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王小民十二歲那年,在鎮上中心小學讀四年級。二月的一天,班主任薛老師走進教室,身后跟著一個女孩。女孩目光順著,抿著嘴,頭微微低著,背上斜斜地背一只黃帆布的大書包(這種書包在六、七十年代挺流行挺時髦,甚至有點令人眼紅羨慕)。教室里本來亂哄哄的,此刻立刻靜下,靜得沒有一點聲音,幾十道目光刷地聚向前面。薛老師向大家介紹,她叫夏小敏,是從外地轉來的,從今以后,就是你們的同學了。薛老師講完話,同學們并沒有噼哩叭啦鼓掌歡迎,幾十雙眼睛仍然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盯著夏小敏。
夏小敏被安排跟張得貴坐。張得貴是班上一號調皮大王,上課做小動作,講話,一次課上得好好的,從他抽屜里“呱呱呱”蹦出一只青蛙,一直蹦到講臺上,弄得半節課沒法上。王小民一向覺得張得貴是個壞孩子,平時不大跟他玩,心里甚至有點看不起他,但此刻卻對他有點羨慕。
王小民不知道為什么,自從夏小敏轉到班上后,無論課上課下,總經常往她座位上看。王小民坐在第二組中間,跟夏小敏斜斜地只隔著兩張桌,課上,王小民只要稍微一歪頭就看到她了。夏小敏穿一件紅燈芯絨褂子(關于“燈芯籠”的知識,王小民是從媽媽那里學來的)。王小民搞不清那燈芯絨是紫紅,水紅,銀紅,還是橘紅,但反正覺得很好看,而且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要看,好像這世上最美最艷的顏色就數它了。夏小敏講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語文課上,薛老師總愛喊她讀課文。夏小敏往起一站,一點兒不緊張,讀書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像廣播一樣好聽,每當這時,王小民總是兩眼緊盯課文,一字不敢拉下,追隨著夏小敏的步伐前進。王小民在班上是個好孩子,各門功課一向優秀,可最近以來,課上卻經常注意力不集中,回答老師提問,驢唇不對馬嘴。一次上算術課,王小民暗暗用指甲在手面上掐了一道深印,嚴正警告自己:不許往夏小敏那邊看!不許!不許!可不知不覺間,兩眼又轉了過去,目光落在了夏小敏的辮子上。夏小敏兩根辮子長長的,被紅紅的燈芯絨褂一襯,顯得很黑,很亮;夏小敏低頭寫字時,辮子不時微晃一下,有時還左右滑動。王小民正看得發呆,恍惚間聽到算術老師叫他名字。王小民半秒鐘不敢打愣,一下站起。王小民站起來后卻發現,同學們都奇怪地望著他,接著哈哈大笑。王小民愣怔了半天才搞清,老師喊的是夏小敏,根本不是他。王小民臉蛋呼地一下紅了,紅到耳根,紅到脖子,一直紅到衣領,甚至袖子,真恨不得地上裂開一道縫,一頭鉆進去!
夏小敏的出現,使王小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變化。王小民的家在離小鎮不遠的一個叫月塘的村子里。以前放學回家,王小民總與張家莊的幾個同學結伴走,繞上好遠好遠路,原因很簡單,人多熱鬧好玩。剩下一個人,就抓一根棍子在手,沿途“叭!叭!叭!”敲打路邊的楊柳或刺槐,嘴里還數數:一,二,三,四,五……可如今,王小民不了。具體地說,第一,王小民不再繞著道兒陪張家莊的同學一起走了,即使他們喊他玩“八路捉鬼子”也不干。第二,他這回家的一路上,楊柳與刺槐不再遭受棍棒的敲打了,因為他的手中不再握有那調皮的像小馬鞭一樣的玩意兒。你看他,胸脯挺著,兩手捏成小拳,腳步“喳喳喳”!要不是摞著許多布丁、由他哥哥淘汰下來、背帶略微長一些的舊書包一顛一顛磕打著屁股,完全就是一個雄赳赳氣昂昂的八路軍小戰士!他臉蛋微泛紅光,一雙晶晶亮亮的眸子閃著云霞,迎面而來的行人車馬全看不到。不必說,此刻王小民腦子里滿是夏小敏。他覺得夏小敏就在他身邊,他走路的姿態跟她完全一樣。他立在一片云端,在飛,在飄,周圍盡是陽光!鮮花!風!班上所有的同學都朝他看。他做了全校的少先隊大隊長,“六.一”兒童節站在隊伍最前面,領頭向鮮艷的少先隊紅旗致敬。他成了小英雄雨來,把鬼子引入八路的包圍圈,然后一個猛子挺漂亮地扎進大河。不,他是為保護公社羊群與暴風雪英勇搏斗的龍梅和玉榮,教室墻上貼著的那張彩色畫像就是他……
王小民這么想著,不知不覺走進一片桃林。王小民沒有想到,就這條自己每天來來回回走上好幾趟的路上,竟有一片桃林!好大好大的一片桃林呀!桃花原來有兩種顏色:粉白,淡紅,都很好看,尤其淡紅的那種。桃花原來是挺性急的,桃樹的葉子還沒有長出,那紫紫的,米粒般大小的花骨朵兒,就在那烏油油變軟發綠的桃枝上擠滿了。仿佛是睡了一夜覺醒來,王小民叭達叭達眨著兩眼,只覺得這滿世界都是新的,亮的,美麗的。王小民使勁嗅了嗅鼻子,還發現空氣毛絨絨的,濕撲撲的,滿是香味!
王小民往前走著走著停下了。
松松的、黑黑的、正在冒油的地上,一只小螞蟻很吃重地拖著一粒白白的東西(那一定是什么好吃的,相當于糖呀肉包子呀之類)在往前爬,爬得很艱難,很慢。王小民對著螞蟻發了一會呆,撿起一塊瓦片,用尖尖的角在地上寫──夏小敏夏小敏夏小敏
夏小敏夏小敏夏小敏
夏小敏夏小敏……
然后,王小民回到了家。家里空空靜靜。王小民似乎是突然發現,家里灰灰的,暗暗的,既不干凈,又不敞亮。王小民在堂屋里站了一會,然后就去找笤帚。王小民先是掃堂屋,接著掃臥室,爸爸媽媽的掃完,掃哥哥與他的;臥室掃完,又掃灶房,掃院子,角角落落,沒一處不掃到。院子里泥地,灰灰白白,有些潮濕,高粱秸笤帚重重地掃下去,地面上留下一道道弧形的印子。王小民忙乎了半天,忙得兩只大眼炯炯閃亮,臉蛋紅紅冒汗。傍晚時分,媽媽從地里回來,見家里整整齊齊,院里干干凈凈,小民伏在桌上溫書,十分歡喜。
王小民在班上常跟華彭玩。華彭比王小民高一頭,長得挺帥,是班上第一個嘴唇上汗毛變粗變黑的男生。他爸是鎮革委會副主任,家里比較富。華彭學習不行,算術常抄王小民的,作文總請王小民代筆。王小民之所以有求必應,是因為他很喜歡打乒乓球,而華彭正好有一副雙面膠的乒乓球拍。
這天下午,學校上了兩節課就放學了,華彭悄悄對王小民說,我們到化肥廠打球去!王小民巴不得了,只是搞不懂,學校有乒乓球臺,為什么要到化肥廠打?王小民心里雖這么想,但沒有問。
化肥廠在鎮南面,離學校挺遠,王小民沒有去過。化肥廠很大,在一片碧綠的農田里,粗的細的煙囪一根一根,灰的白的黃的煙一道一道冒出,在很高很高的空中漫開,變虛,變淡,花花的。
目的地到了,倆人開始打球。王小民很奇怪,華彭今兒球打得挺臭。以往華彭不是這樣的,華彭在班上球打得好是出名的,薛老師還曾經跟他打過呢。可今兒怎么啦?你看,乒乓球從臺子上蹦到地上滾出老遠他也不拾,目光一直飄忽不定,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到后來,眼望著遠處,突然說,你曉得呀,夏小敏家就在這里。
王小民只覺得兩只耳朵聽錯了,心里奇道:他說什么?他是說夏小敏家就在這?
華彭笑著用手里球拍一指:就在那邊。
哪邊?王小民忍不住問。
最后那一排屋。
王小民的目光立刻落過去。
那是一排宿舍,青磚,紅瓦,門一扇挨一扇。夏小敏家是在這里?哪間?哪個門?王小民眼瞪酸了,卻無法猜出哪個是夏小敏的家,哪個不是。沒法子,都一個樣,一樣的木板門,一樣有些發暗的紫紅油漆,除了一兩扇開著,其余都閉著,你想找到一絲兒夏小敏的跡象都不可能。王小民望著華彭,想問個究竟,才要開口,臉呼地一熱,又忍住了。
你曉得呀,華彭笑著望著遠處說,夏小敏爸爸媽媽都在化肥廠工作。
不曉得。
她老家在北方。
離北京很近嗎?
不遠,好像是哈爾濱。
不對,哈爾濱離北京很遠的。
華彭顯然對自己地理知識上所暴露出來的錯誤并不在意,仍舊含笑望著那排屋。
王小民追隨著華彭的目光也一直望著那邊。
很靜。倆人手中的球拍拄在臺上一直就那么拄著,平常挺受寵的那只小小白色的球滾出老遠寂寞得沒人關心都快哭鼻子了。西斜的太陽從院墻頭上照過來,像灑下一片金粉,空氣蟬翼一樣透明靜寂,嗡嗡地似乎有一種聲響。一間宿舍的門打開了,門里走出一個人──不是夏小敏,不是,是一位老奶奶。
我們去看看她在不在家,華彭說。
王小民巴不得了,嘴里卻說,我隨你。
王小民跟著華彭往前走去。
要是她爸爸媽媽在家怎么辦?王小民不安地說。
不會,廠里還沒下班。
王小民覺得很有道理。此刻王小民甚至都有點敬佩華彭了!
到了近前,王小民一個門一個門地盯著看。這些門雖然很簡陋,顏色灰灰的,卻讓王小民心里有一種柔柔的嫩嫩的像草芽一樣的東西冒出。
華彭停下腳步,王小民也跟著停下腳步。
天呀,這不就是夏小敏的家嗎?王小民之所以這么認定,是因為就在這時,王小民眼前飄出一片紅云──在這間房屋門前的繩子上,正巧晾著夏小敏那件紅燈芯絨褂子。
王小民正心跳變得急劇起來,一不留神,身子被華彭往前一推,差一點撞到那扇閉著的門上。王小民嚇得往回一縮,半羞半嗔地望住華彭。華彭詭譎地笑著,用手指指門,意思要王小民敲。王小民不敢,身子往后縮縮,直搖頭。倆人含著笑,你望我,我望你。王小民有些緊張,心口卟嗵卟嗵跳得更快了。到后來還是華彭勇敢。華彭身子貼在墻后,手伸到門上,篤篤篤,急敲了三下。屋里靜靜,沒有應聲。華彭又敲,篤篤篤,聲音比先前大,仍沒有應聲。華彭似乎有點不信,從墻后走出,挨到門前又敲,敲了好多下,并捏著嗓門笑著叫,開門呀,我是王小民,薛老師要我來找你的!急得王小民躲在后面連搖華彭身子。
還是沒有應聲。沒說的了,夏小敏不在家。
可是,為什么不在家?
為什么?
為什么?
回轉的路上,倆人都耷著個頭,唉聲嘆氣。天已黃昏,西斜的陽光照過來,淡薄淡薄,像水一樣,路邊青草被風吹得歪歪倒倒,沒精打采,霜打過一樣。一塊石頭子兒被倆人你一腳我腳地輪流踢,骨碌碌在路上滾,蓬起一團團黃塵。
這之后不久的一天,王小民對夏小敏突然有了一個新發現。
那天上體育課,王小民被薛老師喊到辦公室突擊抄一篇參賽作文《我和高玉寶比童年》,作文抄好,往薛老師桌上一壓,立刻就往操場上跑。遠遠地,王小民見遠遠的有一張乒乓球桌特別熱鬧,圍了一大圈人。王小民想,可是華彭又跟薛老師打球了?王小民記得上次華彭跟薛老師打,同學們圍了里三層外三層,張得貴還在旁邊瞎起哄。
王小民到了跟前才發現,跟華彭打的不是薛老師,而是夏小敏。
天呀,夏小敏原來會打乒乓球!王小民太驚訝了,太高興了!夏小敏不光會打,而且打得挺好,遇上高拋球,居然還“唰”地抽上一板子。王小民兩眼發亮,先是盯著夏小敏,接著又轉向華彭。華彭腦門上浮著汗,眉眼與嘴巴都是笑,一臉的興奮與得意。王小民望著望著,忍不住都有點嫉妒了。王小民身子往前站了站希望華彭看到他,這一局打完,讓他跟夏小敏也打一下。可是,這么多同學,自己真跟夏小敏打,會不會緊張?王小民這么想著,腳步往后挪了挪,似乎又不太想被華彭看到了(其實華彭一直沒有看到他而且根本不可能看到他)。
正在這時,體育老師吹起口哨,同學們紛紛離開球桌回操場站隊。王小民突然有一種自怨,怪自己剛才抄作文太慢,中途不該偷看薛老師壓在包下的一本叫《貴族之家》的小說,硬把時間給白白耽誤了。
這之后,夏小敏還打過兩次球。一次仍跟華彭。一局打完,夏小敏輸了,王小民沒辦法,只得跟華彭打。王小民雖然跟夏小敏沒打成,但接過拍子時,因為從球拍的柄子上感覺到了夏小敏留下的微微手溫,心里便有了一種特別的感覺。另一次跟張得貴。張得貴沒有球拍,球拍是跟華彭借的。張得貴借過一次還想借,華彭就不肯了。
乒乓球拍店里有得賣,最普通的一種,3.8元一付,可是班上近五十個同學,家里舍得花這么多錢買一付既不能當吃又不能當穿僅僅是玩玩的球拍的,除了華彭家,沒有第二個。學校器材室當然有,可不是體育課,誰也別想沾邊。
這之后不久,一件意思不到的事發生了──華彭的球拍不見了,準確地說,是被人偷去了。
薛老師在班上查問時,王小民坐在位置上悄悄想,偷,這是個多可怕的字眼兒,這不就是說,班上出現了小偷?是誰做的這種缺德事?誰呀?王小民想不出。華彭球拍被偷,王小民內心當然惋惜,但這種惋惜,與其說是為華彭,不如說是為夏小敏,道理很簡單,因為夏小敏喜歡打乒乓球,球拍一丟,夏小敏在課間就失去了若干打球的機會。
王小民于是暗下決心:我要做一付球拍!
木器廠在小鎮東頭,從圍墻外經過,可以聞到一股腥甜潮濕的鋸末屑子的氣味從里面飄出,王小民跟同學到里面轉過。星期天,木器廠休息,王小民在廠后面小樹林轉了半天,心卟嗵卟嗵跳,最后趁薄薄的暮色,野貓似地從院墻角一個小豁口滑溜進去。木器廠的鋸木場在院子的西北角,那兒有一個小山似的鋸屑刨花堆。王小民跑過去往下一蹲,急急地在上面扒!翻!鋸屑飛起來,飛到褲上飛進鞋幫還有幾星飛到眉間鼻頭與嘴上。王小民伸出舌頭舔了舔,濕濕的有一股腥甜,“呸呸”吐了吐。王小民先扒到一塊大字本大的板子。王小民繼續扒,又扒到更大的一塊。王小民心都快要蹦出來了。(這事放在張得貴身上,簡直小菜一碟,因為半年后有同學發現,華彭的那付球拍就是被他偷的,根據是,張得貴突然有了一付球拍,這球拍與華彭被偷的那副一般無二,只是用墨汁作了一點化裝)。
王小民將兩塊不成形的廢木板夾在腋下,慌慌張張爬上墻頭,傳達老頭發現了,聲音沙啞地罵,小兔崽子!站住!氣喘吁吁追來。王小民一條腿在墻里,一條腿在墻外,正做騎馬狀,駭得身子和那兩塊木板一起乒丁乓當滾到墻外。
王小民在準備好木板的當日,就去了附近一家供銷社。王小民像一只陀螺在柜臺前轉了半天,最后臉紅紅地對叫了聲營業員阿姨,結結巴巴說明了來意。營業員阿姨見他有禮有貌,樣子可愛,就彎腰從玻璃柜臺里拿出一副球拍,讓他用鉛筆在紙上描下樣子。
王小民離開供銷社后幾乎是一路跑著跳著回家的。王小民爸爸雖然不是木匠,但家里有兩根舊鋼鋸條。一連好幾天,王小民放學回來飛快地做好作業,立刻就用鋼鋸條鋸起木板。鋼鋸條是鋸鋼的,鋸齒過細,鋸木板很慢,牙黃的木屑落到桌上,落到鞋上,細粉似的。幾天鋸下來,本來銹跡斑斑的舊鋸條已變得雪亮。看著日漸成形的球板,王小民心里忍不住興奮,晚上在被窩里摸著手指上被鋸條勒出的痛痕,甜甜地進入夢鄉──
王小民,你真地有一付拍子啦?夏小敏走到王小民課桌前驚詫地問。
有。你想打嗎?
想,我想跟你打!
真的?
真的。
打過了,就把球拍放在你那里好嗎?
你可不是哄我?
不是!
小民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
王小民夢醒后禁不住把這香噴噴的情景重溫了一遍,目的是要牢牢記住,永不忘記。可是,──天呀,王小民居然想不起來了,想不周全了,充其量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而且越是細想,越不成樣子,急也沒用。王小民覺得多可惜呀。
接下來,王小民闖禍了。王小民在鋸球拍時,不知怎么搞的,把吃飯的桌子鋸掉了一角(王小民整個一顆心沉浸在神圣偉大的工程之中,吃飯的桌子能算幾何,因此全不知道事故的發生);而幾乎與此同時,因超負荷工作滾燙發熱的鋼鋸條“叭”地迸斷,王小民的手被劃破一大塊,血流如注……
王小民爸爸傍晚扛著鍬從地里回來,見地上有一塊沒有擦凈的血跡,小民手上粗粗糙糙包著一大團破布,喝問怎么回事?王小民吞吞吐吐,只說削鉛筆不小心把手指劃下了。爸爸沒等他說完,一個巴掌甩過去,臉上立刻五條杠,罵道,小龜子兒,你現在也學會說謊啦,削鉛筆削鉛筆!削鉛筆怎么把桌角削掉啦!說啊!
第二天,王小民手上感染,發起高燒,被爸爸背到公社衛生院。醫生問清情況,臉一下拉長,要求住院。于是,打針,掛水,化驗,不亦樂乎。
王小民身體恢復是在一個星期之后。王小民到校上課的那天心情特別好,原因是,他的那只布丁摞布丁的破書包里,有一副爸爸幫他最后完工,做得很精致很好看的球拍。這如今,這副球拍,應該算是班上唯一的一副新球拍了!
可是早讀課上,王小民發現張得貴旁邊夏小敏坐的那張位置空著。
夏小敏從不遲到,莫非她也生病啦?
早操做完,第一節課的鈴聲響了,王小民早早回到教室,可夏小敏的位置還是空的。
第二節課,夏小敏還是沒來。
夏小敏一天沒來。
原來,夏小敏調走了。夏小敏的父母到一個新的地方工作,夏小敏跟著走了。
王小民心一下空掉了。
新球拍也一直沒有從書包里拿出來。
這天放晚學,輪到王小民值日,另兩個調皮鬼只掃了兩組就跑掉了,剩下王小民一人。校里空空,晚霞的余暉從教室的玻璃窗上落下去,教室里顯得暗昏昏的。順完桌椅臨鎖門,王小民對著空蕩蕩的教室半天半天站著,目光落到夏小敏的位置上,呆呆的。王小民輕輕走過去,站下,抬起一只手,小心翼翼摸了摸桌邊,然后在夏小敏坐過的凳上輕輕坐下,慢慢轉過臉。恍惚中,王小民似乎看到夏小敏那鮮鮮的紅燈芯絨褂,看到了她皮子很白的臉蛋和那圓圓的大眼睛……
兩顆大大的淚從王小民眼中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