到我提起許林煙這個名字,他的臉才一陣白過一陣,老半天才說一句:“你為什么相信一個陌生人,卻不肯相信我?”
我沒有響應他的話,依然堅持要離婚。
他見我來真的,“撲通”一聲跪下:“我只錯這一次,看在我們夫妻多年的份內份外上,你要原諒我,我是真的很愛你……”
對于這個善于作秀的男人,我已不再相信他的任何言語,將生活用品搬到辦公室,我們簽了離婚協議書。
我努力讓自己接受婚變的事實,然而我此時面臨的最大難題是,我該怎么面對許林煙呢?這個介入我的家庭的女人,雖然她是無意的,但是我甚至清楚她每次與我曾經愛過的男人的肌膚相親的過程。我該用怎樣的方式面對我的朋友與情敵呢?
可是憑記者的職業敏銳性和道德價值,我又怎么能拒絕和她的談話呢!如果當她知道她再一次愛上的男人是個騙子,后果會怎樣?我不堪設想!
我主動打電話給她,要她下午來見我。
她來的時候,臉上似乎帶有防備的神情。她問,“你找我?”
我點點頭,“你還沒有完全康復呢,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這句話是說給她聽,亦是給自己鼓勵。
“哈哈哈。”她突然瘋狂地大笑,“你這個蠢女人,我害你離婚你卻要找我談心,‘做心理治療’。”
我頓時目瞪口呆,“原來你知道了?”
她不置可否,“這么重要的事情我怎么會不知道呢。我只是很奇怪,那天你發現真相之后,為什么不當著我的面揭穿,說他就是你丈夫?”
“我怕你發現你自己被有夫之婦欺騙以后,會受刺激加重病情,才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說到這里我突然恍然大悟,“你一開始就知道他是我先生,你故意每次來和我講那些事?”
她點點頭,“不過,有件事你知道了會更驚訝。那就是我并不是你丈夫的情人,我和你談心當中,就根本沒有和他見過面。”
她的話再一次讓我墜入一團灰色的迷霧里。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年之前,有一個天真美麗的女孩,遇到一個年長她的男人。這個已婚男人將自己偽裝成單身,騙取女孩純真的愛情。
他們交往一年后,男人拋棄了女孩,他說,他最愛的是他的妻子。
女孩無法承受這個打擊,得了抑郁癥,最后因為病情加重被送到瘋人院。
女孩的姐姐去找這個負心的男人理論。可是男人道貌岸然地對她說,沒有人會相信你,因為沒有任何證據。
女孩的姐姐為了報復,將自己偽裝成有點抑郁癥的人,走進這個男人妻子的眼界里。她恨這個男人的妻子,認為她是傷害妹妹的始作俑者。
于是女孩的姐姐開始編造故事讓男人的妻子相信,她正在與一個男人相識,相愛。
事實上,那些戀愛的經過,不過是女孩在發瘋以前熱戀之時對姐姐述說的自己與男人幽會的經過。女孩的姐姐將它重述下來,于是真實得如身臨其境。
那些逼真細節令男人的妻子相信丈夫的出軌,直至她和他離婚……
許林煙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向我講述了這個故事。她告訴我,她的妹妹叫許林梅,此刻正在熊山瘋人院。
最后她對我說,“這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計劃,唯一的失誤,就是你的善良……我感到有些抱歉。”
我淡然地微笑,“這樣也好,這個男人本來就不值得我們愛。我不要緊,別忘了我是記者。”
當許林煙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我努力強撐著的精神瞬時崩潰。我俯在桌上,將手伸向電話機,撥了一個電話號碼,我哽咽著說:“請問是心理診所嗎,陳醫生現在有沒有空?我需要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