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一個每天從下午開始生活的女子,晚上寫字,白天睡覺,整天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周末,我破天荒地早早醒來,六點半,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這么早起床是哪一年了,也許是小學。笑,苦笑。我蓬頭垢面地爬起來,抽了根煙,坐在電腦前,用一種慣性上了網。線上只有一個小男生,我向他問好。
他說玩了一夜游戲馬上要下樓喝豆漿,吃油條。我抓過一包餅干,澀澀地咬了起來。又閑扯了幾句,他的頭像暗下去了。我睡意全消,對著鏡子審視這張掛著眼袋的25歲的臉。
我已經過了本命年,卻還是遇到許多倒楣的事,丟錢包,長智牙,認識葉波。7 點,我出了門,坐公車去商業街,漫無目的地走。店鋪陸陸續續開了,像風聲呼啦啦一道道吹開了門。我停在一家機票代理處的門口,里面有個胖男人對我和藹微笑。
是的,從睜開眼的那刻起,我就打算要買張機票,去框定一個結果。我把一疊錢數給胖子,他笑得眼睛瞇成一線,問我要不要買保險。我點頭,買吧,我一定會死的。
走出來時太陽已經很烈了,我略微側了下頭,右手掐左手,輕聲罵了句,賤。周圍沒別人,我就是在罵自己。
二
準確地說,葉波是我的讀者,當時我在給一家時尚雜志寫專欄,責編是一個美麗聰明的女子,她把雜志帶回家,葉波就一期不落地看了,并記住了我。
專欄的題目是“情殺”,我總是寫一些要死要活的故事,每篇文章都有一個傷心結局。葉波拿著雜志對他妻子說,這姑娘肯定初戀很失敗。
他老婆白他一眼,次日轉告我,我笑得花枝亂顫,他怎么知道呢。
半年后專欄停了,因為讀者再也受不了我。他們認為生活中還是有許多溫暖柔情的故事,他們說我那些灰暗的故事影響了他們對于愛情的判斷,是對愛情的偏見。
雜志希望我寫一些別的,于是我不再寫小說,開始寫職場經驗、性生活體驗。葉波說我一味閉門造車,那么是要誤人子弟的。我求他不要再說了。
又餓又冷,豈不是賣火柴的小姑娘嗎?葉波擁緊我。
我希望我不要那么煞風景,可是管不住嘴巴,聲音尖細而流利地說,你可憐我,同情我,救濟我,你壓根不愛我!葉波松開我,我知道他極為反感,反感我污陷他,反感我用詞不雅,反感我動不動就說到愛。
每次我都想和他大吵一場,像他在電話里和他老婆那樣厲聲大吵,真過癮,彼此都不怕傷害,都篤定吵完后還是一家人。
看他對著電話張牙舞爪,我的喉間有了哭意,我恨不得大喝一聲,要吵回去吵,吵給誰看啊。
表示他們相處不愉快,關系有裂痕,婚姻有危機?省省吧,殘余的智商告訴我,夫妻不過是床頭打架床尾和,如果我為這感到竊喜,那也太容易滿足,也太自欺欺人了。但凡我打碎了他們家里一只杯子,他們就會合伙給我眼色看。
我想,我真的是外人。再清醒有什么用,清醒又不能使我開心。
我愛葉波,愛這個和我有兩個代溝的男人,所以在7月3號那天,義無反顧去了A市。
三
那是一個悶熱潮濕的城市,綠化不夠,滿眼望過去都是房子,房子,房子,眼睛得不到休息,心靈得不到洗滌。我穿著拖鞋走在繁華的大街上,一雙淡青色很舒服的拖鞋。為此,我還特意咨詢過網上的哥們,飛機上是否可以穿拖鞋。她說,只要別穿鐵鞋,什么都行。
以后,以后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人,值得我不遠千里穿著拖鞋來相見了。
飛機升空時有一些顛簸,在接近上帝的地方,我開始默默禱告。雖然買了保險,可我希望最后再見葉波一次,然后斷了罌粟般愛情的癮。
最后一次再看看他的臉,五官不見得如何英俊,卻是唯一的刻骨銘心。
葉波在去年年底,為了謀求更好發展,離開了西安。我們開始通伊妹,打電話,他說他是我的讀者,很喜歡我的文章。我馬上和顏悅色,稱贊他有欣賞眼光。
我和葉波妻子一點聯系都沒有了,自從她一連槍斃了我三篇優秀文章后,我就轉頭和別的雜志合作。我只記得她名字里有個蓮字,28歲。
葉波說他們是大學同學,我發現大學本質上就是婚介所,讓適齡男女打著求知的幌子朝夕共處,太多人后來嫁娶了同窗。他們連回憶都是共通的。
葉波說起他們相愛的往事時,總顯得那么絮叨。我把臉拉得長長,他察言觀色,閉上嘴。我馬上冷笑,怎么不說了,有什么難以啟齒的,還是不舍得拿出來分享?
看起來真的像是無理取鬧,可戀愛中的女人本來就沒有道理可講。葉波很迷惘,你能寫那么冷靜通透的小說,可現實里怎么一樣蠻不講理?
又給我抓住了小辮子。
原來你是以為我可以默默忍受才找上你的,原來你以為我好欺負,原來你這么有心機,怎么著,你覺得我應該做一個永不見光的替補還滿心歡喜?
葉波很快就發現,我比他妻子還不可理喻。他喜歡《倚天屠龍記》里的小昭,《鹿鼎記》里的雙兒,可惜這現實社會,永遠不會有溫柔可人的女奴。
沒有女人會放棄對名分的追求,雖然名分的表現形式不過是一張紙。也沒有女人會說,公子,你是對的,永遠都對,你說太陽長方形,那就肯定是。
葉波在上海住了7天就走了,我一個人發呆時就琢磨著,哎呀,天下原來真是三足鼎立啊,我,葉波,他妻子,各據一角,虎視眈眈。
其實,我是帶著絕望去見葉波的,縱容自己最后一次任性,見完了,生離即死別。管他以后發達還是落魄,管他的婚姻癢不癢,管他們要不要生一個孩子維系感情。不管了,我孤家寡人退出,到底比較不傷元氣。
四
在A市,葉波已經混得很有幾分眉目。我們住在一家偏僻的賓館里,他一再強調是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陪我,我苦笑,難道要我跪下來謝恩嗎?
在賓館淡黃色的燈光下,我細細打量他,是的,這個男人厭倦了婚姻,曾經有一點向往我,僅此而已。
我還是很投入地親吻他,日后,他縱然記不得我的感情,也要記得我的身體,多么卑微的一個愿望。
在最激烈的時候葉波的手機響了,他一看號碼,馬上跑去衛生間接。在如此寂靜的空間,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過來,他說在開會,很重要的會,開完后就打過去。
是他的妻子,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
我翻過身,假裝睡著了,他沒有叫醒我,也睡了。
我們在一張床上,隔著千山萬水。我被這種悲哀給刺傷了,淚水細細地淌。
后來我做了一個夢,夢中抓自己的頭發,兩只手里都是黑黑長長的頭發,腦袋上露出兩大塊白色的頭皮,像《神雕俠侶》里的裘千尺。
第二天一早,我趕第一班回上海的飛機。走時,葉波還未醒來,我低下頭,在他額頭輕輕留下一個印記,然后決然轉身。一、二、三、四、五、六、七。開門,帶上。
一切都被關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