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傳統美學崇尚天然真實,反對雕琢造作,把自然樸素、渾然天成之美作為理想之美,是以道家思想作為哲學基礎的。崇尚自然美的思想對陶瓷藝術有非常重要的影響,力求達到鬼斧神工,渾然天成的境界,是歷代陶瓷藝人追求的目標。
傳統陶瓷美學中崇尚自然美的含義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以自然界中的各種事物為創作藍本,這一點在宋代制作的茶碗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建陽窯、吉州窯等黑釉瓷,甚至把天然的樹葉燒在碗內,力求生動自然。二是在制作中盡量避免過多的人工裝飾,講求自然造化之功。“窯變”一詞就是古人在陶瓷制作過程中發明的,它強調通過窯火的自然變化,創作出千姿百態的藝術效果。
中國現代陶藝從最初的追求個性和材質的自然屬性的審美體驗,到多元化的藝術創作格局,陶藝家對陶的認識在不斷的深入,開始意識到惟有從精神層面出發,尋求陶藝語言的自然表現,才有可能產生富有文化內涵和個性特征的作品。回歸自然,在大自然中為孤獨的心靈尋找慰藉是現代人揮之不去的情結。陶藝是泥、釉、火的藝術,它是人與自然融合的一種理想方式,是現代人尋找自我,重返自然的精神寄托。由此,探尋陶藝自然美的表現在創作中變得尤為重要。
1.陶藝創作中泥性自然美的表現。陶藝創作,首先要從認識泥性開始。泥性是指陶土的物理和化學特性以及在人的作用下泥表現出來的性情。泥是一種極富情感、靈性的媒介。在創作過程中,好的作者往往深諳泥性,善于將個人的情感傾注于泥性中,通過對泥的揉、捏、摔、拉、壓、印、粘等手段,使泥表現出豐富的形態,或粗獷、或奔放、或精細入微,哪怕是創作者當時心緒上的一點小波瀾,泥性亦能給予體現。表現泥性的自然美是陶藝創作中的一個重要審美取向,當代陶藝活動中就有以“泥性”為主題進行的一系列學術展覽。其宗旨是在充分挖掘泥的表現力,泥在當代文化中的審美價值,其實無論是體驗、感受,還是超越泥性,追求泥的自然美的表現都是一個永恒的主題。它是由自然與人文綜合因素決定的。
當代有不少優秀的陶藝家善于表現泥性的自然美,并以保留泥性的自然美作為作品的重要元素。呂品昌在他的《從陶回眸》中說:“我的整個創作方式實際上就像作品在窯內燒造那樣,處在一種隨機待發的狀態,往往是因隨機發現而隨時針對處置的。我常常使用大量的粘土,將它們分割成幾十大塊,運用信手操得的工具,如木棒、磚塊、機器零件等等一切可以為我所取的東西,隨意地拍打每一塊泥巴。”呂品昌注重隨機的創作情態,更注重泥表現出來的自然情態。從他的《中國寫意》系列創作中可以感受到泥的率性、自然灑脫的氣質,精神表達與物質品性達到了一致。羅小平在《我的做陶之路》中也寫道:“我根據傳統紫砂工藝泥片成型的特點,用泥片直接聯綴,淡化雕塑的特征,加強陶藝的偶然性效果,放松形體的結構,多體現泥的感覺,自然的轉動。”他的系列作品《愚者》在成型的過程中,根據形式的需要有節奏的銜接和貼合,有意識地保留由此而產生的痕跡及接口處幅度不同的張起狀態,充分體現了泥的情趣,使作品渾然一體,具有自然、平淡、大氣、超脫之美。
泥的種類很多,它們表現出來的性格不是完全一樣的。粗質泥(如匣缽土)能表現一種質樸的感情和粗獷的氣魄,使人產生更加渾厚、原始、古拙、純真而無修飾的美。周國楨就是一位非常善于運用粗質材料表現不同性格的動物特點的陶藝家,他的作品《老猿》、《猩猩》、《疣豬》、《貓頭鷹》等都是運用匣缽土天然的質感美,以簡練、概括的表現手法,淡化作品人工雕鑿的痕跡,使作品達到返璞歸真的藝術境界。相反,細質的泥能表現一種細膩、委碗的感情,給人產生平淡、幽雅、質樸的美。筆者創作的青瓷《西江月》系列作品,就是依托景德鎮瓷泥特有的柔美、細膩的特點來表達宋詞中婉約、纏綿、幽雅的意趣。通過捏塑、泥片等手法將泥特殊的自然美表達出來,營造了一種古典、浪漫的藝術境界。
2.陶藝創作中釉的自然美的表現。釉是覆蓋在陶瓷制品表面的無色或有色玻璃質薄層。它具有美化器物的作用。釉的種類很多,按外表特征可分為透明釉、乳濁釉、顏色釉、有光釉、無光釉、紋片釉、結晶釉等。在陶藝創作中,認識、掌握釉料的性能及規律,可以充分表現創作者的審美意念情感,并能達到更高的藝術境界。
在傳統陶瓷藝術中,自然天成的美學韻味成了不同時期工匠們追求的理想。并創造了一個又一個的精品,如唐代的越窯青瓷的釉色,宋代汝窯的天青釉,官窯、龍泉窯的粉青、梅子青,鈞窯猶似行云流水、藍天彩霞般的窯變釉,建陽窯和吉州窯的兔毫釉、天目釉,明清時的祭紅、郎窯紅、美人醉、三陽開泰等。這些流芳千古的名貴色釉,都來源于自然,工匠們巧奪天工地將自然美永久地留在了器物上。
現代陶藝創作也繼承了傳統陶瓷的美學思想,追求自然天成的美學韻味,同時,在釉色上盡可能地追求純凈、光潔、平整和細膩。臺灣陶藝家陳佐導研究色釉三十多年,特別是在燒制銅紅、銅綠窯變釉方面,在傳統基礎上有了歷史性的突破,燒制出“偎紅挹翠”釉和“水火同源”釉,紅綠兩色自然交織在一起,美妙多變。他的陶藝不僅帶有水墨暈染的效果,同時展現了揮灑自如的意境,將陶藝帶向了活潑,帶向了自然。
現代陶藝創作拓寬了傳統審美的范疇,缺陷美如釉泡、縮釉、龜裂、開片等產生的特殊美感同樣是自然美的表現。在創作時采用一些特殊的方法,比如用極濃的釉涂抹在坯體上,燒成后便會產生跳釉或自然的塊狀縮釉,使裝飾顯得自然、豐富,蒼老而古雅。有時也可采用低溫燒成的辦法,如烏金釉,它是需要高溫燒成的,然而放在低于燒成溫度近百度的窯位上,它就會產生許多氣泡,待氣泡還未逸出時,溫度已降了下來,會出現很自然的肌理效果。我國臺灣陶藝家吳讓農也是在釉料上有極深造詣的藝術家,斑駁釉是他最具特色的釉料表現,在傳統審美品質標準下,這種斑駁釉是一種釉料缺陷。他卻化腐朽為神奇,營造出一番新的視覺效果。他的斑駁釉有的分布在器形上的裂痕均勻而明顯,有的呈淚滴狀,有的呈集團狀,就如水中的浮萍,疏密互見。
釉在陶藝創作中越來越受到陶藝家的重視,它獨特自然、富于變化的藝術魅力,為作品增添了無限的表現力,達到逼真傳神、本色自然的藝術效果。使觀賞者在似與不似之間,看到真實的自然界,感受到鬼斧神工的自然力和生命的奧妙,并引發諸多的審美聯想。
3.陶藝創作中火的藝術表現。在陶藝創作中,火是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它的重要性不僅表現在它是完成一件作品的關鍵環節,而且因為它本身就具備著豐富的藝術表現力,它可以作為一種較為獨立的藝術語言來創作。為了使火的語言在創作中能自然地表現出來,柴燒、樂燒、熏燒等燒制方法越來越得到陶藝家的青睞。
柴窯燒成的陶藝作品與一般的電窯、瓦斯窯最大的差別在于木材燃燒所產生的灰燼和火焰直接竄入窯內,在坯體上產生自然落灰的現象,經長時間的高溫融合成自然的灰釉,其色澤溫暖,層次豐富,質地粗獷有力,與一般華麗光亮的釉藥不同,不會重復且很難預期它燒成的效果。因此,燒成的作品受火面與背火面的陰陽變化與火焰痕跡的影響。它散發一種自然質樸、渾厚古拙的美感。樂燒是一種低溫的快速燒成法,素燒坯施以低溫釉,當窯溫燒至攝氏950度左右,釉藥成熟時,用火鉗挾出,放入桶內,而桶內預先放入木屑、紙碎等易燃物料,然后盡快蓋上桶蓋,桶內因缺氧而對坯體及釉產生還原作用。創造出自然天成、鬼斧神工般的藝術效果。熏燒在藝術操作上較簡單,然而用谷糠、枝葉等熏料熏燒的效果,是無法精確控制的。那種被凝凍的忽而“氧化”,忽而“還原”的火焰作用的痕跡。是自然天成、極其美妙的。以上幾種燒制方式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充分表現火的魅力,使作品呈現出樸素、自然的藝術效果。
(作者單位:景德鎮陶瓷學院)
責任編輯 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