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統《文選》列三十八種文體,其中單列“連珠”一體,收陸機《演連珠》五十首,劉勰《文心雕龍》將連珠、對問、七體并入“雜文”論述之,在后代的文集與文論中亦常提及此體。作為一種古老的文章體式,其饒有意味的形式曾引起了一些學者的注意,但對這種文體的歸類及孕育成體的過程卻眾說紛紜,尚有探討的必要。
一、連珠體的歸類問題
《文選》單列一類“連珠”體,沒有歸到賦類,意味著在《文選》的編者蕭統的心目中,“連珠”是不同于賦的,這代表了當時人的看法。幾乎同時代的劉勰把“連珠”歸類于“雜文”類而不是賦類,也與《文選》編者的觀點一致。《文心雕龍#8226;原道》范文瀾注曰:“《雜文》、《諧隱》,筆文雜用,故列在文筆二類之間。”(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也承認其不同于賦的特性。在《藝文類聚》、《太平御覽》、《文苑英華》、《宋文鑒》、《明文在》等文集中也單獨列“連珠”一體,可以說,在古人的文體意識中,“連珠”是不同于賦的。但是綜觀近十幾年的賦學研究情況,我們發現學者多把“連珠”放在賦里進行研究,例如程章燦先生認為連珠“是一篇精粹的微型賦,它短小的體制與對問、七體形成鮮明對照,他的精巧結構更值得我們注意”,“劉勰的賦論主要見于《文心雕龍》的《詮賦》、《雜文》兩篇,雜文中論及的對問、七體、連珠三種,實為賦的旁衍,所謂貌異而心同,應算在賦的范圍內”(程章燦《魏晉南北朝賦史》,江蘇古籍出版社,1992年)。另一種看法則認為“連珠”與駢文一致,王瑤先生在《徐庾與駢體》一文中指出“從連珠的文字組織看來,就是簡潔的駢文,習作連珠是文士間普遍的現象。……這種說理方式的起源是很早的,后來逐漸為文人所用,如揚雄、班固等,便成了駢體的濫觴,到了駢文成立以后,這便成了屬文的初步練習,好像現在練習造句一樣”。(王瑤《中古文學論集》,北京大學出版社,1986年)莫道才先生更認為:“(駢文)最早的名稱應是連珠”,“連珠是駢文的初始形態,或稱準駢文形態,可以說連珠是駢文的乳名。”(莫道才《駢文通論》,廣西教育出版社,1994年)那么,怎樣看待賦、駢文和連珠的關系呢?
1.連珠與賦
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認為:“對問、七體、連珠,實際都是辭賦。”許多學者把連珠歸為賦類的主要原因如下。
第一,二者文體特征相似。《文選》卷五五選陸機《演連珠》五十首,李善注引晉代傅玄《敘連珠》曰:“所謂連珠者,興于漢章帝之世,班固、賈逵、傅毅三子,受詔作之。……其文體,辭麗而言約,不指說事情,必假喻以達其旨,而覽者微悟,合乎古詩諷興之義,欲使歷歷如貫珠,易看而可悅,故謂之連珠。”(蕭統《文選》,中華書局,1997年)傅玄這段話重點說明“連珠”產生的時間以及它的文體特征,即“興于漢章之世”,“辭麗而言約,不指說事情,必假喻以達其旨”,“合乎古詩諷興之義”,也就是說連珠要有華麗而精煉的語言,運用比喻的手段,達到古詩溫婉的諷諫目的,而這一點與漢大賦極為相似,因為典型的漢大賦的寫作皆以華麗的語言,通過鋪張、比喻、排比等手法達到微諷的目的,就這一點來說,把“連珠”歸為賦體似乎亦無不可。
但是,就連珠的體式來看,其與賦的差別還是很明顯的,連珠并沒有漢大賦那樣的鋪張揚厲、體物寫志的特性,也無抒情小賦的述志抒情的特征;在表現諷諫的意義上,“連珠”不是勸百諷一,而是較為直接;盡管多用喻體,但也常常將比喻義與本意直接闡明;盡管也用鋪排的手法,但體式較小,多由前提推導出一個結論,一般僅用兩聯,言簡意賅。如陸機《演連珠》:“臣聞利眼臨云不能垂照,朗璞蒙垢不能吐暉,是以明哲之君時有蔽壅之累,俊G8156之臣屢抱后時之悲。”“臣聞因云灑潤則芳澤易流,乘風載響則音徽自遠,是以德教俟物而濟,榮名緣時而顯。”這兩首的體式均為前二句為喻體、前提,推導出后二句的本體和結論,簡單明了。因此,無論從其體式上還是寫作技巧上看,“連珠”都不是賦,至多只能說“連珠”具備了賦的部分特質。這一點與“七體”和“對問”不同,“七體”中的代表作品《七發》恰恰是漢大賦的定體之作,而“對問”的體式和創作手段無疑也是漢賦常用的,因此把“七體”和“對問”歸為賦體更加合適,而將“連珠”歸為賦體就牽強得多。
第二,“連珠”體的文體淵源問題也是導致把連珠體歸為賦類的主要原因。關于賦的起源有多種說法,其一就是源于先秦的隱語,《漢書#8226;藝文志》“詩賦略”中有荀賦、雜賦、屈賦、陸賈賦,其中荀賦中的五篇《禮》、《知》、《云》、《蠶》、《箴》,從實質上看就是隱語,劉勰《文心雕龍#8226;諧隱》說:“荀卿《蠶》賦,已兆其體。”從現存片言只語中可以看到其形式類似謎語。在雜賦中有十八篇隱書,劉勰認為即是隱語列入雜賦之中。也就是說在劉勰之前,隱語是屬于賦體的,這些隱語是“義欲婉而正,辭欲隱而顯”,其使人自悟的性質和我們今天看到的連珠的性質是相同的,于是有的學者就認為“連珠起源于隱語”(崔紅軍《連珠文體探源》,鄭州大學學報,2000年第2期)。因此,連珠和賦有了一個共同的源頭。朱光潛先生認為“賦即源于隱”(朱光潛《詩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這也是后人將連珠歸為賦體的一個重要原因。
然而,連珠與隱語的差別較大。綜觀隱語的體式,我們發現古老的隱語更近似今天的謎語,而且多只有謎面,從謎面來看往往令人費解。“謎者也,回互其辭,使昏迷也。或體目文字,或圖象品物,纖巧以弄思,淺察以玄辭”(《文心雕龍#8226;諧隱》)。例如《世說新語#8226;捷悟篇》:“魏武嘗過曹娥碑下,楊修從,碑背上見題作:‘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八字,后楊修解作‘絕妙好辭’。”顯然,這種猜謎語式的文字令人費解,這種體式與連珠體前半部為前提,后半部為結論的顯豁表達截然不同。盡管二者都是“義欲婉而正,辭欲隱而顯”,但是,不能認為“連珠”就來源于隱語。
從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到連珠是不同于賦的,盡管二者有許多相似之處。
2.連珠與駢文
從我們現在見到的連珠的體式來看,比較成熟的作品出現在漢魏南北朝時期,其外在的形式已趨向四六對偶,如陸機《演連珠》:“臣聞日薄星回,穹天所以紀物;山盈川沖,后土所以播氣,五行錯而致用,四時違而成歲。是以百官恪居,以赴八音之離;明君執契,以要克諧之會。”此章連珠,四六句式相雜,由日、月、天、地、四季變化有序,于是萬物和順,推理出君臣恪盡職守則天下平和的結論,多用比喻,語言簡潔。沈約《注制旨連珠表》中稱:“辭句連續,互相發明,若珠之結排也。”(歐陽詢《藝文類聚》,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徐師曾認為連珠“其體輾轉,或二或三,皆駢偶有韻。故工于此者,必使義明而詞凈,事圓而音澤,磊磊自轉,乃可稱珠”(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這一點與駢文頗為相似,駢文的一般特征是:四六句式雜用,講究對偶、平仄、押韻、運用典故等,因此,清代李兆洛《駢體文鈔》把駢文分為3門31類,連珠被歸為“緣情托興之作”一門。
“連珠”確有與駢文相似的因素,而且它們都興盛于六朝時期,但是同成熟的駢文相比較,“連珠”藻飾用典的程度較低,盡管趨向四六、對偶,但是由于其篇幅體制小,一般是兩聯,并且四六、對偶也不是連珠所必須有的。如漢代班固《擬連珠》曰:“臣聞公輸愛其斧,故能妙其巧,明主貴其士,故能成其治。”“臣聞良匠度其材而成大廈,明主器其士而建功業。”如果說二者之間有一點關系的話,也只能說“連珠”含有駢文的部分特質,是駢文發展的前奏,或者說“連珠”的體制曾影響了駢文。
總之,從連珠體的結構、體式、用語等方面來看,兼有賦和駢文的部分特點,但是,從嚴格的文體分類的角度來看,我們不能把它簡單地歸入賦和駢文中。筆者認為,由于連珠體自身的獨特性,劉勰將之歸入“雜文”類是比較合適的,或者單列“連珠”一體,把它作為一種古老而式微的文體樣式存在于研究者的視野中會更好。
二、連珠體的起源與定體
關于連珠體的起源問題大致有三種說法。第一,起源于《韓非子》說。《北史#8226;李先傳》:“(魏帝)俄而召先讀韓子連珠論二十二篇。”章學誠也認為內外《儲說》是連珠體的源頭:“韓非《儲說》,比事征偶,《連珠》之所肇也。”(葉瑛《文史通義校注》,中華書局,1994年)清代的李兆洛明確指出:“此體(連珠)仿于韓非之內外《儲說》,淮南之《說山》。”(《駢體文鈔》,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而實際怎么樣呢?通過考察,我們發現,盡管《儲說》等篇多用比喻乃至寓言來說理,但是并不符合短小精悍、言簡義明、講究對偶的文體特點,而這恰恰是連珠區別于其他文體的關鍵。在先秦典籍中的《老子》、《論語》、《莊子》、《荀子》等諸子書中也用大量的比喻、寓言來說明事理,則它們也可以算做連珠的源頭了。因此,也不能說連珠僅來源于《韓非子》。
第二,興于漢章帝之世說。傅玄《敘連珠》“所謂連珠者,興于漢章帝之世,班固、賈逵、傅毅三子,受詔作之。而蔡邕、張華之徒又廣焉。”通過檢索比較,我們可以發現,班固、賈逵、傅毅均有連珠作品,歐陽詢《藝文類聚》卷五七輯揚雄連珠兩首,班固連珠五首,嚴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輯賈逵連珠一首,《后漢書#8226;傅毅傳》有明確記載毅作有連珠。揚雄,公元前53—公元28年,生當西漢,其卒年比東漢章帝時期(公元76—88年)要早幾十年,比班固、賈逵、傅毅也早,這樣,“興于漢章帝之世,班固、賈逵、傅毅三子,受詔作之”之說便不攻自破。
第三,揚雄首創說。《文心雕龍#8226;雜文》:“揚雄覃思文閣,業深綜述,碎文璅語,肇為連珠,其辭雖小而明潤矣。”沈約也持同樣的觀點,其《注制旨連珠表》曰:“竊聞連珠之作,始自子云。”從現存的資料來看,連珠體的創作在漢魏六朝時較為繁榮。《全漢文》卷五三收揚雄連珠三首,其一為:“臣聞明君取士,貴拔眾之所遺,忠臣薦善,不廢格而所排,是以巖穴無隱,而側陋章顯也。”從體式而言,它同連珠的代表作品陸機的《演連珠》大體相當,因此,可以說揚雄的連珠創作是我們可以看到的最早的作品,所以說揚雄“肇為連珠”還是可信的。但是,任何一種文體的形成都有一個萌芽、定型、發展、消亡的過程,我們今天看到的連珠體是定型的,其呈現的特點也是定型時的文體特點,揚雄的創作并不是源頭,而是連珠體發展到成熟期的定體之作。
那么,連珠體的最早起源到底在哪里呢?筆者認為連珠體萌芽于先秦諸子文章中,是先秦諸子及游說之士善辯與善喻傳統相結合的產物。從先秦的典籍中我們可以看到,先秦時期有著豐富的善喻傳統和論辯經驗,諸子們為了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在游說和論辯時,他們常常以生動鮮明的語言,運用大量的寓言、譬喻、排比等文學手段,以及邏輯推理的手法來表達抽象的道理,寓抽象的理念于具體鮮明的形象之中,造成一種委曲而又顯豁的表達效果,這比直接抽象的議論更容易讓人接受。于是我們閱讀先秦作品,從《論語》、《孟子》、《莊子》到《韓非子》、《荀子》,無窮無盡的譬喻,大量的演繹與推理的運用,構成了先秦諸子散文雄辯多姿的藝術特色。如《荀子#8226;勸學》:“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備焉。”用“積土”和“積水”的道理來說明人只要不斷做好事,就能形成高尚的道德。《論語#8226;為政》:“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以北辰常居其所而不移,故眾星共尊之,以喻人君為政以德,無為清靜,眾人共尊之。《墨子#8226;兼愛》:“圣人以治無下為事者,必知亂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亂之所自起,則不能治。譬之如醫之攻人之疾者然,必知疾之所自起,焉能攻之;不知疾之所自起,則費能治。”用治病要知道病之所起說明治天下也要知道亂之所起的道理。《老子》章六六以江海能匯百流是由于身處下游為喻,說明圣人要想統治人民,必須用自己的言辭向人民表示謙下,要想領導人民,必須把自己擺在人民的后面的道理。這種用比喻說理、推理的方式及整齊、趨向對仗的句式與后世的“連珠”頗為相似。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認為,連珠萌芽于先秦的諸子散文,是其論辯經驗與譬喻傳統的結合。后世論者關于其起源于隱語、賦的觀點,或是片面的,或只是說明其流而不是源。正是由于先秦時期譬喻說理、推理論述的傳統為后世所繼承,到了漢代,先秦論辯縱橫的生存土壤已經不存在了,但是身為人臣的地位又決定其諷諫時不能直刺君過,于是先秦時期的比喻、推理的論辯傳統便衍生出新的文體,連珠就是其一,揚雄的連珠即是代表。到了魏晉南北朝時期,隨著駢文的興起,其語言開始趨向駢偶化,但其明了的表達方式,其曲諫的意義卻始終如一,其饒有意味的形式也得到了歷代文人的關注,故而創作連綿不絕。
《文心雕龍#8226;雜文》曰:“自連珠以下,擬者間出,杜篤、賈逵之輩,劉珍、潘勖之輩,欲穿明珠,多冠魚目。可謂壽陵匍匐,非復邯鄲學步,里丑捧心,不關西施之顰矣。”明代吳訥說:“大抵連珠之文……自士衡后,作者蓋鮮。”(吳訥《文章辨體序說》,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事實上,揚雄之后,連珠的創作盡管不像詩文那樣的繁盛,但創作一直未中斷,杜篤、賈逵、劉珍的連珠之作多亡佚,只留下斷章殘句,潘勖的連珠《藝文類聚》卷五七有錄。除此之外,漢代傅毅、服虔、韓說等人皆有創作,《后漢書#8226;儒林#8226;服虔傳》:“所著賦、碑、誄、書記、連珠、九憤,凡十余篇。”《后漢書#8226;方術#8226;韓說傳》:“舉孝廉,與議郎蔡邕友善,數陳災眚及秦賦、頌、連珠。”《南史#8226;文學#8226;丘遲傳》:“待詔文德殿,時高祖著連珠,詔群臣繼作者數十人,遲文最美。”《隋書#8226;經籍志四》載:黃芳《引連珠》一卷,梁武帝《連珠》一卷(沈約注),梁武帝《制旨連珠》十卷(梁邵陵王綸注、陸緬注),謝靈運撰《連珠集》五卷,陳證撰《連珠》十五卷,陸機撰《連珠》一卷(何承天注)。可見漢魏六朝時期,連珠創作之興盛。《千頃堂書目》載:連珠集一卷,集班固至劉基、宋濂十人之作。直到清代中葉,洪亮吉還著有連珠三十二首。總體上可以看出:連珠興盛于漢魏六朝,弱于唐宋,復興于明清,這主要是因為魏晉六朝時期是文人的自覺時期,“連珠”這種短小而富有文采,既有邏輯性又有文學性,合于諷諫意義的文體,自然成為文人們時時關注的目標,于是創作、仿作之文時時出現。到了唐宋時期隨著古文運動的興起,詩歌藝術的全面成熟,人們把更多的目光投向散文、詩歌的創作,連珠體因其短小的體制,既不能透徹地說理,也不能淋漓盡致地抒情;既不能作為文人議政的工具,也不能滿足文人逞才的愿望,其衰落也就理所當然了。到了明清時期,隨著駢文的復興,其創作又呈現上升的趨勢,但是,這只是因為文人們在寫作駢文時往往從連珠對句入手。但正是由于此,這種古老的文體才不至于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