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暑假期間,我看義和團殺洋鬼子的傳說入了迷,被義和團朱紅燈、劉黑塔、大師兄張德成、二師兄曹福田、黃蓮圣母林黑兒等面對洋槍洋炮奮不顧身以大刀長矛拼殺洋鬼子的英雄事跡所感動,于是不知天高地厚地動筆寫起話劇“義和團”來。
動了筆才知道,話劇可不是那么好寫的:要牽扯歷史、政治、軍事、外交、宗教、人文民俗的內容太多!我鉆進西城區圖書館的參考書堆中整整寫了一個暑假,熱得渾身起痱子,寫廢的稿約積累了幾寸多,越寫越心里沒底……
這時老舍先生寫的話劇“義和拳”由北京人藝上演了。我如夢方醒,排隊買了一張四毛錢的學生票,老老實實從頭看到尾,又是欽佩,又是于心不甘———感覺自己的人物和情節也有“獨到之處”。于是我又把自己的“劇本”整理且認真的謄清了一遍,穿上最好的白襯衫,去找老舍先生請教。
老舍先生的家在王府大街中國文聯大樓對面不遠一個胡同里,一個普通的北京四合院。
門開著,可以看到影壁前放置著三四層高的一大架子盛開的盆花,一個個子不高穿白色短袖襯衫的人正在用噴壺給盆花澆水。我敲敲門:“請問,這是老舍先生的家嗎?”
他回過身來看著我說:“你找我?”分頭、一張略顯滄桑生動的臉,正用眼鏡后面和善的目光詢問我。
冷不防進門就撞見老舍先生,我禁不住心慌,準備好的寒暄和開場白都嚇沒了,只慌忙掏出自己的“劇本”雙手遞過去,說:“請您老指正……”又慌亂的鞠了個躬。
他笑了(我想:來找他的文學青年一定很多)。他看到劇本標題是“義和團”就翻開看起來??戳藘身撏蝗幌肫饋碚f:請進來坐吧。我跟著他走進小院,院子的一角有張小桌子,幾個小凳。老舍先生招呼我坐下喝水,他接著看劇本。我稍微打量了一下院子。這是一個典型的北京小四合院,北邊正房略高大,院四角有樹,院中還擺放不少花盆,院子里飄著淡淡的花的清香。
老舍先生看文章的速度可以說一目十行(我想:肯定是我的劇本太幼稚),他很快就看完了。然后他看著我沉吟了一會問:“你為什么要寫義和團?”
我老實告訴他說:我是北京六中高二學生。暑假里,我看了很多義和團的傳說,欽佩他們反抗侵略、痛殺洋鬼子的民族英雄氣概。我參加西城區少年之家戲劇組的活動,很想把義和團不畏強暴痛殺洋鬼子故事寫成話劇上演。
老舍理解地笑了,用醇厚的京腔說:“你挺能寫,看得出來你看了不少書;但寫歷史劇很不易,要掌握大量史實———比如說,清軍下層官兵,他們出身農民和城市基層市民,深受帝國主義的欺凌壓迫,也愛國,在抗擊八國聯軍的戰斗中拼死奮戰、血染京城,這是歷史真實,把他們都寫成賣國賊就錯了!”(幾十年后,我才知道他的父親就是一名正紅旗士兵,犧牲在抵抗八國聯軍進攻北京的戰斗中)。
接著他又指出我劇本中幾處歷史和民俗方面的錯誤,并用筆在劇本上劃上記號,還給我改了幾個錯別字。他告訴我“清朝的社會狀態、百姓的生活習俗甚至語言習慣,都與現在有很大不同,這些情況你沒掌握,所以這個題材對你不合適。你最好寫自己熟悉的生活熟悉的人,比如,老師、同學、朋友、鄰居、父母和兄弟姐妹,這些人一閉眼睛音容笑貌就在眼前,你寫出來真實。我鬧了個大紅臉,他看看我又安慰說:“看得出你用了不少功,文筆也流暢,但是寫劇本和寫散文或小說有很大不同。劇本必須能夠上演,因此有很多特點,比如說,要有一個完整的故事,這個故事不是你講出來的,而是讓人物登臺表演,觀眾看出來的;起、承、轉、合,要完整。另外,時間、地點、環境、時代背景、來龍去脈,要交待清楚;每個角色要讓人一看就知道大概身份和情況,不能像寫小說一樣寫長篇大論的人物介紹和心理活動,而要讓觀眾看他的行動就明白才行。”
聽到老舍先生講授怎樣寫劇本,我忙拿出紙筆做筆記。
老舍先生接著講:“寫劇本最重要的就是寫好劇中人物,讓人物用行動替你講故事。所以你必須非常熟悉你的人物,他們的舉動言行都必須符合他們的身份和性格,而且要愛憎分明……
他還給我講了許多關于戲劇創作的基本知識:諸如矛盾、懸念、線索、動機,等等。
雖然他還用了“雷雨”、“日出”、“名優之死”、“慳吝人”等許多名劇和角色作例子(記憶中他唯獨沒有用自己的劇本作例證),但很多知識依然是我這個高中生所難以理解的,我只有似懂非懂地記在筆記本上準備回去再消化。
這時,一個神清氣爽的中年婦女走過來提醒他:“你要到文聯去集合了?!彼戳丝幢?,我趕忙起身告辭。
臨出門,老舍先生對我說:“寫了新劇本,可以拿給我看?!蔽易ゾo時間又問道:“寫劇本最重要的是什么?”
老舍先生沉吟了一下說:“我送你七個字———改、改、改、改、改、改、改!”
回憶著老舍先生的教誨和在西城區圖書館閱讀的參考書,我連續幾天終于整理出一本“話劇創作”的筆記。
然而,暑假結束就是高三,必須準備高考了,我沒有時間再寫“劇本”。62年我有幸考上解放軍藝術學院戲劇系,開始了系統學習。通過學習,我才明白我和老舍先生之間(包括藝術和學術地位上)的巨大差距,沒有敢再去冒昧地打攪他,從此也再沒有見過老舍先生。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起初還僅僅是文章批判,5月份“紅衛兵”開始動手“橫掃四舊”,中國文聯、作協等單位立刻成了重災區。
“8.18大接見”后,更是風云突變,一夜之間,北京城陷入了“紅衛兵”肆無忌憚地打、砸、搶的“紅色恐怖”之中。
老舍先生所信仰且為之奮斗的“解放苦難的中國老百姓,讓人民當家作主,享有民主自由和幸福生活……”的革命理想變成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他所敬重的文藝界友人、同事甚至領導都被打成了“反黨黑幫份子”;
他用畢生心血所寫的文章和劇本都成了“大毒草”;
同時他對黨的一片耿耿忠心也受到了無情的批判和嘲弄;
甚至他身為中國文聯副主席,他的人身、人格也遭到“紅衛兵”的侮辱和踐踏……
他這個正直善良、凡事認真且非常注重臉面的傳統老北京人,無法忍受這種凌辱,他用自己的生命憤怒地向法西斯暴政作出了最終的決裂!
1966年8月24日,老舍先生的生命在太平湖綠色的湖水中永遠地消失了……
可惜我那留有老舍先生修改墨跡的“劇本”,都在紅衛兵抄家中被抄走了。
但老舍先生寧折不彎的正直、平易謙和的善良、縱橫今古的博學、灑脫自然的幽默和對年輕學子的關愛呵護之心,卻永遠地留在我的心海中……
至今我寫作時還保持著一個習慣———那就是老舍先生教導我的:“改、改、改、改、改、改、改!”以至于我對我每一篇文稿,甚至已經發表過的文章都會不斷地、精益求精的修改。
又到了八月二十四,謹以此心香一瓣,紀念我所崇敬老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