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記行

1999年7月17日，我們一家三口離開揚州開始了西藏之旅。沿途，我們登華山，游都江堰、青城后山，畫了一些速寫。

7月24日，我們自成都出發(fā)，沿川藏線一路跋涉，途經(jīng)雅安市，翻過二郎山。在二郎山，但見山下白云繚繞，白云和山民的炊煙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如入仙境。轉(zhuǎn)眼間，著名的瀘定橋又映入眼簾，當(dāng)年紅軍勇過鐵索橋的情景在腦海中浮現(xiàn)。晚7時許，到了康定，住下后我們?nèi)チ私稚希@里被高大的山包圍著，街中心的一條人工河里奔騰著山上沖下來的泉水，顏色就像壺口瀑布的黃泥水，而后街人工凹槽里卻流淌著清澈的泉水，很多人在這里洗滌、取水。

第二天一早，我們乘上了康定至巴塘的客車，途經(jīng)折多山。折多山，顧名思義，即彎路較多。路邊草地上，隨處可見牧民們用黑牦牛的毛織成的帳篷，據(jù)說它不但保暖，而且抗風(fēng)沙。雪白的羊群，壯實黝黑的牦牛，一望無際的碧綠肥沃的草地，在湛藍(lán)的天空映照下，顯得格外純凈而悠然。這里的房屋全是石頭壘成，雖簡陋但宗教色彩很濃，每戶門楣上都掛滿經(jīng)幡，墻上刷以白粉，門窗上用各色油彩畫滿了各種圖案。車停了，上來幾位早已等在路邊的藏民，他們皮膚黝黑，泛古銅色，牙齒更顯潔白，男人們穿著厚鼓鼓的藏袍，手提笨重的羊皮或牛皮制作的大背包，女人們腰間掛著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母鞣N銀飾，耳朵上垂碩大的耳環(huán)、耳墜。車停靠雅江后，我們?nèi)パ诺a江邊寫生。江水湍急，江邊藏民的房屋較為整齊考究。次日，我們登上去巴塘、左貢的車，沿途高大的山體上刻著巨大的經(jīng)文、佛像，佛塔隨處可見，使人感到佛教的威力無處不在。傍晚7時，到了巴塘，我們由于缺氧感到頭很疼，此刻更是頭疼難忍，加上當(dāng)時氣溫又低，我們第一次感到在異鄉(xiāng)的無助！車站人員建議我們?nèi)ベI藥。住下后，我們?nèi)讨^疼，到門口喊了一輛機動三輪車，趕到鎮(zhèn)上買了三盒肌苷口服液及軍用棉背心。藥喝下去感覺好多了，想休息一天再走。車站人員說，巴塘至左貢的車，三天一班，正好明天有，并奇怪地問我們，到拉薩可沿青藏線走，那條線平坦，這條線路險，常斷橋、塌方，每年有很多車輛翻下山，再說再往下走就沒有公交車了，問我們這是為什么？我們說，我們就是探險來的。次日早晨上了去左貢的車，途中看到了久仰的金沙江，江面的水連綿不斷地起伏著。面對此景，我恍然有悟，明白了古人對江水的畫法。車上山了，隨著海拔越來越高，我們?nèi)司胁贿m，尤其寶亮最為嚴(yán)重，頭疼、嘔吐，貝貝也開始吐。一位藏人把一支葡萄糖注射液給寶亮喝了，一位廣東人又將紅景天膠囊給寶亮吃，但他吃下去不受，吃啥吐啥。駕駛員說，這是東達(dá)山，海拔5008米，這時是下午4點多，要到晚上9點多鐘才能到達(dá)最高處，你們務(wù)必要堅持。是的，我們要堅持。路上我們看到了瀾滄江及瀾滄江大橋，寶亮強忍不適抓拍了幾張照片。

快到最高處了，氣溫陡降，山上，白雪皚皚，終年不化，汽車由于缺氧也開不動，時速5公里。一臺灣女孩突然驚呼起來，哇！是月亮嗎？其他廣東人也喊起來，哇！好漂亮呀！我隨著喊聲往窗外一看，可不是嗎，我看過黃山日出，華山日出，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雪山月出呢！深蘭色的，萬里無云的天空上，掛著一個巨大的、無瑕的，透明如玉盤的明月，她映照著這永恒的雪山，顯得那么靜謐、神圣！我由生以來第一次這樣亢奮、激動。我真想讓時間凝固，讓我永遠(yuǎn)同這圣景融為一體！我突然悟出了藏民為什么對太陽、月亮那樣崇拜！悟出了為什么那么多藏孩都用太陽、月亮命名。車上一些內(nèi)地人紛紛要求司機停車，讓他們下去拍照留念，司機先是不肯，因為下車更容易缺氧，若倒下來會有生命危險，經(jīng)一再懇求，最后同意停車5分鐘，我也激動地跟著下車，但剛邁出車門便感到頭昏腦脹，很難邁開步子，像在月球一般，勉強請別人幫我拍了張照片，便趕緊捂著鼻子上車。

第二天早上天氣很冷，在高原是不能感冒的，否則缺氧更嚴(yán)重。我讓貝貝睡在床上保暖，我搖搖晃晃出去買衣服，找醫(yī)生給寶亮看病。醫(yī)院9點才開門，我便請了一位私人診所的醫(yī)生。醫(yī)生趕到住處給寶亮量了血壓，說，幸虧你們看病及時，拖下去會有腦積水、胸積水，就難治了。一瓶水吊完后，寶亮臉色紅潤起來，我心里的一塊石塊才落地。寶亮好些后我們便去路邊等車。路邊已有很多等車的人，因為公交車到這里已結(jié)束了，再往前走都是搭便車，有的藏民已等了幾天了。我們運氣好，一輛昌都集團的大卡車司機愿意帶我們?nèi)グ钸_(dá)。到了邦達(dá)停車場已是晚上10點多種，停車場停電，黑暗中四面八方拴著很多狼狗，沖我們狂叫，嚇得我和貝貝縮成一團。停車場客房里臟亂潮濕，我們只能和衣而睡。第二天一早打聽到有一輛去波密的貨車，司機講前面的橋沖垮了，他們已經(jīng)等了一個星期了，說是下午通車。貨車上裝滿水泥，水泥上蓋了一層油布。我們就坐在上面，隨著汽車顛簸，水泥飄得滿頭滿臉的。車開了約3小時到了斷橋處。這里已堵了很多車輛，十幾位武警戰(zhàn)士正和當(dāng)?shù)夭孛褚积R搭木橋，寶亮下車幫忙時對武警連長說：為什么不把車上人發(fā)動起來一齊參加勞動呢？連長便對車上人喊：留下一人看車，其他人去搬石頭，馬上就能通車，否則再過幾天也通不了。但車上人都不理睬。我也下了車，在路邊畫速寫。過來幾位軍人和我攀談起來，其中還有一位江蘇老鄉(xiāng)，是鹽城人。在西藏能遇見老鄉(xiāng)，倍感親切。他們連隊用壓力鍋支起鍋灶（高原缺氧，普通鍋燒不熟飯）燒好午飯，熱情地招呼：老鄉(xiāng)，吃飯呀。寶亮那邊由于過往的人中只有他一人幫忙抬石頭，架木橋，連長很感動，也拉他吃飯，到這時才知道我們是一家子，更巧的是連長是南京人，他們連里還有一位鹽城人，我們幾位老鄉(xiāng)更加親熱了，我們一家和三位老鄉(xiāng)在工地上合了影。橋搭后他們又留我們在連隊住兩天，順便帶我們?nèi)ゲ卣瘜懮覀冇淇斓卮饝?yīng)了。吃過晚飯和連長閑聊時得知，連長很愛繪畫，每天還練鋼筆字。過后我們?nèi)ラT外看月出，連隊四面環(huán)山，仰首望去，高達(dá)上千米寸草不生的山似乎向我們撲來，月光從對面的山后照射過來，使對面的山好象巨大的反轉(zhuǎn)片，透明又有層次，令我深深陶醉，同時感到人是那樣的渺小。連長說，他也是偶然睡不著覺起身，發(fā)現(xiàn)這一奇景的，以后他便常在夜里欣賞月色。也就在這里，寶亮之后告訴我，對大山他有了新的認(rèn)識，及新的表現(xiàn)手法。次日一早，連長帶我們?nèi)フ飳懮镉泻芏喾鹚蠏鞚M經(jīng)幡，村里還有一堆堆的石頭，上面刻滿了經(jīng)文，村口轉(zhuǎn)彎處有一大經(jīng)筒，村民走過這里都要轉(zhuǎn)筒幾圈。住了兩天后，連長幫我們攔下一輛過路的卡車，為我們送行。去波密，由于很多橋沖垮了，汽車在押車員的指揮下從水面上緩緩開過。快到怒江時，路面稍微平緩，過怒江大橋時，看見怒江的水像千百頭發(fā)怒的雄師奔騰著、咆哮著，水面上濺起了水花，形成一層大霧，很是壯觀。當(dāng)時我想，怒江，真是名符其實的一條發(fā)怒的江呀。經(jīng)過八宿后刮起了狂風(fēng)，風(fēng)沙彌漫迷失了道路，突然烏云中有一塊透亮，塌下來一般，轉(zhuǎn)眼間大雨落下，如巨大的蓮蓬頭往下噴水，真是奇觀！

夜里4點左右到了波密，下車后我們得知前方路斷了，心里一沉，問何時通車，他們淡淡地說：大約5天吧。什么？5天？他們說：這有啥稀奇，我們在路上等10天半月是常事。天亮了，寶亮打聽到一輛裝滿水泥去通麥的車，經(jīng)過協(xié)商，我們爬上車，和藏民一同坐在水泥包上，每人30元。車開了約4小時，駕駛員停下來讓我們走一段。我們走在山路上，發(fā)現(xiàn)這里山的土質(zhì)是沙土質(zhì)，塌過方推土機剛推過，地面泥濘，怪不得叫我們下來走呢。當(dāng)?shù)厝苏f一下雨這里就沒路了，真慶幸我們沒碰上下雨，走在山路上正好欣賞兩邊景色。可我們往下看時不禁心驚：山下有二輛翻下去的卡車。對面山為土沙狀，幾乎沒有水源和植物，但令我們驚奇的是，山體上有一條細(xì)細(xì)的白色的線，從山頂向下直達(dá)山溝，仔細(xì)一看，原來是瀑布，真正的一線瀑。

到通麥已是下午3時左右，我們打聽到第二天有到八一的小客貨兩用車，我們一家三口坐在后面車斗里，每人80元。晚上我們住在通麥，吃過晚飯出來看星星。深藍(lán)色的天空，星星就像一顆顆發(fā)光的寶石鑲嵌在上面，那么明亮，那么繁多，好像伸手可及。完全不像我們在內(nèi)地看到的那樣模糊，仰望天空，心靈有被凈化的感覺。

第二天早上上車后，在路上看到了原始森林，有的樹因年代太久而自然枯死，茂密的樹木上披著掛著長長的各種顏色的長松蘿，絲絲絮絮，隨風(fēng)飄曳，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無數(shù)彩色飄帶，十分壯觀。到了色季拉山山頂，駕駛員和后面一輛卡車上的藏民紛紛下車歡呼著念經(jīng)。山頂插滿了彩色經(jīng)幡，隨風(fēng)飄動。據(jù)說經(jīng)幡每飄動一次都表示傳達(dá)了一遍經(jīng)文，而高山之顛是與神靈最接近的，藏人們有的躺下，坐下，有的用小石頭搭成塔狀，表達(dá)著人們對佛的信奉、虔誠。車又開了一會兒到了靈芝，以后的路便比較平坦，兩邊不時有平原、湖泊、農(nóng)田。

約4點多，我們到了八一鎮(zhèn)。八一至拉薩的票價154元，我們買了票，晚上便住在車上，第二天早上開車，一路上湖水碧綠，清澈見底，好像是到了九寨溝，馬路是高出來的，路兩旁是溝，可能馬路太平坦了，駕駛員開車反而會麻痹，沿途我們看見5輛卡車翻下溝，還有一輛拉薩開往八一的臥鋪車撞得最殘，車身被卡車撞去一小半，就像用刀切掉一塊，地上蘋果、干糧、衣物等花花綠綠撒滿一地，一位外賓用棉被裹著不住發(fā)抖的身體站在路邊，車的后部沒有被撞掉的車廂里，乘客們緊捂棉被坐在里面，估計駕駛員和前部分旅客兇多吉少。馬路邊上，有幾個藏民向著拉薩方向磕著長頭前行。

到了拉薩，房屋考究多了，一般的兩層樓用的都是現(xiàn)代化建筑材料，院門上方，一律有牛頭裝飾，門楣上，各色經(jīng)幡必不可少。大昭寺門口，有很多人在朝拜，我想在那里畫速寫，可不像在內(nèi)地那樣隨便，原來藏人不愿意被人畫，認(rèn)為魂魄會被人畫去。有位老太太懷疑我畫她，便趕我走，我假裝聽不懂，走到一邊繼續(xù)畫，她便拿起身邊的熱水瓶做出要澆我的架勢，我只好到別處去畫。

回成都是從青藏公路走的，道路平坦，也不怎么看到民居，只是在汽車經(jīng)過唐古拉山時感到缺氧。

這次西藏之旅歷時兩個多月，從川藏線進藏雖吃了很多苦，但看到的風(fēng)土民情很多，感受很深，至今翻開厚厚的速寫本，當(dāng)時的情景仍歷歷在目，而且越來越感到有更多的內(nèi)容要畫出來，而且十分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