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兒女

（第六章）

１

自我做了朱琴的家教后，朱琴就開始不斷地把在學校里得到的表揚和稱贊帶回家。補習顯然是相當有效的，苗姐和朱老板喜出望外，對我是更加尊重和客氣。一個星期天的黃昏，苗姐指著遠處醫院職工宿舍樓的天臺上兩個穿白色護士服的女孩子對我說，她也不奢望朱琴將來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如果能考上一個衛校，能在醫院里工作，她也就知足了。看來不管城里鄉下，天下父母巴望兒女成龍成鳳都是一樣的，我聽了不由心房微微一顫，聯想到了自己，不出聲音地幽幽嘆了口氣。那兩個女孩子分別以一種好看的姿勢倚在欄干上看西天的夕陽，滿天鮮紅的火燒云成為她倆宏偉爛漫的大背景，這使她們如開放在云海天邊的兩朵純潔美麗的白蓮花。

是的，我的家教不單是每天晚上那兩三個小時了，星期天全天我都幫助朱琴弄功課，這是苗姐請求的，我也愿意這樣。初三課程很緊，考試多，作業量大，以朱琴的基礎真是一步都不能松，必須充分利用時間鞏固和復習。我不想我教的學生最后功虧一匱，那將是多么失敗和對不起人呀。拿人家的錢就要對人家絕對負責，這是做人的準則，男人尤其要遵守。

但是國慶放假那天我還是抽了時間去看寶根。寶根現在已經單獨做刻章生意了，并且在邵莊租了屋。我在荷花池找到寶根時差不多下午五點鐘了，他的攤子離春生約三十米遠，兩人分居街道的兩邊。其時寶根正在刻一個小私章，刻好了收了人家三塊錢。我看了看他蓋在紙上的印樣，像一種簡化的小篆體，清清爽爽的，刻得真是蠻好的，這家伙畢竟學過兩年木匠，性格上有細心的一面。“你也在荷花池刻章，不是和你師傅搶生意嗎？”我笑著對他說。“不礙事，”春生說，“‘船多不礙港’，在一起還有個照應。”他遞煙給我抽。乖乖，抽的是“相思鳥”，兩塊錢一包的！

寶根陪我抽了根香煙就收拾起攤子，要我陪他去買菜。從菜場出來他對春生說晚上一起吃飯，陪我喝酒。春生說，“好啊，我等會收攤子去‘好再來’，替桂花請個假，叫她也去。”

我和寶根切肉殺魚洗菜結束，春生和桂花騎著車到了。桂花當鍋掌勺，圍裙一系就像個麻利的家庭主婦似的。幾個菜一會兒就弄好了。本來想喝白酒的，桂花不準，說白酒喝得紅頭蠢臉的，酒氣哄哄的，還去不去文昌樓玩呀，還拍不拍照片呀。于是改喝啤酒。桂花不虧是在小吃部打工，幫忙打雜中自然掌握了不少烹調手藝，一條三斤多重的大頭鰱子被她燒得粘滋滋辣乎乎的，盛了滿滿尖尖一盆子，真是大快朵頤。那個大魚頭一大半是我干掉的。桂花笑吟吟地說我：“‘鳊魚吃肚，鰱魚吃頭’，金龍吃魚是行家。”

桂花喝了一碗啤酒，臉上粉朵花色的，真是青春動人。一張小方桌四人坐四邊，桂花朝南坐在床沿上比我們高，她居高臨下看著我們三個說話，親切溫柔的眼神簡直像我們的姐姐，雖然她年齡比我們都小。我靠著她坐，聞得到她身上有種很干凈的甜膩的味道，非常熟悉，可一下子又說不上來。

夜晚的文昌樓我來過一次，剛到揚州的時候。國慶之夜更是熱鬧，到處張燈結彩，真個是“火樹銀花不夜天”；游人如潮，好像整個揚州的人都出來了似的，喜慶非凡。文昌閣好像剛剛出了新，黑瓦白墻，三重檐口飾著彩燈，四個門洞下懸著大紅燈籠，攢尖的閣頂別出心裁地安上一個拳頭大小紅瑪瑙似的圓燈。閣的周圍臺階上一層層地擺著各式菊花，爭妍斗艷，惹人喜愛。不少自帶相機的人都在閣的前面拍照留影。

桂花吃飯前所說的拍照片是指光顧廣場旁邊做照相生意的攤點。攝影師以文昌閣為背景替人拍照，當地人第二天晚上可以來這兒取照，外地人則替人家寄回去。我們四個人合了一張影，桂花又單獨拍了一張。我像想起什么似的，也單獨拍了一張。

拍過照片我們往工人文化宮走去，桂花突然朝一片亭樓前的樹蔭奔過去，我們仨不知就里，跟著她走。一股甜膩的濃香襲面而來，我恍然大悟：“八月桂花香！”我咋忘了這個？我家門口就有一棵桂花樹的呀！

“看桂花！”桂花站在桂花樹底下對我們叫道。是金桂。細碎的花簇滿樹都是，馨香讓人迷醉。“我是八月里生的，所以就叫桂花！”桂花興高采烈地說。我心里一樂，桂花下面站桂花，一樣的芬芳，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們在文化宮里轉了一圈。又擠進地下人防玩了玩，人太多，簡直受罪，沒走到頭，就撤退了。我們買糖葫蘆給桂花吃，買冰激棱給她吃，買爆米花給她吃，她來者不拒，這時候她高興的樣子才像一個小妹妹。

十點鐘的樣子我們分別騎車回去。桂花晚上不敢在外太久，嬸嬸會說她的。

２

十月三日，我到郵局，給父親匯去二百塊錢。另有一封信，信中很冷靜地說了這二百塊錢的組成，以后每月都寄二百，請他們為我把錢存起來，以備將來有用；信紙間夾了張我在文昌閣前拍的彩照，背面寫著：妹妹金桃惠存。

我想家里人收到這些會感到踏實和欣慰。我寄出去的不僅僅是錢、信和照片，還有我的尊嚴和信心。不復讀，不要家里人煩神，我也能過得很好，我也有希望慢慢走出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這天晚上大約十二點鐘的樣子我起來小便，猛然發現不遠處的圍墻邊有動靜，我躲在暗處定睛觀察，看見圍墻根下站著兩個人，伸著手在接圍墻那邊遞過來的東西。不一會兒，兩個人從墻頭上輕輕跳下，四個人扛著袋子很快地往西而去，轉彎不見了。

我明白過來了：這是在偷盜廠里的東西！

而且，我認得出來，這些小偷就是住在七號宿舍的四個臨時工！

這四個人是盱眙的，都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平時他們吃在一起，玩在一起，不大跟別的工友搭界。有意思的是他們上班時和別的臨時工沒有二樣，下班后就完全不同了。穿真絲T恤，著奔褲、牛仔褲，腳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頭上搽著發乳，看上去就像城里的時髦青年。他們抽的都是好香煙，晚上常結伙騎自行車進城，看錄相，上舞廳。他們來二分廠的時間也不長，今年麥收前一起來的。

有次我和小林子閑談，我說這幾個人這么瀟灑，幾個工資不夠他們花啊。小林子輕笑著說了一句：“你替人家煩什么，人家自有人家的小路子。”我問什么叫做“小路子”，他卻不開口了。我也沒有再問下去。

現在我知道了，小林子所說的“小路子”就是偷盜。難怪上次聽郭大姐說廠里裝炭棒的鋁盒老少，原來就是他們偷的，偷去買錢了！

我不聲不響地回到宿舍重新躺下。黑暗里好長時間沒睡著。

第二天上午工間體息的時候，我跑到保衛科，報告了昨晚看到的情況。

吃中飯的時候，食堂里議論紛紛。說是派出所來帶走了四個人，這四個人肯定和廠里鋁盒被盜有關。

下午下班后，浴室里、食堂里更是議論紛紛。說派出所查出來了，這四個人到揚州后結成一個盜竊團伙，專門在夜間偷周邊工廠的東西，賣到外邊的廢品收購站。最近居然偷起自家廠里來了。他們的宿舍緊靠廠里圍墻，方便偷盜，他們偷的鋁盒很值錢，一斤六七塊錢哩。昨晚偷的鋁盒全在揚州大橋東面那家興化人開的廢品收購站搜出來了。

回到宿舍時，工友們問是不是我舉報的。我問他們怎么知道的？工友說，有人看到我到保衛科的。我淡淡地說：“不該舉報？臨時工的名譽都被他們搞壞了。”工友說其實好多人都曉得他們偷東西，這幾個人太猖（獗）了，怕說出來遭報復。“報復？”我冷冷一笑，“報復我的人還沒出世吧？”

第二天中午我看到七室的木門敞開著，里面是四張空蕩蕩的木板床。四個家伙離開了。

下班后在去浴室的甬道上，鄭廠長在二樓辦公室陽臺上喊我上去，他在大大夸獎了我舉報壞人的正義之舉與勇敢精神后，遞給了我一百塊錢獎金。

我請宿舍里的五個人一起去小飯館，開玩笑說：“這錢是拾得來的，不吃白不吃！”老孫有些擔心，“這幾個家伙不一定回家。如果還在揚州，要防止他們來找事。”老王也有點擔憂，“小人難防啊……”大老陳和小林子則表示不大可能，“倒被派出所抓過了，諒他們不敢！”春雨兩杯酒下肚，聲音發了粗：“就是來怕什么，他們有手我們有手，哪個怕哪個？”我笑著拍拍他的肩：“好樣的！”

３

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工友們的擔憂和提醒我不是一點不放在心上。但我的情緒反而有些亢奮起來，感到渾身的筋骨有些酸酸癢癢的。萬一這幾個家伙來生事找茬，我一身功夫可不是吃素的。好長時間沒有鍛煉拳腳了，第二天早上我五點鐘就起身，先在運河大堤上跑步熱身，然后來到河閘那邊，壓腿，拉肩，涮腰，接下來就走起拳腳來。清秋的早晨涼風習習，鮮紅的日輪從夾河的東邊冉冉升起，練起武來真是特別舒坦，特別有感覺。陸續起來的工友們不知道我會武功，紛紛圍過來看，惹得我更加性起，在一趟少林潭腿之后，又打了一套難度更大的“武松脫銬”，激起陣陣喝采和鼓掌。

中午我在宿舍里表演了單手劈紅磚的掌上功夫，大伙兒驚呼起來：“乖乖隆的咚，你這是切豆腐啊！”“沒得命，你是少林寺出來的？”“你可要小心，你這一掌劈到人家脖子上會出人命的！”我哈哈一笑：“不要緊，我打人時是揀地方打的！”

然而沒事。那幾個家伙壓根兒就沒來。也許真的接受教訓，不敢來，也許是回家了。

但第四天晚上有人小便時發現閘口那兒有人活動，四個煙頭兒明明滅滅的。早上起來一室和五室門口的煤炭爐子被人扔到了蘆叢里。有兩個工友晚上忘了收的鞋子也不翼而飛。

老王囑咐大家晚上小便小心，小過了記住拴好門栓。

我義憤填膺，在廠里找了根約五十公分長的無縫鋼管擺在鋪里頭。

第七天半夜時，我們四室的門突然一聲大響，大伙兒忙起來看時，只見門上一個大洞，地上有半塊紅磚。我提著鋼管沖出去，狼奔豕突地到處逡巡了一遍，連一個鬼影子也沒看見。

我惹了歹人，顯然連累工友們了。

情緒上受到的影響顯然在為朱琴的輔導中反映了出來。朱老板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對我說：“這樣吧，你就不要睡在廠里了。我妹夫在麥粉廠對過的職工大院里有間空房子，床擱得好好的，還有一張辦公桌，你睡在那里安靜，又好備課。”

我想了想，答應了。

這樣我離開了住了兩個月的臨時工宿舍。早上起身，漱洗后先騎車到“月城水果店”吃早飯。晚上打烊后小吳和朱琴兩個人睡在店里，朱老板和苗姐回洼子街的家中睡。早上夫妻倆很早到店里，朱老板幫小吳順貨出攤子，苗姐則弄早飯，有時下面條，有時煮米粥，吃粥時必有燒餅油條，佐以好吃的揚州醬菜。下面時苗姐要煎兩個雞蛋，朱琴一個，我一個，他們三個人沒有。中飯和晚飯也在苗姐家吃了。這樣，我節省了吃飯的開支，同時也多了輔導朱琴的時間。

４

國慶后二十天的樣子，我又去看寶根。這天是星期天，從早上七點我就陪著朱琴，一直到下午四點。我跟苗姐和朱老板說晚上去看一個老鄉，他們爽快地說：“行啊，你去吧，你去吧。”“真不好意思，禮拜天都把你綁在朱琴這兒！”我笑了，朱老板用的這個“綁”字也是我們老家人喜歡用的一個夸張的動詞。

我騎車到荷花池，卻沒看到寶根。去問春生，春生說寶根的攤子擺到梅嶺那條路上了。

“梅嶺？梅嶺在哪塊？”我問。我覺得這地名有點熟。

“哦，我是說史可法路。”春生解釋著說，“在路東，中間段子上，一個修車攤子旁邊。”

哦哦，史可法！難怪我聽著梅嶺有點耳熟，上高二時學過一篇古文叫《梅花嶺記》，是清代著名史學家全祖望寫的，記錄了明末揚州督師史可法堅守揚州抗拒清軍孤忠盡國的事跡，很是感動人心。當時這篇古文我都會背的。史公殉職后其義子史德威沒有找到其遺骸，只好在揚州城北梅花嶺上建了衣冠冢———“初忠烈遺言：‘我死，當葬梅花嶺上。’至是德威求公之骨不可得，乃以衣冠葬之。”

寶根這家伙居然跑到梅（花）嶺去做生意，真會選地方。

“他去那里做什么，是不是怕跟你搶生意呀？”我開玩笑問春生。

“不是的，是他自己要去的。他聽人說那邊過路的人多，就說到那邊擺擺看，才去了兩天。確實不錯，天天接到‘磙子’”。

“什么‘磙子’？”我聽不懂。

春生壓低聲音說：“‘磙子’就是公章嘛！”

哦，原來是隱語。走江湖的人常講隱語，我小時候聽故事聽到過，武俠小說中也常看到，比如管天叫“頂”，地叫“躺”，東叫“側”，西叫“切”，南叫“陽”，北叫“蜜”，下雨叫“擺金”，下雪叫“擺銀”，“眼睛”叫“招子”，警察叫“雷子”，“逃跑”叫“風緊，扯呼”。隱語也叫黑話、切口、春點，是另一種“外語”，不在行中的當然聽不懂。

“公章也刻？”我有些驚訝。我知道私刻公章是違法的。

“嗯，刻公章最來錢了。”

寶根這小子夠膽大的。我心里思忖道。

春生看我不吱聲，以為我找不到寶根失落，對我說：“你先在我這兒玩，等會兒收攤一塊回去。現在不同嘍，到他家直接吃現成的！”

“吃現成的？”我又不懂了。

“哦哦哦，你不曉得！”春生笑起來，“你上次來了以后幾天，寶根回去把胖婆娘帶來了！”

“胖婆娘？他有婆娘？”我叫了起來。

“嗯，是他同學，叫春英。”

我一下子有些激動起來。這小子可真能瞞啊，暑假期間一絲風都沒跟我和華兵透。有城府，有心機，有本事！

我要馬上見他，問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生要我出荷花池順著汶河路一直往北騎，到了長征菜場向右拐，騎到頭就看見寶根了。

我立即跨上車猛蹬起來。

５

寶根竹筒倒豆子似地給我交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寶根剛去竹泓中學復讀時，開學過了半個把月，班上又進來一個叫馬春英的女生。這女生剪個運動頭，皮膚白白的，大眼睛透著樸實忠厚。但是人太矮，一米五的樣子，也太胖了，看上去不低于一百二十斤，所以進班沒幾天就被人暗地里起了個外號叫“香瓜”（注：里下河產的白皮圓形甜瓜）。香瓜白生生圓滾滾的，所以這外號挺形象的。

春英是屬于那種下死功夫的學生，早上進教室早，晚上離教室晚，整天屁股粘在板凳上，除了學習還是學習。不參加文體活動，也很少跟女生扎堆兒玩。成績卻是很一般。當時寶根也是基礎比較差鉚著勁苦讀的人，所以對春英多少有些同病相憐。他倒沒覺得春英矮胖難看，反而這模樣讓他有種親切，因為他的幾個姐姐也是矮矮胖胖的類型，從小看慣了。在他家里是母親胖，父親瘦，姐姐遺傳了母親，而他遺傳了父親。

春英也是第一年復讀，次年預考竟又沒能通過。預考后放假七天等通知。寶根興奮地回到學校時，卻不見了那個勤奮安靜的春英的身影。當然不止她一個，差不多五分之二的同學被預考這面鐵篩子篩除了。然而開學后，繼續復讀的寶根發現春英又來了。就這樣，躊躇滿志的寶根考成了一個滄桑的“范進”，而春英也一年一年地在竹泓“陪”著他。不少農家子弟都是這樣啊，翩翩少男考成了落魄青年，妙齡少女磨蝕了青春光彩。春英人是越來越胖，除了“香瓜”之外，又多了“白象”和“日本婦人”兩個綽號。

“我們是一個戰壕里苦熬了整四年的忠實戰友啊！”“我們同是天涯苦命人啊！”“我們年年考，年年考不上，年年在一起，我們是有緣的。”寶根如是慨嘆。

寶根說復讀的最后一年兩個人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走近了。讓他倆高興的是這年兩人的學習感覺好多了，每次考試越考越好。他們心里有愛，但并沒有把愛說出來，只是有數，直到今年預考回校時，他倆在校園圍墻后面的大河邊上，才彼此第一次談到了接近實質性的問題。

“春英，我覺得今年我有把握哩！”是寶根先開的口。

“嗯哪，我也是。”春英笑瞇瞇的，抬頭深情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想哪怕考個小中專，把戶口轉掉，有個工作。———不想大芋頭啃。”寶根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也是。”春英也嘆氣。

“我們考到一起好嗎，春英？”寶根突然急嗆嗆地說，“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哩。”

春英水亮的眼睛飛快地瞟了他一眼，馬上羞赧地低下了頭，滿臉緋紅，輕聲說：“你不嫌我矮……胖啊……”

“不嫌！春英，我不嫌啊！”寶根幾乎是喊起來，表白道。他兩只手按在胸前，像是要把心掰出來給她看。

兩個人就抱到了一起。久久地不說話，久久地流淚。

“如果我還考不上，你考上了，你還要我？”春英突然顫抖著說。

“要，我要！”寶根說。“如果反過來呢？”

春英抬起頭，踮起腳來，吻住他的嘴。

什么都不需要表白了。芬芳持久的初吻可以代表一切。

八月下旬寶根第一次歸家，目的是拿些秋衣，另外也動了訪問春英的意思。如果春英考上了，就主動結束戀愛關系。人是要有自知之明的，男人更要曉得進退。雖然有過山盟海誓，但人必須服從現實。如果春英沒考上，肯定也不會再復讀了，他就要向春英求婚。他感到既然在揚州學刻章立住了腳，憑自己的努力，以后也能像春生那樣做好生意，如果和春英結婚，兩個人四只手，也可以過上富足安樂的生活。考不上有考不上的過法。

他把和春英的事對父母說了。父母當然支持他的想法。

他懷著忐忑的心情坐車來到林潭鄉馬家莊。找到春英家時，發現春英正坐在院里絲瓜架下幫她做裁縫的父母鎖鈕扣洞呢。才分手四十幾天，春英竟瘦掉了一圈。原來正和寶根相同———第五次高考，她依然失敗了。

春英上頭是一個大她兩歲的姐姐，下面是一個小她三歲的弟弟。姐姐初中畢業后學縫紉，三年前嫁到安豐鎮上，開了縫紉店；弟弟初中畢業后也沒考上高中，在莊上做電工。所以比較起來，上學還是春英比較靈光些，心也比較高。高中畢業被預考刷下來，她不服氣，繼續復讀，想不到第二年還是沒有通過預考。她還是要復，家里人不肯了，說女孩兒心不要太高，咱考不上就不上了，趕緊學個手藝，找個差不多的人家。春英一賭氣，睡在鋪上不吃飯了。家里人嚇壞了，舍不得了，只好同意。就這樣一年一年考下來，年年有進步，就是摸不到大學門坎邊兒———今年離分數線還差三十八分。此次春英徹底灰心了，睡在鋪上三天沒起來，以淚洗面，痛想這些年把夢想和前途系在考大學上，努力過了，奮斗過了，可命運之神就是不垂青她，白白浪費了她的大好青春，真是蒼天無眼啊！她怨恨如海……

三天后春英從鋪上爬起來，抱來一堆父母親縫制的衣服，坐在院里的絲瓜架下鎖起鈕扣洞來。此外還下河拎水，下廚房煮飯，喂雞喂豬……什么都干。就是一句話也不說，像個啞巴似的來來去去，臉上更是沒有任何表情。一家人被她弄得心里發堵，又不敢說她，生怕哪句話說壞了反而又不好了。

家里人心里能不發堵嗎？一個農村女伢子，上學上到二十三，結果什么名堂也沒上出來，倒弄得，田田不會種，手藝手藝沒得，對象對象沒得———農村里這么大的女子都是把孩子抱在懷里攙在手上的了。真是把人愁死了！

春英的媽媽請人幫春英張張眼，看有沒有合適的小伙子。過了幾天，一個老姐妹真的領來一個，是鄰莊的退伍兵，二十五歲，模樣挺周正，人也憨厚，就是黝黑了點，在莊上做機工。春英的父母挺中意，認為小伙子蠻老實，身體也健壯，年齡也相當。等人家走后就問春英的態度，春英只回了句：“你們急的什事啊？”分明是沒得心答應。

唉，家里人又不能逼她！還是等她啥時回過神來再說吧。

其實春英是在等寶根的消息。她和寶根的心理活動是一樣的，如果寶根考取了她也不糾纏他；如果沒考上，她就要和寶根結婚。可左等不到寶根信，右等不到寶根信，春英內心里真是好急啊，同時也很矛盾———她竟然暗地里希望寶根也考不上！兩個人都考不上拉倒。她和寶根都擁過抱結過吻了，寶根有一次還把手伸進她衣裳里摸過她，她是寶根的人。

寶根找到春英家的時候，兩人一照面就知道了彼此的情況。春英一掃臉上陰霾，家里人馬上心里有數了。

春英的父母當天留住了寶根，第三天吃過中飯才讓他回去了。在此期間，寶根找來鋸子斧頭修好了春英家的廚房門和兩張椅子一張爬爬凳，打掃了豬圈，幫莊上馬老六的新屋拉了電線，和春英下稻地打了半天藥水，真是既勤快又乖巧，老倆口非常喜歡，從心里認可了這小伙子。

寶根走了幾天，春英家就到大顧莊訪親了。寶根的父母熱情接待，左右四鄰也跟著說順遂話。一時間，雙方都請了媒人，來來往往，商議高低。

十月四號寶根回興化，十號才上來。他和春英做了訂親儀式。兩家約定了過年結婚的日子。幾天時間，寶根和春英馬家莊蹲蹲，大顧莊蹲蹲，耳廝鬢磨，抽冷子親熱，真是難舍難分。雙方家長看了心里也歡喜，答應寶根把春英帶到揚州看看，順便在大城市買買結婚的東西。———兩個大男大女到了這般田地，還能有什么忌諱？現在農村人也想得開通了。

聽寶根絮絮叨叨談了半天，我像聽鄉俗故事那么入迷。末了，我幫寶根收攤子回家。屁股大的攤子很好收，費時間的是用軟布把陳列在紅布上的幾十個章料子揩試干凈了再收起來，因為上面落有馬路上的沙塵，不及時揩凈放在布袋里互相磨擦會有損光澤，時間一長就不像新的了。在我倆擦章料子的過程中又做了一個三塊半錢的小生意。寶根說擺攤子完全靠守，就跟釣魚差不多，有時大半天沒有一個生意，有時一來就好幾個；要收攤子時偏偏來生意是經常的事。他說做生意的這種不確定性蠻好玩的。他笑著說：“你看，臨走我們還弄了條大鰱子！”

寶根的意思是臨收攤賺的三塊半錢可以買條大鰱子。他從小喜歡捕魚，也和我一樣喜歡吃魚，所以用魚打個比方。果然在回去的路上他攏菜市場買了條黑背花鰱。他說春英肯定把晚飯弄好了等他了，但不曉得我來，所以———“叫春英燒條魚給你吃吃。”

嘿嘿，他這樣說真是一副有家室的模樣，挺神氣。

寶根的出租屋跟上次真是天壤之別，干干凈凈，井井有條。小方桌中央是幾樣已做好的小菜，兩雙筷子都擺好了，還有兩張新塑料杌子，一張紅的，一張藍的，顯然是剛買的。我對寶根輕聲開玩笑說：“有婆娘就是不同啊！”這話肯定被春英聽去了，臉上紅了一片。我的到來讓她很高興，顯然他早知道我和寶根的交情了。寶根在院子里殺魚，春英坐在小凳上剝蔥，我歪在床上看一本時尚雜志。整潔的床上有些甜馨的香氣。不下會兒，魚就熟了。“喝酒，喝酒！”寶根咋乎地喊著。

離開寶根出租屋時我帶走了一個包袱，那是我媽捎過來的衣物和一些吃食。寶根說我家里人收到我寄的錢和信很高興，我在文昌樓拍的彩照被金桃放在一個相框里擺在家神柜上。

多喝了幾盅酒，往回騎的路上眼前竟老晃著春英的模樣。我感到春英長得蠻好看的，并不太矮太胖嘛。先入為主的好感可以忽略對方容貌上的不足。想到那屋里床上甜馨的香氣，想到這時候他們兩個人肯定已經洗過上床了，我心里突然有些毛刺刺的莫名其妙的感覺。

６

日子翻得快，霜降過后，馬上又迎來了立冬。天氣是越來越涼了。自從宿舍搬進了麥粉廠職工大院，和苗姐家里接觸更加多了，各成員之間更加熟悉和親熱。朱老板曉得了我會抽煙，交談之中就常遞煙給我。我有時接，有時就謝絕。我抽煙還沒有癮，更多的時候圖的一個抽煙的感覺，覺得男人偶爾手執一根煙蠻……那個的。怎么說呢，抽煙的男人總給人成熟穩重的感覺，甚至有一種滄桑落魄之美，挺江湖的。我有時也買一包煙放在口袋里，但我不在朱老板水果店里買，人家一定不肯收錢的。人在江湖，人家對你客氣要知情識數，否則容易讓人家暗里看輕，這我是知道的。

朱老板外表憨厚，但你真正跟他談家常他還是有話說的。他跟你談起小時候艱難而豐富的歲月，談他在搬運站時的事情，我聽起來很新鮮很入迷。我這個人是自小喜歡聽人講故事的，習慣和擅長把別人的三言兩語根據自己的想像還原和繁衍成逼真的情境，真是很有意思。

朱老板有時候也跟我談揚州歷史。不是他介紹我還真不曉得解放橋下的這條河居然就是當年隋煬帝楊廣開鑿的古運河，富甲天下的揚州鹽商就是通過這條運河把鹽輻射到全國各地的。他說店門口的這條泰州路就是在解放后拆掉的揚州古城墻的原址上建的，小時候他常和小伙伴們在城墻根下玩，夏天玩臟了就跳到古運河里洗澡。提到古揚州，有時苗姐也來湊上幾句，可見各個地方的人對自己的家鄉總是懷有一份特殊感情的，要么怎么有“月是故鄉圓”這句話呢。苗姐唱過一首歌謠很好聽，也很有意思：

隋煬帝，

下揚州，

一心看瓊花，

陸地去行舟。

到頭來，

萬里江山一旦丟。

晚間補課的間隙，我有時就從曲巷里轉到古運河邊。點燃一棵煙，當風佇立，聽濁水撲岸，望兩岸燈火人家，發思古之幽情。作為一個讀文科的人來說，對這條運河真是太熟悉不過的了。當年隋煬帝窮兵贖武，驕奢淫逸，動用了無數財力人力，開鑿了貫通南北的這條長達數千里的大運河。有了運河，方便了他的巡游，三次乘龍舟來揚州，隨行船隊幾千艘，綿延長達二百余里，所到之處百姓荼毒，地方遭殃。人民實在無法忍受暴君當政，只有起來反抗。最后隋煬帝落得在江都（今揚州）被一根練巾活活縊死的下場。但這條運河的開鑿卻也給后世帶來了實惠，所以晚唐詩人皮日休寫過一篇《汴河懷古》：“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追古思昔，思緒紛亂，胸海激蕩，我如同一個獨立天涯的騷人墨客，就差做詩作賦了。驀然醒來，回到自己的處境現實，不覺啞然失笑。

如果是白天我到運河邊，朱琴常常會找過來。她可不是來陪我懷古的，而是純粹來跟我玩。她撿來好多舊瓦瓣，跟我比試著打水漂。她水漂當然沒我打得遠，但比我打得密，她用技巧來彌補力氣的不足，這是個聰明的假小子！她有時帶來桔子、香蕉、瓜子什么的，我倆就坐在河邊條石上，邊吃邊往河里扔皮吐殼。她吃東西的時候同時還呱哩呱啦地跟你說話，問些千奇百怪的問題，或者是向你介紹她學校里好玩的事，有時還講她的大強哥哥。

她常掛在嘴上的大強哥哥是這么回事。朱老板有個姓高的老朋友住在城東鄉北河村，也是搞水果生意的，他的獨生兒子叫大強，比朱琴打三歲。大人來往，孩子也親熱，從小朱琴跟爸爸去高老板家，總是大強帶著她玩，爬樹上墻，釣魚打鳥，什么都干。朱琴特別喜歡到村子里玩，認為比城里有意思。但現在學業緊張，去北河村和大強玩的機會不多了。

我有一次和朱老板一塊兒去過大強家。高老板倒了一批好香蕉，打電話要朱老板去拿兩簍過來，朱老板腰不好，請我去幫他搬一搬。黃昏去的，高老板要留我們吃晚飯。兩個老板喝茶談天的當兒，我就在院里溜達，大強從自己的小屋里出來了，我們很快就成了朋友。大強家的地方很大，有前院和后院，后院里有三間小房，兩間租給安徽賣蔬菜的侉子，一間租給來自徐州的修鞋匠。院中間有一棵粗大的泡桐樹，樹下有一個標著“25kg”的鐵疙瘩，有把柄，像石鎖模樣，大強說這是一個調磅秤的砝碼，是他從鋼鐵廠搞來的，用來練功。說著他就拎起來，奮力舉了兩個，舉第三個的時候手腕直抖，握不緊了，砝碼往一邊歪，趕緊往地上一丟，泥地上砸出一個坑來。地上深深淺淺有好幾十個坑。

“你也舉兩個？”他喘著氣，指著地上的砝碼。

我彎腰拎了起來，是挺沉的。我在戴窯練的石鎖比這個體積還大些，可沒有它沉，密度不同的緣故。我一提勁翻腕把它持在肩上，嘩嘩嘩一口氣舉了十五個。也像大強一樣順手扔在泥地上。

大強非常驚訝，問我是不是練過功。我點點頭，說練過幾年。

“……練過武術嗎？”他狐疑地打量我，問道。

我笑了笑，旋身一個后擺腿，“砰”一聲打在泡桐樹干上，震得幾片大大的黃葉紙一樣飄了下來。

大強看我的目光頓時變得相當尊敬起來。看來這個初中畢業在家待業的家伙和我一樣具有武俠情結。他打開后院門，我一看外面竟是個小河浜，河浜那邊是長滿蘆葦的垛田。蘆花已經變白，在小風的吹拂下如無數指向一個方向的尾翎，在蒼茫的黃昏中搖曳生姿。這景色和我興化水鄉何其相似，讓人看了親切和感傷。大強告訴我幾年前他爸爸清早起來無意看到對岸蘆根下有個四不象的野物站在淺水中喝水，趕緊回家取獵槍隔河把它放倒了，拎回家剝皮煮肉，一個禮拜都沒吃完，肉香得很；可至今都不知道是什么動物，反正不是獾子。他的話激起了我很大的興趣，盯著那片蘆葦看了很久。

吃晚飯時我向高老板求證這事，他說確實說不清楚那個野物是啥東西，像狍子，又有點像鹿，不知從哪兒來的。他說從前揚州地面上野物很多，現在都不大看得到了。他興致盎然地說清朝時揚州還有虎呢，最后兩只虎一只被人趕進邵伯湖，一只趕進竹林里打死了，虎渾身都是寶哇，虎骨治風濕，虎鞭壯陽……我聽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自然界中的各種動物其實跟人一樣都是地球的主人，但人卻是最霸道的，侵占動物的生存空間，吃它們的肉，穿它們的皮，甚至拿它們的生殖器壯自己的生殖器……不能想，想了就郁悶，就感傷。唉，我這人。

有一天朱琴在河邊對我說，“顧老師，我喊大強哥哥，你只比他大一點兒，我也喊你哥哥好不好？”我不答應。我覺得我陪她玩就有失師道尊嚴了，再讓她喊“哥哥”，我就沒法跟她補課了，而且如果讓她喊哥哥，她媽不就和她同輩了嗎，我可是一直喊她媽“苗姐”的。

但這也說明朱琴是跟我越來越親，依賴和喜歡我這個老師。城里獨生子女多，總希望有個哥哥姐姐，或是弟弟妹妹。計劃生育其實是有悖自然和人倫的，但中國人又太多，不計劃不行啊。現在幫朱琴補課我有時常常有些不尷不尬，比如你跟她講課的時候她的頭倚上了你的頭，肥白細膩的裸臂（她喜歡卷袖子）挨上你的手，她當然是不自覺的，但那長長的發絲弄得你腮上發癢，沖鼻子的少女甜馨的氣息（有點像茉莉花的香哩）弄得你心猿意馬，有時候她吃東西時順手也往你嘴里塞。她家吃飯喜歡買豬筒子骨燉湯，她總是把大的肉多的往我碗里搛。我害怕她這樣親熱會讓她家里人多心，但是沒有，苗姐和朱老板還是把我當一個大孩子待。只有那幫工小吳，常看著我們偷偷抿嘴笑，笑得我不自在。同樣在人家打工，我的地位顯然比她高，我是曉得她心里有些不平衡。

有時候朱琴學習懈怠了，調皮了，我就唬著臉說她，苗姐和朱老板馬上過來幫我，直把朱琴說得嘴撅得老高，能掛油瓶，有時還滴上幾滴眼淚，讓人又可氣又可憐。

不過朱琴的進步是顯而易見的，可以說很不簡單，期中考試“紅燈”全部沒有了，全班五十三個學生，已經排到第十八名。大家都為此高興。

７

我住的職工大院離月城水果店約三里路的樣子。職工大院居于老街的中段西側。院大門正對著麥粉廠制粉大樓的西山墻。進了大門是一條約四十米長的甬道，兩邊是一間一間的房子。紅磚大瓦，也不甚高，但比二分廠的臨時工集體宿舍齊整多了。我就住在左側房子的最后一間。

我沒問朱老板的妹夫現在為什么不住這個宿舍了，我只發現，我搬進來的時候，里面除了一張棚子床，一張辦公桌，一張木頭椅子，墻角里還有幾百塊摞得整整齊齊的蜂窩煤，別無其它。蜂窩煤像存放很久了，干巴巴的，顏色也不那么深黑。四面墻上糊著白紙和報紙。磚頭地上落了一層淺灰。

床是寬一米五長兩米的大床，靠東墻擱著。東墻砌到人字頭的橫梁為止，因此東西兩間房的空氣是流通的。我不知道為什么這間屋子被掐了電，晚上回來只好點蠟燭照明。開始我是一支兩支的買，以后怕麻煩就成包的買，一包十支。有時買紅燭，有時買白燭。

我買蠟燭主要是為了辦公照明。我得精細和科學地設計朱琴每天的輔導內容。除此之外我還要記個或長或短的日記，有時睡前還歪在床上看會兒閑書雜志。睡前寫日記是多年學生生活養成的習慣，很難改，不寫就睡不著覺，好像一天沒有圓滿結束似的。寫了日記才算為一天劃上一個句號。我這個人有時挺倔的，自己跟自己固執，可能也是一種病。

我把點燃的蠟燭站在辦公桌左上方，點到最后那短短的的蠟燭頭兒我不扔掉，就讓它粘在那兒。日復一日，蠟燭頭兒竟在那飯缽大小的地方重重累累地結成了一塊類似山地石林樣兒的天然玉雕，看上去層巒疊壑，極有意思。點蠟燭和開電燈照明對人的感覺絕對是兩回事，尤其是一個人獨處空室的時候。黃黃的燭光只能照亮室內一小片地方，回頭一望，可以看到自己映在墻上碩大變形的的魆魆身影。記得小時候晚上趁父母不在家時，愛和妹妹在燈焰上燒白果：挑那白白胖胖的大果，先咬去尾尖兒，然后用媽媽鉤被窩的頭號大針插進去，伸到焰火中燒，不一會兒白果的尾部開始滋滋地往外冒水泡、噴熱氣，隨著“叭”的一聲輕響，果殼裂開。我在燒白果的時候妹妹在旁邊一聲不吭，聚精會神地看我操作，絕不會打擾我的，因為她知道頭三個白果會讓她先品嘗。哥哥當然要讓著妹妹。當我把剝出來的綠瑩瑩香噴噴的果肉往她嘴里塞的時候，往往發現她嘴巴上已掛著筷子長的亮晶晶的涎液。多少年看不見燈焰了，如今重逢真讓人有種憂傷的親切。我常常諦視著蠟燭，蠟燭靜靜地燃燒，芯頭下面的淺窩里汪著滿滿的燭淚，頎長的燭焰如妙齡女子舞蹈一樣曼妙地扭動，不知不覺那火頭中就出現了人的臉龐，逼真又遙遠……

住進這宿舍頭一天，我就知道隔壁住著一對年輕夫妻。前面已經說過，既然隔墻上方是空的，那么兩邊的燈光、聲音和氣味肯定也是流通的。那天晚上我辦完公吹燈休息，剛剛要睡著，隔壁門響了，傳來一男一女兩個人的聲音。跟著就是嘩嘩撒尿的聲音，倒水洗屁股洗腳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那邊熄燈休息了。黑暗之中我變得異常的清醒，想象著鄰居的模樣，不知什么時候才迷糊睡去。

想不到這對夜里下班的年輕夫婦對獨居一室的我形成了騷擾。他們總是在我睡后回來，嘩嘩的撒尿，很響的拿盆倒水，有時還開煤油爐子下面條吃，面下出來放了豬油辣醬撒了蒜花兒的氣味裊裊地飄到我這邊來，讓躺在床上的我空咽唾沫，腹中如青蛙般咕咕叫喚。

最要命的是他們隔三差五的做愛。雖然干這事兒人家盡量控制動靜的，可是深夜里我的耳朵是那么的靈敏，一點兒聲響都會被我清楚地捕捉。我聽到那邊有壓抑的嘰咕和輕輕的嬌笑就曉得要來事了，過不久就會出現女性的呢喃，床隨之就有了嚓嚓的錯動，其節律是有變化的，快慢起伏，最后突然激烈起來（此時常有女人急促的呻吟漏出來），直至停止。全部過程約十分鐘左右。

他們這種不定期的夫妻生活可害慘了我。二十歲的我已是各方面都成熟飽滿，對女性的憧憬和幻想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我每天是不等到這對芳鄰回來做完一切活動就睡不成覺，他們提供的曖昧的氣息、煽情的響動，竟像鴉片一樣吸引和迷惑著我，使我欲罷不能。如果人家沒有夫妻活動我就感到沮喪；有了活動我這邊竟然又肌肉酸痛，甚至大汗淋漓，因為十分鐘全神貫注地傾聽和想象是要消耗相當大的體力和精神的。至今我想起來都感到羞愧的是，有幾次因為生理上的強烈感應造成器官的過分膨脹，我不得不用手替自己疏導了出去，否則那種難受勁會讓我徹夜無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