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美新詠圖傳》袁枚集外詩文考釋

自《袁枚全集》出版后，袁枚集外詩文在他人詩文集中時有發現，其實書畫作品中也不乏寶藏。如繪畫《百美新詠圖傳》（下簡稱《圖傳》），就有袁枚集外文《〈百美新詠圖傳〉序》1篇、集外詩《西施》等14首。《圖傳》是圖文并茂的木版刻圖，收有歷代名媛佳麗李夫人、西施、王昭君、大喬小喬等103人100幅圖。圖為清王翙所繪。王翙字缽池，壽春（今安徽壽縣）人，生活于乾嘉時期，“曾供奉內廷，其于山川草木、鳥獸昆蟲之屬，偶一揮毫，無不酷肖，而于人物為尤著”（顏希源：《題王缽池畫圖本序》）。王翙因顏希源之請，根據顏搜集的美女傳記與所撰詩作而配圖，“圖像頗精”（鄭振鐸：《中國古代木刻畫史略》），為中國版畫史上的精品。顏希源字鑒塘，號問渠，粵東望族，長期在江南做官。顏氏《圖傳》序云：“丁未（按，乾隆五十二年，1789）六月，余于射雉城得《題百美詩五十韻》，不知何人何時所作也，心竊艷之，若絕代佳人后先媲美，目不暇給，及一再披閱，似無起結，少貫串，且復字疊見，不可勝數”，于是“效作一首”五古，又作絕句89首。乾隆五十二年版當是最早版本，惜已不見。今存此書為乾隆五十五年（1792）集腋軒版（國家圖書館收藏，另有劉精民收藏本，中國文聯出版社于2006年整理出版）。封面右上有“袁簡齋先生鑒定”字樣（簡齋乃袁枚號），中間是書名“百美新詠圖傳”，左下有“集腋軒藏版”字樣。卷首有袁枚序。茲對袁枚集外詩文略作校點并考釋。

《百美新詠圖傳》序

天生人最易，生美人最難。自周秦以來，三千年中美人傳者落落無幾，豈山川靈秀之氣，不鍾于巽方耶？抑生長閭閻無甚遭際，遂弊弊然如草亡木卒耶？要知物非美不著，美非文不傳。古來和氏之璧、昆吾之劍，皆物之美而仗文士為之表彰者也；況人之美者哉！余幼見馮猶龍《美人百韻》，鱗羅布列，足云備矣。惜開卷即詠杜麗娘，是以亡是公為元真子也，不已傎（顛）乎？鑒塘主人以潤古雕今之筆，寫芬芳悱惻之懷，考訂史書，屬詞比事，得閨閣若干人，各以韻語括之，真少陵所謂“五字抵華星”矣。更倩名手，追寫其容，珊珊（姍姍）來遲，呼之欲活，乃清流之勝事，騷人之遐想也。目論者謂貞淫、正變，微嫌羼雜，不知《三百篇》中詠姜嫄不遺褒姒，歌《柏舟》亦賦《新臺》。此詩教之所以為大也?；蛴种^其人往矣，捕風摶影，圖形未必克肖，不知漢武梁祠石刻，曾子之母、老萊之妻，彼皆追摹于千載以上，能保其果肖乎？主人之為此也，亦猶行古之道也。余舊詠美人詩，亦有十馀首，望古遙集，懷而慕思，未免《國風》之好，為作者先聲?！肚f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戴禮》曰：“賢者過情，不肖者不及情?！蔽逸吔再t而過者也，因其過愈見其賢。嗚呼！斯《百美》之詩，所以必傳于后無疑歟？乾隆庚戌夏五月隨園老人袁枚撰

乾隆庚戌，即五十五年（1792）。序開篇即贊譽美人，“生美人最難”，美人難得，又感嘆美人傳者無幾；并提出“美非文不傳”，意味歷代美人必須借助文以傳于后世。這正道出《圖傳》的價值與意義，也反映了袁枚對美人的贊賞與珍惜?！秷D傳》稱“百美新詠”，乃是針對舊詠即《美人百詠》而言的。這與明代文學家馮夢龍（字猶龍）有關。馮今存《歌虞姬》等歌詠女性之作，但《美人百韻》已佚。袁枚序對馮“開卷即詠杜麗娘”不滿，因為杜麗娘為湯顯祖傳奇《牡丹亭》虛構的女主人公，屬于司馬相如《子虛賦》中的虛構人物“亡是公”。這也道出《圖傳》不詠“文學美女”的特點。鑒塘主人顏希源，其為詠美人而“考訂史書”，因為其所詠乃歷史、傳說中有記載的女性，故每人皆配有傳記。姜嫄傳說為周民族的女祖，是姜部落之女?！对姟ご笱拧ど瘛氛f：“厥初生民，時維姜嫄。”褒姒為西周幽王的寵妃，幽王“烽火戲諸侯”的主角，傳統觀念“紅顏禍水”的代表。針對批評者所謂“貞淫、正變，微嫌羼雜”，袁枚則為之辯解，并以《詩經》為證：既詠姜嫄，也詠褒姒。袁枚自認為曾學習《國風》，更是顏希源的“先聲”。此乃有情的表現。袁枚說過：“有必不可解之情，而后有必不可朽之詩。情所最先，莫如男女。”（《答蕺園論詩書》）可知其所謂情是指男女之情，其為《圖傳》所寫的詩就是抒寫對美女的熱愛之情。而這樣的作品具有永恒的魅力，必傳于后世無疑。此序是進一步認識袁枚思想的重要文獻。

《百美新詠圖傳》詩（14首）

按：袁枚原題詩15首，其中《上官昭容》已見《小倉山房詩集》卷二，故略去。

吳王千倍越王情，女子知恩有重輕。

與使亡吳寧滅越，妾懷終古未分明。（西施）

西施，見《吳越春秋》記載?！缎}山房詩集》卷二另有《西施》詩二首，同一美人被袁枚以三首詩歌詠，獨有西施，可見美女西施在袁枚心目中地位最高。

只有梅花伴曉妝，官家夜夜譜《霓裳》。

樓東漫擬《長門賦》，大被空閑散五王。（梅妃）

據《梅妃傳》：梅妃唐開元中選侍唐明皇，后楊太真擅寵，遷梅妃于上陽宮。明皇贈送其珍珠。梅妃不受。梅妃由得寵而失寵，類似于漢武帝時的陳皇后，但陳皇后因托司馬相如作《長門賦》“以悟主上，陳皇后復得親幸”，結局遠勝于梅妃。

葭萌古驛路迢迢，破壁留題恨未消。

十四萬人誰省識，猶傳名號有嬌嬈。（花蕊夫人）

據《后山詩話》：費氏，五代蜀主孟昶嬖之，號花蕊夫人。蜀亡入汴，道經葭萌關（故城在今四川省劍閣縣），有題壁詩。后宋太祖納之。袁枚用花蕊夫人《口答宋太祖》詩“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贊嘆花蕊夫人忠貞情懷。

《秘辛》卷內播芳聲，醲粹昭儀更擅名。

一唾賢于良史筆，披香博士淖方成。（趙合德）

據《飛燕外傳》：趙飛燕與趙合德并坐，嘗把唾液誤吐在合德衣袖上，合德曰：“姊唾染人紺袖，正似石上花。假令尚方為之，未必能若此?！痹娫骑w燕誤唾及合德妙語，賢于“良史筆”?！傲际饭P”，《資治通鑒》卷三十一記飛燕姊妹入宮，“有宣帝時披香博士方成在帝后，唾曰：‘此禍水也，滅火必矣！’”此乃袁枚批判“女人禍水”論。

金合同心訂好期，嗣君新政最先施。

經年便作《傷神賦》，消受春風能幾時？（宣華夫人）

據《隋記》：宣華夫人為陳宣帝女，性聰慧，姿貌無雙。陳亡，宣華夫人入宮侍隋文帝楊堅，曾被太子楊廣非禮。不久文帝崩，太子遣使贈一金盒給夫人，打開一看乃同心結，夫人惱怒而不肯拜謝，“諸宮人逼之乃拜。其夜太子烝焉?！绷頁肚槭奉惵浴份d，及煬帝即位之后，夫人歲馀而終。帝深悼之，為制《傷神賦》。此詩實際是批評隋煬帝。

無端斂翠作愁眉，兒女深心那易知。

只與將軍同得死，有人花底活多時。（孫壽）

據《后漢書》：東漢大將軍梁冀妻孫壽，色美，善為妖態，作愁眉、啼妝、墮馬髻、折腰步等，以為媚惑?；傅墼文觊g，京都婦女皆效仿之。其實梁冀荒淫，孫壽亦放蕩，且善妒，夫妻二人非良善之輩。此詩似憐香惜玉而有為孫壽翻案之意。

夜深綺席對花開，人自金絲帳里來。

半點紅塵飛不到，漢家虛筑避風臺。（薛瑤英）

據《杜陽雜編》：唐代薛瑤英為元載寵姬，能詩書，善歌舞，仙姿玉質，肌香體輕。元載“以金絲帳、卻塵褥處之，以紅綃衣衣之”。元載朋友賈至、楊炎見其歌舞，皆有贈詩。賈至詩云：“舞怯珠衣重，笑疑桃臉開。方知漢武帝，虛筑避風臺?！?/p>

美人能唱望夫歌，羈客相逢喚奈何。

莫怪因循歸未得，鏡湖春色系情多。（劉采春）

據《全唐詩話》：劉采春，浙江人，為商人婦。唐代詩人元微之任浙東廉訪使，見劉氏所作啰唝曲，乃贈詩《嘆賞啰唝古樓名曲》。此詩“望夫歌”即劉采春所作啰唝曲。

長歌乞食究何心，吳市吹簫匪自今。

值得他年身為死，韋郎前度是知音。（張紅紅）

據《樂錄》：唐妓張紅紅，穎悟絕倫，于市賣唱，被落魄的世家子弟韋青納為姬。有樂工自撰歌，韋青召紅紅于屏風后聆聽，記下節拍。樂工歌罷，韋青令紅紅隔屏歌之，竟絲毫不差。唐敬宗得悉將紅紅召入宮中，稱她為“記曲娘子”。后聞韋青卒，紅紅一慟而絕。詩竟以《史記·范睢蔡澤列傳》“吳市吹簫”的伍子胥相比，乃襯托紅紅非凡。

第一名姝不自奇，等閑花草亦隨時。

忽聞御史狂言發，鶴立雞群意可知。（紫云）

據《古今詩話》：杜牧以御史身份司洛陽時，李愿正罷官閑居，“聲妓豪華，為當時第一”。一日李愿會朝士，杜牧亦赴會，至即問李愿曰：“聞有紫云者，孰是？”李指示之，杜牧凝視良久，曰“名不虛傳，宜以見惠”，李俯而笑，諸姬亦皆回首破顏。杜牧乃吟詩云：“華堂今日綺宴開，誰遣分司御史來？忽發狂言驚滿座，兩行紅粉一時回?！?/p>

無窮幽怨寄征袍，不意籠禽竟解絳。

笑別守宮諸舊侶，留身待印桂紅膏。（開元宮人）

據《本事詩》：開元年間，唐玄宗頒賜邊軍的戰袍，皆為宮女所制。一士兵于戰袍中得到一詩：“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為眠？戰袍經手做，知落阿誰邊？蓄意多添線，含情更著棉。今生已過也，愿結后生緣。”事被玄宗知，查出寫詩宮女，乃憫之，曰：“我與汝結今生緣?！碧岂T贄《云仙雜記》：明皇開元初，宮人被進御者，日印選以綢繆，記印于臂上，文曰“風月常新”。印畢，漬以桂紅膏，則水洗色不退。

風裳霞佩九疑山，羽駕飆輪去未還。

天上想無人可贈，仍攜條脫到塵寰。（萼綠華）

據《真誥》：萼綠華，九疑山得道女仙。晉升平中降羊權家，贈權詩一篇，火浣布、手巾一，金、玉條脫各一枚。又授權尸解藥，權也化形而去。九疑山，《史記·五帝本經》記載：“舜南巡狩，崩于蒼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

一飲瓊漿思不勝，元霜搗后共飛升。

彩鸞寫韻蘭香降，慣見仙家系赤繩。（云英）

據裴硎《傳奇》：裴航遇云翹夫人，贈詩有云：“一飲瓊漿百感生，元霜搗盡見云英?！迸岷胶筮^藍橋，渴甚，向一老嫗求水，老嫗呼云英以一甌水飲之。裴航欲娶云英，后竟娶而仙去。據《列仙傳》，吳彩鸞，唐大和年間人，嫁與書生文蕭，后與文蕭去越王山，跨虎飛升。據《廣記》：仙女杜蘭香有過謫于人間。

鄴宮春色渺難尋，枉費陳王作賦心。

見說凌波微步好，驚鴻消秘已沉沉。（洛神）

洛神，見曹植《洛神賦》。鄴宮，三國魏都鄴京之宮殿，指陳王曹植所居處?！傲璨ㄎ⒉健?、“驚鴻”，皆《洛神賦》中語，形容洛神之美。

（作者單位：蘇州大學學報、文學院）

責任編輯 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