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斯皮瓦克是當代著名的后殖民主義批評家,其后殖民主義批評思想涉及十分廣泛的領域,本文主要考察她對語言符號、貨幣和現代信息技術的相關論述,認為這些論述構成了一個批判資本主義文化與經濟文本的聯貫邏輯線索。斯皮瓦克不僅通過解構主義視野揭示了西方真理觀的客觀化原則所掩蓋的欲望與權力,同時也通過馬克思主義的視野揭示了符號、貨幣和電子脈沖作為傳播與交流媒介在這一原則中所起到的作用,并且把它們與資本主義的殖民歷史和全球化時代的危機控制方式聯系起來,十分清晰地展示了資本主義的媒介原理以及這一原理的運作機制和剝削實質。
關鍵詞 符號 貨幣 電子脈沖 后殖民主義 媒介原理
一
十來年以前,“網絡”這一名詞在我們言辭中的含義通常是不確定的,但今天,“網絡”幾乎就是一個專名,我們會立即把它同電腦顯示器及其身后那眼花繚亂的世界聯系起來。一顆技術世界的幻想種子,如今已長成為巨大而妖艷的隱性怪獸,把整個世界如此眾多的人、種族和國家吸進了他那怪異的電子信號空間之中?;ヂ摼W典型地體現了媒介在我們這個時代的意義,并把傳統的文化觀念和傳播模式推上了一個嶄新的階段。過去,“意義”這個人們心目中的傳播源頭占據著幾乎是絕對中心的地位,而今天,新技術支撐的媒介形象本身——傳播的工具取得了對“意義”的控制權,它幾乎變成了文化和意義等同物?!霸谀撤N意義上說,媒介文化又是當今的主導文化;它替代了精英文化的諸種形式而成為文化注意力的中心,并對很多人產生影響……更有甚者,媒體文化已經成了社會化的主導力量,它以圖像和名流代替了家庭、學校和教堂作為趣味、價值和思維的仲裁者的地位……”①但是,媒介文化是否真的預示著一種與西方傳統文化的斷裂?顯然,對于這個問題,不同的角度會造就不同的答案,本文總結和梳理了當代著名后殖民批評家斯皮瓦克的相關論述,并力圖說明,在全球化背景下,媒介文化作為今天最重要的文化形態之一,實際上沿襲了西方殖民意識形態的邏輯,只不過在高科技提供的控制空間里、在真理權威已經普遍遭到懷疑的狀況下,它有了更現代化的裝扮和更加讓人眩目的色彩,并因此成為帝國主義危機控制最重要的新方式之一。
在斯皮瓦克的解構主義、馬克思主義和后殖民主義的多重透視下,我們會看到西方霸權意識形態霸權得以建立的一以貫之的內在機制。簡單說來,那就是自從尼采以來,人們不斷意識到的、以各種形式表現出來的思維上的起源與終點之間的“等同再現原則”,或者“再現的客觀化”原則。而媒介文化實質上是這種等同再現原則的高技術化結果。不同的是,在西方殖民歷史的最初階段,“等同再現”是以真理和信仰的名義來得到保證的,而現在則體現為媒介文化的帶來的可見性或所謂“視覺的專制”。某種意義上說,由于視覺的客觀化效果,媒介的可見性已成為今天所謂信息化時代的真正“真理”。在傳播過程的起點和終點之間,則是一個充滿各種復雜權力關系的空間,無論是真理符號、貨幣還是信息化時代的電子脈沖,在很大程度上不是使得這一空間更加透明,而是使其變成了一個普通大眾很難追述其路徑的、只能順應而無法反抗的無物之陣。
二
人類在交流和傳播的過程中,獲得最真切的原始信息是最重要的目標之一,無奈的是,交流和傳播之所以產生皆在于我們與原始信息之間存在距離,正是為了彌補人與對象之間的距離以及人類自身信息傳承中的時空障礙,才有了語言、書籍、圖像等各種意義符號和載體。無論是“真理”、知識,還是今天的媒介訊息,其權威性都是建立在或隱或顯的“客觀性”效果的假定基礎之上的。這種客觀性,實際上就是符號在再現世界本真的、始源信息時的透明性。在一定程度上說,這種透明性幾乎是交流和傳播行為中的一種終極追求。充滿辯證意味的是,這種對于“客觀性”和“透明性”的追求一方面催生了復雜的知識闡釋體系和傳播方式,另一方面也正因為這種中間渠道的復雜化反而使“真相”變得晦暗不明。不過在反形而上學大潮到來之前,人們除了對“真相”本身不斷進行追問和辯護外,很少對“真相”的制造、傳播——即在終點與起點之間的這個晦暗過程進行質詢。這也許正是尼采的“道德譜系”,福柯的“知識考古”以及德里達解構主義對于我們這個時代的意義。在這一點上,斯皮瓦克有著十分明確的認識:
解構……只是對別人以為擁有了真理的那種身份特權表示質疑。解構不是暴露謬誤,而是堅持不懈地深入探尋真理是如何產生的。②
在《論文字學》的譯者前言中,斯皮瓦克詳盡地考察了德里達解構主義思想的相關譜系。從某種程度上說,她向我們展示的正是西方反形而上學歷史上的哲學家如何一步步揭示西方真理觀念的產生過程。尼采認為,所謂“真理”的始源性過程可以用隱喻來描述:“當神經刺激被刻寫進一個形象,這就是第一個隱喻!當這個形象又被錄進一個聲音,這就是第二個隱喻!”③尼采從身體的角度說明了知識或者真理在再現世界時首先遭遇的晦暗,與此類似的則有弗洛伊德的“心靈書寫板”中展示的“潛意識”這一黑暗的森林:“任何一件有意識的事物都有一個潛意識的初級階段;潛意識可能就停留在那個階段,然而必須被認為具備精神過程的全部價值,潛意識是真正的精神現實。我們對于它的內在實質之不理解,就正如我們對外部世界的真實同樣不能理解一樣……”④在弗洛伊德的“翻譯裝置”中,外界信息在變成我們的意義符號并開始傳播之前,首先必須經過人類意識的傳播和再現。按照海德格爾所說的“比人更加原初的是他的此在的限度(finitude of the Dasein in him)”,這種人類無意識中的最初痕跡才是我們思維機制的起點,是“世界”和“存在”得以展開的前提。斯皮瓦克認為,感覺意識作為無意識痕跡的一種結構性產物,不僅是通過時間上的延遲,同時也是解構主義意義上“差異”和“增補”的結果,也就是一種建構而成的“新事物”,它具有不可還原、不可化解,也就是不可尋找其起源的特征。
尼采與弗洛伊德的看法的共同點在于讓我們看到,在人類知識和世界本真狀況之間,在人類意義符號再現原初信息的過程中,人本身是一個晦暗不明的過濾裝置。其間的加工過程,德里達是用“書寫”的概念來進行總結的。他向我們表明,“世界”總是人的“世界”,人類知識的基礎就是建立在蹤跡的符號結構之上,這種符號結構就是原初書寫的結構,除了無窮的蹤跡鏈條,“文本之外并無何物”,也就是解構主義意義上的“起源的缺失”。但事實上,如果我們把“起源”、傳播過程以及傳播終點放在一起,就會看到,“文本之外并無何物”的另一個重要潛在含義就是,“文本”只能是“人”的文本,這里的“人”就是知識及其傳播的關鍵通道,盡管它可能表現為各種人的功能及其延伸形式,即各種傳播載體和技術。換句話說,作為信息終點形式的“文本”,除了在制造和傳播過程中所留下的人類的主體痕跡之外,并無他物。正如尼采所揭示的,隱藏在人類“真理”之中的主體痕跡不過是一種排斥、控制、同化和吸納的欲望,一種“強力意志”,一定程度上也就是??乱饬x上的“知識權力”。
斯皮瓦克認為,沒有什么世界不是像語言符號那樣被組織起來的,我們的意識同樣如此。因此,文本性的概念不應該被理解為一種從世界到語言文本的降解,也不意味著一種由書本組成的傳統、狹義上的批評或者教學⑤。當德里達和利奧塔說道“文本之外并無何物”的時候,他們所說的文本是指一個網絡,一個政治、心理、性別和社會的編制物⑥。
后殖民主義在一定程度上是西方現代批判理論在范圍上的擴展,這種擴展顯然不只具有純學術上的意義,而是基于這樣一個事實,西方“真理”觀念不僅在西方自身的發展中釀造了壓制和不平等,同時也依賴其全球傳播而塑造世界霸權,其依憑的內在機制正是“真理”觀念所隱藏的“等同再現”假設。一方面,歐洲把它的知識和關于上帝的“真理”向殖民地進行傳播;另一方面,它也開始對東方進行“客觀”書寫并不斷地把書寫結果傳回歐洲。斯皮瓦克認為,這一“客觀”書寫形成的是以西方真理觀念為支撐的一整套殖民話語,它伴隨歐洲帝國主義擴張的整個歷史,從英法對殖民地的瓜分直到今天的美國外交政策的制定,以及世界銀行和世貿組織的發展規劃,都可以見到它的影子。在這一文本中,歐洲以外的土地仿佛一張白紙,一塊未被刻寫的處女地,吸引著歐洲人的書寫欲望⑦。與此同時,作為信息源的第三世界,即歐洲以外的那個“他者世界”則被驅進沉默的深淵,留下的是在歐洲宗主國和殖民地之間往來穿梭的“東方主義”話語及其傳播構成的巨大欲望網絡。這樣來看,信息傳播的真正政治含義并不在媒介與原始信息之間的對等性,而是在于傳播與媒介本身,即在終點和起點之間的過程。
三
斯皮瓦克后殖民主義文化批評的特點之一就在于她在進行文化文本的批評時也十分關注經濟文本。她認為,西方文化霸權在全世界的確立與其殖民歷史甚至資本主義的發展史完全是同步進行的一個整體,拋開經濟問題,我們不僅不能完整理解資本主義過去的歷史,同時也不能更清楚地看到資本全球化問題的實質。在勞動和商品消費的實現之間,文化主義的研究不是使得其中間環節更加清晰,反而可能有助于掩蓋全球資本主義時代的剝削實質,她在批評“文化主義”時說道:
對馬克思主義的價值研究來說,華爾特·本雅明的著名言論“沒有一種文化文獻不曾經并且同時是一種野蠻主義的記錄”應該是一個開始而不是結束?!拔幕髁x”在其全球關照中拒絕經濟因素,是不能把握隨之而來的野蠻主義的生產的。⑧
如果說對文化問題的考量讓我們看到的是符號的“等同再現”原則及其掩蓋下的傳播實質的話,那么,斯皮瓦克對馬克思勞動價值理論的堅持與重讀所批判的目標則是貨幣及其“等價交換”原則。正如馬克思所揭示的,貨幣作為媒介隱藏的是資本主義社會關系的復雜網絡,與符號性的文化文本類似,貨幣組成的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經濟文本。阿芒·馬特拉認為,在馬克思對于資本主義建立的生產方式的新穎的解釋中,圍繞的就是作為媒介的貨幣:“從1840年開始,馬克思就不停地進行回答:貨幣是媒介,是杰出的傳播施動者,永遠處于動態,它的本性是跨越邊界。”⑨貨幣是如何“跨越邊界”的?斯皮瓦克從解構主義的角度,看到馬克思實際上已經十分明確地指出過:交換,從根本上說,只能存在于異質性事物之間,即基于使用價值上的差異性這一前提,因為沒有使用價值上的差異,就不會產生交換的必要性,但是交換又必須在異質性事物上假設某種等同性。換句話說,所謂的“等價交換”只不過是建立在某種對“共同性”設想基礎上,而在資本主義生產和交換中,貨幣正是這一“等同性”的符號化再現。斯皮瓦克通過對《政治經濟學批判大綱》的解構式閱讀,更加清楚地讓我們看到了馬克思“如此寫作”的真正意義,即揭示貨幣表面的“等價交換”原則所掩飾的資本主義生產過程和交換過程,并揭示這個過程中的使用價值、尤其是勞動力這種特殊的使用價值是如何遭到壓制和排除的,換句話說,馬克思從貨幣這一“一般等價物”身上,揭示的是整個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復雜網絡。
貨幣的抽象和空洞特征在于它剝除了所有現實性的內容。這種符號化過程,在印刷技術高度發展的情況下,被進一步體現出來。馬克思把紙幣印刷廠稱為一個“永不停歇的魔術師”。如果說在金屬性的貨幣符號中,符號特性仍然與其物質性相聯并因此而不甚明顯的話,那么在紙幣中,符號特性就再明顯不過了。斯皮瓦克認為,馬克思的分析指出了貨幣的符號化過程,這一過程與尼采對真理語言的分析“奇怪地相似”:
首先,宣稱不同的事物相等、相同或者可以互換,接著就是忘記這一過程,最后是二次轉喻產生的記憶對這個過程或者譜系的隱藏。
同樣,馬克思認為商品交換從物物交換到以貨幣為中介,也是一個先假設相等,然后變成“真正”相等的取代過程。所有的異質性因素在這個過程被掩蓋起來,結果是“在貨幣中,所有交換價值都擁有同樣的名稱”。這時的貨幣,完成了它對具體事物的取代。這種取代依賴于我們對“相等的”累積的記憶,在其中除了結果,過程實際上已經被徹底忘卻。⑩
而貨幣一旦去掉自己身上的使用價值的記憶而成為徹底的經濟符號,它就只能行使抽象概念的職能,換句話說就是行使純粹媒介的職能,因此只能在流通中起作用,在這時,貨幣本身的自然特性可以被磨損、銷毀,也可以被假幣代替,但不會損害它作為純粹媒介的職能。因為“等價交換”剝除了貨幣以及被交換者身上異質的具體性,因此貨幣作為媒介符號再現的也只能是“非價值”,即一種觀念形態的共同物,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貨幣還是某種抽象符號的符號,比一般概念更加抽象,所以對事物異質性的壓制是更加強有力的。正是因為貨幣存在的強制性的同化暴力,使得資本主義社會的“公平交易”體系得以建立。
顯然,馬克思對于貨幣媒介特性的分析,目標并不止于讓人們重新看到被掩蓋事物的異質性問題,而在于讓我們看到貨幣在其流通中對更為深層的社會關系的隱藏,即通過貨幣的等價交換效應,具體個體的勞動力身上的各種異質性:他的個人依靠、個性差別、教育關系等等都被抽空了,勞動力就像非人的機器一樣成為抽象的“力量的容器”。斯皮瓦克認為,馬克思對貨幣的描述表明貨幣與書寫符號一樣,是人類在交流、傳播和交換過程中產生的“省略技術”的杰作,資本主義有效地利用了這一點,把社會的壓制關系和欲望網絡隱匿在符號可見性背后的“省略技術”的黑洞之中,這一點與其殖民歷史中的東方學的書寫與傳播原則并無不同:
馬克思的故事進一步重述了這種充滿暴力的錯誤命名做法。在其中,名稱本身的循環比他們所代表的事物本身的()循環更加重要。貨幣以其自然的形式腐蝕了自然物并把他們轉換進僅僅為社會交換關系而存在的可見符號之中。(11)
總的來看,斯皮瓦克重讀勞動價值理論,一方面是為了回應那些對于馬克思主義的“形而上學”的批評,另一方面要力圖說明,馬克思對于貨幣的分析決不是要為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商品交換提供價值和價格在數量上的衡量標準,而是重在指出貨幣這一交換媒介及其體現的資本主義“等價交換”原則與過程所掩蓋的權力關系實質。
不僅如此,斯皮瓦克還進一步分析了馬克思關于資本的論述。資本作為貨幣更高層次上的抽象功能的實現,它以取得獨立統治地位的純數量(數字)形式,超越了純粹的商品交換,并掩蓋了社會財富的真正來源——那具有生產性的身體即勞動力。她認為,馬克思學說不同于形而上學的實踐性色彩,他通過對資本的分析所得出的非凡結論就是:資本消費著勞動力的使用價值。(12)
如果說,貨幣作為媒介的特性,其目標在于交換并最終達成消費的話,那么資本的本性則在于循環并達成數量的積累。除了資本主義生產的循環,消費反而是對資本的否定。從這個意義上說,資本作為循環媒介,達成的是從勞動力到整個資本主義關系網絡運行的橋梁,它已成為一種比貨幣更加抽象、更加靈活且掩飾性更為強大的流通符號。同時,也正是從這個角度,我們看到,資本主義各種技術手段的發展,不是使勞動與產出之間過程更加清晰,而是使其更加復雜,作為資本主義關系網絡的助推劑,無論是從實際的角度還是從抽象的角度,都可以看成是資本的某種替代形式。它掩蓋了勞動力這一財富創造的惟一源泉。
當我們把資本、貨幣同其他的意義符號聯系起來的時候,我們看到媒介形式在資本主義整個歷史過程中的意義的確是非凡的,它既是敞開一個世界的橋梁,同時又是遮蔽一個世界的魔障。當我們以如此的眼光來重新理解全球化時代的媒介文化的意義時,斯皮瓦克后殖民主義批評的潛在邏輯仍然是十分具有啟發性的。
如果說從貨幣到資本的轉換對馬克思的總目標來說是革命性的,那么,從斯皮瓦克的相關論述中我們會看到,資本的純粹數量特征和符號化特征對于資本的全球化和資本主義的危機控制來說,同樣具有某種程度上的革命性,因為在現代信息技術的支撐下,它完全可以為電子脈沖代表的數字形式所替換。
四
在馬克思的勞動價值理論中,資本主義的危機內在于資本的本性及其循環之中:一方面,資本要努力盡量減少循環時間,不斷“向那不可能的零時間靠攏”;另一方面,資本必須通過在時間中的循環來得到實現。因此,商品循環對于資本的實現而言既是實現的條件,也是實現的障礙。正是這種內在的危機,是資本主義必然走向滅亡的最終經濟學依據。但是,今天我們看到的事實是,西方國家內部的生活逐漸走向優越,隨著中產階級的人數增加,勞資矛盾的緩解,資本主義沒有向馬克思說的那樣朝著“墳墓”的方向前進,相反倒像是返老還童:隨著蘇聯的解體和一系列社會主義國家被整合進資本主義體系,資本主義似乎是在角逐中取得了全面的勝利。
但實際上,上文已經提到,資本那純數量的抽象的媒介特征為資本的現代發展暗含了這樣一個向度,即它可以轉換為任何一種便利的媒介加載形式,資本獲取相對剩余價值的本性也必然驅動技術的發展。這樣來看,今天的電子傳媒的確在某種意義上正是資本驅動的結果,它把資本的貨幣形態的數量轉換為更為更加直接和便利的媒介形式,即電子脈沖。因此在一定程度上,“資本轉化為電子脈沖”正是我們經常提及的信息時代的“革命性”在經濟學上的含義。它為現代資本的發展提供了兩種革命性可能:一個是資本在循環時間上的大大縮短,另一個是資本在空間上的延伸,即資本的全球化。的確,以光速傳播的電子脈沖所運載的資本神話,即使是“插上了翅膀”這樣的說法,也遠遠不足以形容。
我們先看資本循環的時間(速度)上的問題。信息技術不僅使資本脫離了貨幣形式,并且為資本脫離商品循環的快速積累提供了可能,特德·勒維特(Ted Levitt)對此說得十分明白:“今天,金錢僅僅是電子脈沖,以光的速度、不費吹灰之力地在遠距離中心之間傳遞著(對馬克思說的,循環不可能達到的限制思維速度來說,這足夠了)。證券價格10個基本點數的變動就會立即引起大量資金從倫敦到東京的轉移,這一體系對公司的全球運作方式有著深遠的影響?!?13)勒維特的話告訴我們,今天由于計算機的普及和信息技術的高速發展,資本循環速度雖然不一定接近思維的速度,但它的確是驚人的。按照馬克思的危機理論的分析,資本的循環時間越短,就意味著價值生產過程越短,在到達一定程度時,實際上就否定了價值的生產,但危機似乎沒有出現,既沒有出現價值生產的否定,也沒有出現馬克思意義上的“政治介入”。相反,我們在生活中隨處可見由電信媒介支撐的金融、股票、期貨以及其他資本運作帶來的財富神話,并且由于資本直接媒介化帶來的可見性,這種財富創造的合法性似乎也變得不可置疑:那些明確的數字運算和數字顯示,仿佛就是實實在在的價值生產的成果。正如西美爾在上個世紀末在股市交易中觀察到的,有了遠距離通信,華爾街似乎是得救了,因為它正是金錢循環能夠得到最大加速的地方。(14)《紐約時報》也曾經評論到,不久前還需要一個月或者一周的投資周期,現在董事們則因為有了計算機而可以立即得到投資報告。
在可見的視野中,第一世界的高科技發展和計算機改造了經濟的結構和發展速度,高技術的投入維持了他們高度發達的生產力,并使得勞動力得到了盡可能的解放。西美爾曾經說過:“如果自由意味著遵循某個人自己的活法,那么通過貨幣形式的贏利而變得可能的財產同這一財產的擁有者之間的距離就會提供一個人們從未聽說過的自由?!?15)斯皮瓦克看到,由于實證主義只注重實際效果,因此電信化好像的確帶來了主體的無窮解放:在發達國家中產階層人數增加的情況下,馬克思所設想的那種階級矛盾似乎分散甚至消失了。與馬克思所處時代的工人重點在于考慮生存不同,今天的中產階層變成參股的個體投資者,在分享剩余價值的問題上,分配似乎向“公正”大大的前進了一步。
總體來看,電子脈沖及其代表的現代媒介的可見性,同書寫符號和貨幣一樣,在其流通過程中隱含了“等同再現”原則。這一原則意味著財富再現的是“知識、技術”和在此基礎上的“時間管理”,這一點在今天早已深入人心。正是因為這種可見性及其潛在的“等同再現”原則,西方世界財富和優越生活因為其“知識、技術”和“管理”水平而獲得了最為有力的辯護。
對這一原則的分析是斯皮瓦克“媒介原理”的一條總線,從后殖民主義的立場出發,她自始至終都在力圖解構這一原則的神話色彩,并把它隱藏的真正過程和夾纏其中的欲望和權力結構揭示出來。那么,電子脈沖這一現代化媒介形式究竟掩藏著什么呢?讓我們回到電子脈沖和資本在空間上的延伸,即資本的全球化問題上來。
從空間的角度,斯皮瓦克認為馬克思也是一個關于危機的理論家:“馬克思主義真正必然提出的東西是全球體系,并且在第三世界問題上,我認為馬克思主義最有力的貢獻是危機理論?!?16)斯皮瓦克把馬克思的勞動價值理論和這一“危機理論”同帝國主義在今天的危機控制問題聯系起來,看到了資本全球流轉的“秘密”。她認為,第一世界財富的來源不是轉移到了高科技,而是通過高科技的作用而轉移到了那遙遠的、處于黑暗角落的第三世界之中去:
盡管有了計算機,里曼兄弟可以在15分鐘掙到兩百萬,但如果它自己不是對另一個文本進行擦除后的重寫,整個經濟文本就不會是它現在所是的那樣。這另一個文本就是,一個斯里蘭卡女工要買上一件T恤就必須工作2287分鐘。這里,后現代和前現代文本交織在一起。(17)
在斯皮瓦克看來,實證主義者傾心的可見性,像書寫符號一樣轉移了人們的視線:不是“15分鐘”表達的效率、而是第三世界那些成年累月的勞作才是這“兩百萬美元”的真正價值來源。科技使得生產力提高,計算機使得資本運轉加快,但這些提供的只能是生產催化劑的作用,處于勞動手段的地位,而不是勞動本身和價值生產本身,德勒茲和瓜塔里認為這些東西是一種“原初地不能工作的機器”,信息技術的發達和計算機的時間管理神話不過是一種新興的后現代意識形態,在后現代政治經濟領域內,后現代文化現象的意識形態可能性還在不斷的冒出來。
但是斯皮瓦克顯然并不是簡單的否定現代技術的作用,她想說的是,電腦跟人腦不一樣,人腦的自我接近是明顯推延的,而電腦的“意識”速度是光速,它的特點在于書寫和“意識”是幾乎同時出現的,某種意義上說,這種速度本身對價值生產過程的否定比馬克思說的人腦速度更加徹底。問題還在于這不能合理的解釋資本主義財富的來源,對于勞動價值在今天的情況而言,斯皮瓦克的分析是這樣的:“我寧愿指出的是,即使計算機推進了合理化的界限,但它證明是不能使用現成材料進行工作的,它不能(自動)產生一個程序、使用某種對象來實現從未事先設計過的目的。(18)在這方面,一個失敗了的著名例子就是人們曾經設計使計算機隨意的用材料來搭建一個鳥巢,像鳥所作的那樣。事實是所有價值仍然必須通過勞動力生產出來。
另一方面,我們會看到,技術的發展在帶來西方國家的“自由”的同時也帶來了經濟“脅迫”,在某些時候,機器同資本家一起變成了對勞動力的擠壓力量。經濟脅迫作為一種“剝削”被隱藏在了人們的視線之外。因此,斯皮瓦克認為,美國追求著“自由”,但如果考慮到電信時代充當的維護現有國際勞動分工和它壓迫婦女的角色,那么,他對“自由”的那種放縱的熱情,對計算機信息和理論生產的執著就會屈從于良心上的反省,因為勞動力作為超自足的主體,其所謂的“自由”掩蓋了他遭受的額外的經濟脅迫(19)。
一旦我們把注意力放在全球化背景下的第三世界,我們將會更加清晰的看到帝國主義危機控制的前現代性質。馬克思已經指出過,資本的矛盾,決定了相對剩余價值的實現必然依賴于永無休止的技術競爭和技術支出。因此資本主義危機管理的方式之一就是盡量維持更多絕對剩余價值和較少的相對剩余價值的生產,而這正是資本全球化時代中的第三世界國家的情形。發達國家不僅把后殖民經濟體的勞動規章和環境法規盡量維持在一種較為原始的狀態之中,同時盡量迫使第三世界國家從第一世界接受那些陳舊過時的機器,使他們始終處在競爭的低端、始終處在生產更多絕對剩余價值的狀態(20)。斯皮瓦克指出,第三世界國家之所以在今天處于被動的地位,正是基于發達國家野蠻的殖民歷史,這一歷史不僅破壞了殖民地民族工業、并且從中建立起今天發達國家的工業發展基礎以及它對第三世界的石油等原材料的需求。發達國家必然通過技術控制的方式使這種價格低廉的原材料需求得到維持。此外,帝國主義不僅直接雇傭第三世界的廉價勞動力,而且把有較多絕對剩余價值和環境破壞性較強的產品初級加工留在第三世界。帝國主義的這種危機管理方式,斯皮瓦克稱為前現代和后現代的“交織文本”,后現代不僅自我復制和自我生產,同時還在另一個方位上生產著前現代的東西。因此“任何對勞動價值理論的批評都可能忽略第三世界這個黑暗的在場。(21)”斯皮瓦克在這里重新強調了馬克思的修辭性闡釋:“工人創造了資本,工人是一個勞動力容器,是價值之源。”當我們從全球資本流動的整體分析,我們同樣應該承認,是南方國家維持著北方國家的高能耗生活,并且使得第一世界在文化上的優越性的自我再現成為可能(22)。
在馬克思對勞動力的分析中,貨幣的等價交換效應抽空了作為具體的勞動力身上的各種異質性:“在交換的發達形式中……個人依靠、個性差別、教育等關系在事實上被瓦解……并且個人看上去是獨立自主的”(23)。同樣,在斯皮瓦克眼里,現代媒介技術及其電子脈沖抽空的則是性別、種族的特性。
作為一個女性主義者,斯皮瓦克在討論資本全球化時代的財富來源的時候,特別關注女性,尤其是第三世界女性的問題。這就必須把經濟和文化問題聯系起來,看到其中的共謀。她認為,《關貿總協定》、世貿組織等把剝削第三世界的低廉勞動力尤其是把剝削婦女的行為進行合法化的做法并沒有因此得到有效的改變。作為資本主義生產鏈條中的基礎環節,女性的生養和家務勞動這一勞動力再生產過程依舊處于不付酬的隱性支出狀態。父權文化不僅維持著這種隱性剝削狀態,而且因此繼續強化了男性的優越地位。因此她否定了“新國際”之“新”的說法(24)。并且,由于根深蒂固的性別不平等,第三世界女性身體成為了真正的超級剝削場所,他們不僅負擔不付酬的勞動力再生產和沉重家務勞動,并且隨著資本全球化的發展,他們為世界市場提供了可供分配的廉價勞動力資源。(25)因此,斯蒂芬·默頓認為,斯皮瓦克并不因為重提經濟的基礎地位就放棄文化因素的重要作用,相反,通過解構閱讀,她打破了那種牢固的二元對立思維,把勞動價值理論放進全球資本主義的經濟和社會關系之中。她關注的是經濟文本是如何被刻寫進所有當代文化的生產和接受之中的(26)。
五
粗略的看,現代媒介主要服務于經濟和文化兩大領域,對媒介的文化分析已經是當前的一個熱點,斯皮瓦克作為一個馬克思主義的后殖民主義文化批評家,同時也十分關注經濟的分析,“經濟文化的二元對立如此根深蒂固……最好的辦法就是不斷消除這種對立,首先認識到文化與經濟價值系統的共謀幾乎在我們的每一個決定中起著作用……”(27),斯皮瓦克從經濟和文化的雙重視角,把整個資本主義的歷史聯系起來,給我們提供的了類似于媒介哲學原理的東西。當我們把網絡、計算機等現代通信技術同全球資本的運作動力聯系起來時,我們的確看到的是一幅后殖民時代的全球圖景,并且不得不承認斯皮瓦克那敏銳的洞察力和批判眼光。
羅伯特·揚曾認為,萬隆會議的巨大象征力量在于它是為被殖民國家之間的團結所畫的第一張藍圖。(28)但是,脫殖后的民族國家所獲得的“自由解放”無論如何讓我們想起馬克思主義在《資本論》中所說的那些勞動力的“自由”,即一種依附性的自由,一種出賣自己的自由。這樣看來,民族國家的獨立決不意味著某種歷史的結束,相反,它更像是資本主義發展史上一個階段的完成,即一種世界范圍的“原始積累”的完成?,F代媒介的網絡已經把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棋盤和集體參股的全球公司,幾乎沒有一個國家如今還可以單獨成為一個自為自在的個體。在整個資本主義歷史形成的良性循環中,西方國家以其高技術能力變成了這個全球公司的控股力量。
印度尼西亞總統蘇加諾在萬隆會議上的開幕詞中說,殖民主義是一個狡猾的敵人,只要它沒有死亡,世界上反殖民主義的斗爭就沒有完全取得勝利。今天的事實告訴我們,情況正是如此。
①道格拉斯·凱爾納《媒體文化》,丁寧譯,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第31頁。
②Donna Landry and Gerald Maclean, eds. The Spivak Reader, Routledge, 1996, pp.2728.
③轉引自Spivak, ‘Translator’s Preface‘, Derrida, Of Grammatology, John’s Hopkins, 1976, xxii.
④弗洛伊德《夢的解析》,孫名之等譯,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01年版,第614頁。
⑤⑧Spivak, In Other Worlds, Metheun, 1987, p.7778, p.168, p.161, p.170, p.170.
⑥⑦(12)(14)(15)Sarah Harasym, ed. The PostColonial Critic, Routledge, 1990, p.25、p.129.
⑨阿芒·馬特拉《世界傳播與文化霸權》,陳衛星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年版,第41頁。
⑩(11)(23) Spivak, ‘Speculations on Reading Marx: After Reading Derrida’, Derek Attridge ed., Poststructuralism andThe question of Histor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7, p.35、p.33. 、p.36.
(13)轉引自Spivak, In Other Worlds, Metheun, 1987, p.169.
Sarah Harasym, ed., The PostColonial Critic, Routledge, 1990, p.138.
vSpivak, In Other Worlds, Metheun, 1987, p.166171.
Sarah Harasym, ed., The PostColonial Critic, Routledge, 1990, p.96.
(23)Spivak,‘Ghostwriting’, Diacritics, Summer, 1995, p.69.
(26)Stephen Morton,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 Routledge, p.107.
(28)Robert Young, Postcolonialism: A Historical Introduction, Blackwell Publishers Ltd., 2001, p.191.
(作者單位:西南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 容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