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寶

一天，能修法師向我談起他隨中國佛教代表團，護送法門寺釋迦牟尼真身佛骨舍利，去臺灣佛光展出時的盛況。佛骨護送至臺北，數以千萬計的善男信女跪于道旁，焚香燃燭，朗經誦文，奉迎佛骨。場景之壯觀，人心之虔誠，氣氛之熱烈，幾乎到了一種狂熱的程度。

二千多年前，一折寸許的指骨，何以會引起如此多人心靈的震撼。這個籠罩著道道神秘靈光的指骨究竟是什么樣子？一個個謎團久久縈繞心間，拂之不去。總想有幸目睹一下這個讓萬眾朝拜的千古圣物。想不到時至今日，機會終于來了。

這是一個五月天，我隨一個考察團興致勃勃地來到陜西扶風縣的法門寺。法門寺博物館的韓館長熱情地向我們介紹了關于法門寺真身佛骨宮藏和相關的許多動人的故事與美麗的傳說，并讓我們看了相關錄像，久埋心中的謎團終于層層解開了。

佛祖釋迦牟尼，原本是二千五百多年前古印度北部一個小國凈飯王的兒子。二十九歲時這位太子舍棄優越的王宮生活出家修行，終于在菩提樹下頓悟成佛，信徒們尊稱他為釋加牟尼，意為釋迦族的圣人。

釋迦牟尼八十歲圓寂，露天火化時從灰燼中得到佛陀舍利“八斛四斗”。佛舍利就是佛陀的尸體、靈骨和火化后的珠狀物。佛陀火化未燒盡的遺骨殘片有四顆牙齒、一截手指、兩根鎖骨、部分頭頂骨和幾根頭發。佛舍利是奉為至尊至貴的圣物，近鄰各國為了爭奪佛舍利，曾陳兵城下，象兵、馬兵、車兵、步兵，嚴陣以待，紛紛揚言“不惜生命，當以力取”。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緊急時刻，有人從中調解，均分舍利，以免戰爭。八國國王尊此建議，將舍利分為八份，各得一份請回建塔供奉。這就是佛教史上的“八王分舍利”。在以后的一千多年中，因為戰爭等種種因緣，許多佛教徒逃亡時生怕佛舍利丟失或遭搶，紛紛密藏，乃至不惜割開皮肉，將舍利藏入，再縫合起來逃出國境。于是佛舍利逐漸流散世界各地。輾轉流入中國的佛舍利共有十九份，主要是從烏萇國進入新疆、甘肅，再到中原地區。法門寺地宮中的真身佛骨就是這樣傳來的。這是釋迦牟尼的唯一一根左指骨，因而一直被視為珍寶和圣物。

自古帝家多信佛。唐朝皇帝更是對佛祖百倍虔誠。雖然唐時也曾發生過滅法事件，但太宗、高宗、肅宗、德宗、憲宗、懿宗，特別是則天女皇，都是佛教的忠實信徒，他們不惜耗巨資，大興佛法，廣建寺院，弘揚佛法。眾多高僧大德，還被召至宮廷，作為皇家戒師，極受尊崇，有的甚至賜予一品頂戴，與宰相、尚書平起平坐。曾為揚州高僧鑒真受戒的高僧道岸、弘景，就是皇家戒師。時至清代，帝王信佛可謂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僅以揚州而言，康熙、乾隆六下江南，游幸、賦詩、題聯、賜額的揚州寺院就達十四、五座。他們的行宮也設在寺院里。相傳法門寺佛塔地宮真身舍利三十年一開，開則五谷豐登，國泰民安，能使道俗生善心。于是唐太宗李世民敕準岐州剌使張德亮的上書，開啟法門寺塔地宮，請出佛陀靈骨舍利頂禮膜拜供養。他還下詔用修建宮殿的建筑材料重建四層“大唐護國真身寶塔”。法門寺也就上升為皇家寺院，皇帝、后妃以及宮女都常來此禮佛祈福，以至于“百代王孫爭供養，六朝天子遞修鮮”。唐朝近三百年間，舉行過七次規模盛大的迎奉佛骨活動，一次比一次聲勢浩大。最后一次迎奉佛骨是唐懿宗咸通十四年（873），當時從長安至法門寺二百里，車馬晝夜不絕，浩浩蕩蕩，沿途設置了數以萬計用金玉珠翠裝飾的香剎、寶帳等物。威武的儀仗車馬由皇家禁軍導引，文武大臣護衛，中外名僧大德供奉，成千上萬的善男信女膜拜，旗幟蔽日，鼓樂沸天。長安城萬人空巷，傾城出迎。乃至有的信徒頭頂焚香、炙灼手指，不惜自殘以禮佛。皇帝也親臨城樓，頂禮跪迎，百官士庶沿街迎候，真可謂“舉國上下爭迎拜，傾城遍野持香華”、“窮天上之莊嚴，極人間之煥麗”。這是唐代最后一次迎請佛指舍利，皇帝、皇后、王公貴族供養了大量金銀器、琉璃器、瓷器、法器和錦緞。此后佛骨落鎖封存于地宮，一封就是一千一百一十三年，地宮世界成了千古之謎。

明崇慶年間，關中大地震，法門寺木塔崩塌。當地信徒募資重修寶塔，發現了地宮中的那個神秘世界。面對這筆佛財，主持修建的佛徒不為所動，遂在地宮塔基上建了一座十三級磚塔。三百年后的一次大地震，塔身垂直裂開一條大縫。歷經戰亂，法門寺幾成廢墟。時至一九三九年，一位當了華北慈善聯合會會長的下野將軍集資加固塔身，又一次發現了地宮。他不愿成為盜寶的千古罪人，遂將地宮封土，叮囑民工守口如瓶，不得將地宮寶藏秘密泄漏出去。一九六六年六月十七日，紅衛兵破“四舊”來到這個“宣揚封建迷信的老巢”，燒經砸佛鏟涂壁畫，又揮鍬舞鏟在塔基上亂刨亂挖，搜尋寶藏。七十二歲高齡的住持良卿深愁地宮被毀，他顫巍巍地走回寮房，將床上的木板柴草澆上煤油，劃著火柴，霎時烈焰騰空，紅衛兵立即放下鍬鎬趕來救火，镢頭在地宮頂部僅五十厘米處停了下來。地宮又逃過一劫。否則數百件稀世珍寶將遭滅頂之災，蕩然無存。

一九八七年松潘大地震，地宮上的磚塔自上而下塌下一半。地方文物部門重修塔身，終于發現了法門寺這個地下世界。從一座漢白玉靈帳內的七重寶函中，發現了全世界唯一一根二千五百年前釋迦牟尼真身佛指舍利和三根影骨，還有歷代帝王供養的金銀器、琉璃器、瓷器、法器、絲織品等一大批珍寶文物，均為稀世之寶。相傳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九日，法門寺舉行隆重的釋加牟尼如來真身舍利瞻禮法會，靈骨突然發光，目睹者多多，有人當場拍下了這種佛骨靈異現象的照片。韓館長說，史書上多次記載過去法門寺的佛骨發光的靈異現象，但對這種“佛骨靈光”的出現，至今沒有科學解釋。

佛陀真身舍利就全世界佛教徒而言，是至高的圣物；就整個中華民族而言，是國之瑰寶。佛陀真身靈骨的重現，震驚了全世界。宗教是沒有國界的，我們在法門寺見到的千年再現的佛陀真身靈骨，也將成為全世界的圣物光耀千秋。

法門寺游罷歸來，我又想起揚州大明寺的棲靈塔。棲靈塔也是一千多年前的古佛舍利塔。九層塔身早已蕩然無存，如果有朝一日，能找到古塔塔基，也許能會從中發現一批佛舍利的。

宗教是一種信仰，宗教是一種文化。信仰是可以改變的，而文化則是萬古長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