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父親

我對父親的記憶始于童年的大別山區。那里是父親和母親曾經生活和工作過的地方。山區的自然環境頗佳，山色空濛，天高云淡，溪流淙淙，炊煙裊裊。那里淳樸的民風和濃重的鄉音，至今回憶起來，親切如昨。父親工作的單位是一所六十年代創建的軍隊醫院，來自不同地域的醫務工作者聚集到一起，儼然一個井然有序的大家庭，共同的志向與追求將大家聚合在一起，彼此的交往凝結著真誠的情誼。父親從醫可能是受祖父的影響，因為祖父曾做過郎中，但因早年病逝，家道中落，姑母和叔叔當時尚小，父親求學之余還得幫助祖母做工，以貼補家用，長此以往漸漸養成了忠厚樸實、誠信寬容和勤奮好學的品質。父親大學畢業參軍分配到老區，做了一名軍醫。父親工作總是很認真，在家除了吃飯看書，大多數時間都是去病房。病房離家約五里路，需翻越兩個長坡，再走一段山路，父親每日幾個來回，已成了習慣。山里人普遍很窮，病人往往等到病入膏肓才來醫院就診，父親從來不會因為病人窮而有所怠慢。當地人的文化程度低，方音也重，但父親總會不厭其煩，耐心傾聽、詢問。有時危急病人需要連日搶救，父親就有幾天回不了家。母親經常戲稱父親屬馬，家里留不住，總在外面跑。

八三年底，因醫院整編撤并，我和父親先期來到南京。初來乍到，周圍的一切新鮮而陌生，城市與山區的生活方式有著極大差別，可父親對新的工作環境很能適應，他憑著勤懇鉆研和不懈努力，很快從醫院的中青年專家成為軍區的學科帶頭人，并榮獲了多項全國、全軍科技獎項與發明專利。在各種榮譽紛至沓來的時候，父親良好的醫德醫風和誠懇做人的品質始終不變，多年來一直為人敬仰。他常說，從前吃了太多的苦，是黨培養了他，現在條件好了不能忘本。正是基于這樣的執著，所以他的病人總是看不完。

我赴北方讀高中那些年，是人生歷程中一段難忘的時期。學校坐落在縣城郊區，生活很艱苦，數十人一間寢室，光線與衛生條件也差，覺不夠睡，還經常吃不飽。父親知道后，總是鼓勵我：要抱定目標，好好讀書！因為回寧交通不便，休息日一般我都留在學校。在無數個空虛孤獨的日子里，父親總經常抽空過來看我。從南京趕過去，沿途顛簸輾轉，需要近一整天時間。鄉下原本土路，坑坑洼洼，遇有雨天更是泥濘難行。父親遠途而來，一路風塵，辛苦勞累可以想見。父親知道我愛吃壓縮餅干，每次都成箱子的帶來。那餅干香酥脆甜，味道極好。可父親身子原本瘦弱，一路背來不免吃力，我心中不忍，就勸他以后不要再帶。可他總說：“這東西好不容易托人從內部買到的，一路上苦點累點不算什么，你餓的時候吃點挺管用！”父親本不會做家務，可每次來都執意幫我整理床鋪箱子。看著他爬上爬下忙碌的樣子，不免讓我想起朱自清先生的《背影》，心中一陣陣酸楚，淚水在眼眶里轉。

日月倥傯。大學畢業后我走上了工作崗位，去年初我又調到揚州。而這些年里，父親一直堅守在醫療戰線。我見父親年逾六旬，依然整天忙碌，就勸他放下擔子，安享晚年。可他總堅持說：“病人沖你而來，怎能不管呢？”去年的一天，他到鎮江會診后專程到揚州看我的新居。時令已交深秋，霜風獵獵，黃葉飄零。暮色沉沉中，我見父親兩鬢微霜，面容清瘦，目光中透露著一絲疲憊，心中不由一陣陣翻動。父親問了我一些近況，告訴我，他準備退休了，卸任后回家陪陪我母親。晚間用餐我幫他約了當地的幾位老友，席間杯來盞往，回溯舊事，心情愜然。之后，我勸他留下，他執意不肯。當在車站揮手作別的那一刻，我心頭驀然生出一絲不舍，情緒忽地沉重起來，待到想起要說些什么，火車已隆隆遠去。

不久后的一個雨夜，為了赴安徽搶救一名上消化道大出血的病人，父親于途中遭遇車禍，不幸殉職，時年六十四歲。

辦理父親后事的那幾日，天空一直陰云密布，霪雨霏霏，這天氣一如我當時的心情。按照民間習俗，長子需為父親守靈。我熬了幾夜終于有些倦意，恍惚中父親又回到家里，默然端坐于客廳，我一陣驚喜，見父親似要交待些什么，急忙搶步上前，可父親不知何故，卻欲起身離去，慌亂中我欲伸手挽留，卻來不及，心頭一緊，手里已攥出一把汗……

父親的遺骨于冬至那天安葬于南京雨花臺功德園，杜平、聶鳳智等老一輩軍隊首長皆葬于此。墓區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山谷幽幽，湖水澹澹，松柏蒼勁，鮮花環繞。墓穴覆著青石棺蓋，棺蓋上筑有漢白玉黨徽，肅穆端莊。墓碑巍然，兩側分立松柏，青翠繁茂。墓碑上嵌有父親遺像，神態安祥，栩栩如生。此時立于父親的碑前，追懷往昔，思緒萬千，冥冥中仿佛又回到了昨日：父親正與家人團坐，但相顧無語，唯有淚千行。驀然驚醒，方知物是人非，陰陽殊途，父親竟然永遠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