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的鄉愁

武堅的水

沿著野田河向北，向著武堅

水漸漸地有了魅力

泥筑的岸，狹窄的河道

卻有一種空曠的感覺

一座座小橋，碼頭

靜默著黑白片的童年

寧靜的水，質樸的水

只宜著櫓聲，蓮藕，蘆花的水

河水在帶我回家

卻又是找不著門徑的悵然

用手心拍它，用槳劃它

水中的影像，一觸即碎

河水沒有出入的門徑

要么被它流放

要么被它溶解

我們的鄉愁無法排遣

蒼茫視線的水，拒絕污染的水

不透明的，然而富于養質的水

寂寞地流淌著自己時間的水

它與我們擦肩而去

與流行，網絡，市喧擦肩而去

固執于自己的宿命

野田河，鹽邵河，鹵汀河

寂寞地流淌著自己的時間

邵伯湖以東

蟬聲高出樹蔭

涼亭下，我們突然沉默不語

間歇的湖風，來自一首古詩

一群群漪漣，嬉戲著自己的世界

又被遠處的水色抹平

整個下午，我們在等待一個人

但他始終沒有來，或許再也不會出現

突然，一片孩童的漂水花

將湖面點燃。白色的火焰，又瞬息

沉沒某處水域

透過上升的水，我認出

我就是那個漂水花的孩童

所有的時間，即是此刻

野西湖

邵伯湖，江都名湖。2004年10月13日，余有幸陪一代詩歌藝術大師洛夫先生訪之，先生笑而稱之曰：“野西湖。”

野西湖

頭上插滿蘆花的村姑

野西湖

我們在小路上走著，走著

一片片蘆花后

你平靜地升起

仿佛早就在那兒守侯

野西湖

無須淡妝，無須濃抹

一頃頃碧波

就這般寂寞地綠著

野西湖

為什么湖畔的野花

有著天堂的韻律

為什么一絲絲漪漣

令人鄉愁地起伏

野西湖

水濕了我們的衣襟

野西湖

水濕了我們的雙手

一支快船

在洲渚間游走

在茅舍，牛羊，網簍

沒有塵雜的水聲中游走

仿佛陷入一種迷宮

無法，亦不想走脫

古運河

教科書上孤獨而不息地流淌的河

敞開兩岸綠楊衣襟

片片白帆鼓蕩風水逝入遠方的河

底層積滿了淤泥，雜物

仍能淘洗出唐宋輪廓的河

暴風雨中泛濫著渾濁的憤怒與無奈的河

沉陷的青石碼頭夢著槌衣少女的河

起伏著悲劇喜劇，交織著榮光恥辱的河

村莊在水聲中淪陷又被浪花托舉的河

砂石與煤的船隊緩緩行進著灰色莊嚴的河

城市復雜的燈光外

粼粼閃爍著無限的寂寞與期待的河

與我們的生命糾纏難解

穿越每日的水杯與土地的隱秘的河

古老的河。波紋與皺紋混亂的河

干涸的時間中激情搏斗的河

晨霧的面紗神秘如昔

不辨水波，水草，蘆葦年齡的河

源于一個東方種族的心脈與力量的高原

卻又常常使尋覓者迷途的河

波動著永恒的鄉愁的河

里下河

從地理中，我們尋不到這條河

然而，卻能感到它的流動

沁涼沁涼地，淹沒了一大片歷史

水青色的村莊，蘆葦，還有碼頭

都水淋淋地，從河里探出頭來

痛苦著，戀愛著，歌唱著

然后，又復歸水中

從地理中，我們尋不到這條河

然而，卻從中尋出了無數條河

它們并不東流大海

而是痛苦著，戀愛著，歌唱著

匯向這低洼的宿命之河

無邊的水波粼粼起伏

直至濕潤了每一片土地

我們就這樣生生不息地繁衍

是的，從地理中，我們尋不到這條河

但我仍能撫觸到那些遙遠的水

叢叢葦屏后，閃著令人心碎的白光

當我們向下潛去，不一會兒

便能觸到肥厚的水底淤泥

母乳一般潔凈———這千百年來的沉淀

曾滋養著紅蓮，水藕，櫓聲

如今，卻滋生著鄉愁

揚子江

又一個世紀過去了

這條苦難的長河，愈加焦灼，混亂，絕望

在蛻皮的巨痛中翻滾

不息地激蕩著泥沙和浪沫

今夜，我點一支燭光，與你相互辨認

仿佛一段被命運撮合的古老姻緣

日夜地廝守，給予又攻擊

直到發覺了對方的殘缺，脆弱

才油然而生滄桑的愛憐，懺悔

我隱隱聽到你的悲泣，在我血液的某段淤塞

為著無盡的歲月的閨怨

為著雪山的陽光下，那個赤裸沫浴的少年......

可你還能接受我這個滿面風霜的浪子嗎？

經歷了無數的征服，冒險，罪愆，而良心未泯

讓我倒在你的溫馨的回憶

在你的愛的懷中蕩滌，相互溶解

一同蛻入另一條江流，澄明如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