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提要 小說評點這一傳統小說研究的基本方式,在晚清開始走向衰落。俞樾從傳統學術方法中尋找小說研究新路,代表了從內在理路尋求突破的嘗試;梁啟超力圖借助西方經驗,通過大力提倡新小說而行啟蒙之實;而真正開拓現代小說學術研究的第一人,則是不僅廣泛接受和深入研究西方理論,并且深入反思中國傳統學術之弊的王國維。通過胡適的章回小說考證與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研究,研究的基本范疇和主要方法開始明晰,中國古代小說研究的現代學術范式也基本確立。
關鍵詞 古代 小說研究 現代學術范式 歷史生成
我國古代小說研究在20世紀初經歷了一個由傳統向現代學術范式轉型的過程,本文力圖揭示小說研究轉型過程中,現代學術范式建構的具體歷史過程,特別重視和討論這一過程中,包括晚清學者所做出的貢獻,尤其是發掘那些長期被“五四”新文學敘事模式所壓抑和埋沒的聲音,以推進研究的深入和細化。
一、小說評點的困境、
衰落與新方法的萌芽
傳統小說研究的基本方式——小說評點,從清嘉慶以后就呈現頹勢,但從數量和影響上仍然占據主流話語,這從清代幾個主要時期小說評點的數據統計中可以清晰地看出來:順治年間,有評點本11種;康熙年間,有評點本31種;乾隆年間,有評點本17種;嘉慶年間,有評點本11種;道光年間,有評點本10種;光緒年間,有評點本36種①。可以看出,小說評點在康熙、乾隆達到繁榮高峰后,就一路衰落下來,道光以后,小說評點逐步進入尾聲。但是傳統意義上的小說評點余波不絕,尤其是清中葉以來的《聊齋志異》、《紅樓夢》和《儒林外史》,吸引著大量的文人評點家,小說批評呈現表面繁榮。《紅樓夢》的評點有幾十種,《聊齋志異》、《儒林外史》也有多種評點本問世,《鏡花緣》、《兒女英雄傳》、《蕩寇志》、《花月痕》、《青樓夢》等新作,刊本也都附有評點。但是這個時期的小說評點真正有成績、有特色的是《儒林外史》的評點②,其他大多是平庸之作,理論上無多創新。光緒年間表面繁榮的數目,實質上大多是舊瓶裝新酒。大約在19世紀末,隨著中西方思想文化的交融,一些思想激進的小說家和小說理論家也大量采用評點這一舊的形式,來表現他們的政治理想和現實感慨,并隨著新興的報刊在社會上流播廣遠。但是這不過是頂了評點的名義而已,小說評點也就在這回光返照般的虛假繁榮中無可挽回地走向衰落。
“小說界革命”在社會上的成功與影響,小說由傳統的邊緣文體逐步成為文學的中心,在此一新的歷史背景下,一方面是小說地位的不斷升遷和影響的不斷擴大,一方面則顯露出傳統小說評點愈來愈捉襟見肘,因此迫切需要一種新的批評形式的產生。
小說評點衰落的更深層的原因,是與此一時期儒家義理之學的衰落有著內在的關聯。中國小說評點的產生與演變,本身就與儒家經典研究之學有著深刻的歷史聯系,這種聯系涉及它的精神和形式,體例上既可以在宋儒注解“四書”的形式上找到蹤跡,作風上又可以在晚明儒學以狂禪姿態解經中看出影響③。儒家經學一直是中國文論最正統、最主要的知識框架和理論資源,本身就脫胎和取法于儒家經典的研究方法、特別是與宋明理學方法有著深刻歷史聯系的小說評點這一批評方法與形式,也因此而比較容易獲得從士大夫到普通市民的廣泛認同和接受,但是:“自十九世紀中葉以來,中國社會在西方勢力沖擊下開始了一個長期而全面的解體過程……由于社會解體的長期性和全面性,儒學所面臨的困境也是空前的。”④從而導致了“儒學在近代的解體過程”⑤,當作為小說評點的潛在文化背景與知識支撐的宋明理學本身走向困境的時候,小說評點自身也遭遇了空前的困境。
一個值得關注而一直未引起足夠重視的歷史現象是,樸學大盛于乾嘉時期,而這也正是小說評點開始走向衰落的時期。這時期的學術與思想背景,正是18世紀以來士大夫對于宋明理學在儒家經典解釋上的空疏之風極為不滿,從而導致了從理學向樸學的轉型⑥。與理學不同,樸學更多地是一種學術研究的思路和方法,雖然它誕生和繁榮于對傳統經學的研究,但是作為一種學術研究方法,卻有著比經學本身更為持久的生命力和適應性。
以樸學方法來研究通俗小說,就是傳統的小說研究者希圖從內部尋找解脫困境的一種思路。清代的乾嘉學派所提倡的樸學方法,不僅極大影響了一代學風,對于小說的創作與理論研究也同樣產生了沖擊。創作上,《鏡花緣》大半與學問有關;而在小說研究上,如王國維《〈紅樓夢〉評論》所言:“自我朝考證之學盛行,而讀小說者亦以考證之眼讀之。”⑦對于《紅樓夢》的研究,就體現出這一新的趨勢。同治年間孫桐生《妙復軒評石頭記序》通過“查進士題名碑”考證賈寶玉即納蘭容若,開王夢阮、蔡元培等人之先河。生于雍正末,卒于嘉慶的周春,將乾嘉學派的功夫用到了小說批評中,他著有《爾雅廣注》、《十三經音略》、《讀經題跋》等,而其《閱紅樓夢筆記》包括《紅樓夢記》、《紅樓夢評例》、《紅樓夢約評》,大體兩部分內容:對作品人物、情節的評論和對作品本事的考索⑧。只是這一新萌芽的方法,一方面還僅僅局限于《紅樓夢》一書,另一方面也依然包含在評點的老套之中,沒有脫離評點的藩籬而自立門戶。
也許晚清時期小說研究所進行的內在調整,就中國小說學術研究的發展來說,其創造性遠不足以扭轉和挽救傳統小說研究衰落的頹勢,但它的發展性與復雜性提醒我們注意到一個基本事實:在相當長的時間內,近代中國對“西方的反應”大多仍發生在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的框架內。
二、俞樾、梁啟超和王國維:
各自的歷史坐標與價值
俞樾、梁啟超和王國維三個人基本處于同一時期,卻代表不同的學術背景、學術理念和學術追求,在同樣尋求小說研究新路的過程中,呈現出各自的歷史意義與價值。如果說俞樾是利用傳統學術資源,希望能夠從傳統學術方法中尋找到小說研究新路,代表了從內在理路尋求突破的嘗試;那么梁啟超則是在政治革命的激發下和新思潮的激蕩下,力圖借助西方經驗,通過大力提倡新小說而行啟蒙之實,雖然其著眼點更多在思想啟蒙,但是客觀上,也切實提高了小說創作與小說研究的地位;而真正開拓現代小說研究學術轉向的第一人,則是不僅廣泛接受和深入研究西方理論,并且深入反思中國傳統學術之弊的王國維。
對于俞樾,人們熟知他是清代樸學最后一個大師,是學術史研究不可回避的重要人物。俞樾學問淵博,治學嚴謹,一生著述頗豐,總稱《春在堂全書》。其治經宗王念孫父子,但又有所發明,《群經平議》、《諸子平議》、《古書疑義舉例》三書,是他的代表作,體現了他在文字訓詁方面的深厚根基。但卻很少有人關注到他實際上還是中國傳統小說研究的最后一個重要人物,學術的盛名掩蓋了他在這一方面的貢獻,最多從胡適、魯迅的有關紅樓夢研究的論述中知道他在《小浮梅閑話》里論及過《紅樓夢》。
俞樾以晚清著名學術大師的身份和地位,以其乾嘉學派的治學方法與眼光來研究通俗小說,考鏡源流,在研究對象上將通俗小說與傳統經典的經、史、子、集置于同等地位,納入同一范圍,一視同仁加以研究。與此前之李贄等異端身份、金圣嘆等才子地位,以及張竹坡、脂硯齋等落魄文人地位相比,俞樾的意義與影響,已經超過研究本身。俞樾以國學大師的身份研究通俗小說,反映了社會風習的重大變遷。清中葉修《四庫全書總目》之時,通俗小說尚無資格入選,只有傳統意義上的文人筆記小說入選,說明正統權威話語、知識譜系和學術譜系中,尚無通俗小說及其評點的一席之地,它們尚處于底層、邊緣。明清以來,通俗小說及其評點數量雖然巨大,流行也十分普遍,但卻未能進入核心、權威話語,加上通俗小說創作和評點者多為中下層文人,他們無話語權,因而在這一背景下出現的俞樾介入通俗小說研究,意義就特別重大。
與明清評點家多專治一書不同,俞樾的《小浮梅閑話》考證了《開辟演義通俗志傳》、《三國志演義》、《隋唐演義》、《說唐演義全傳》、《楊家將通俗演義》、《五虎平西前傳》、《水滸傳》、《西游記》、《封神演義》、《紅樓夢》、《今古奇觀》、《龍圖公案》等十余種通俗小說,并在《春在堂隨筆》、《茶香室叢鈔》、《九九銷夏錄》、《壺東漫錄》等筆記中,對《皇明開運英武傳》、《三寶太監西洋記》、《女仙外史》、《金瓶梅》、《儒林外史》等十幾種小說進行了作者和本事考證⑨。考據數量之多,涉獵范圍之廣,可謂晚清第一。仿其《群經平議》、《諸子平議》的命名,我們可以稱這些對于通俗小說的考據為“說部平議”。
俞樾還梳理了平話和話本的緣起和演變。《九九銷夏錄》卷一二《平話》一條,可能是有關宋元平話最早的考據之一,文中提到《永樂大典》說:“《永樂大典》所收必多此等書。如得見之,亦足銷閑娛老矣。”《茶香室叢鈔》卷一七《曲海》又說:“《平妖傳》、《禪真逸史》、《金瓶梅》皆平話也。《倭袍》、《珍珠塔》、《三笑因緣》,皆彈詞也。乃《曲海》所載,則皆有曲本。學問無窮,即此可見矣。”⑩用“學問”一詞來形容有關平話、彈詞的考據,也許是史無前例的,從中也可窺見他對小說考據與對待古代經典研究,態度上似乎沒有太大的差別。俞樾開創的這個新方向,成為后來胡適的畢生追求。胡適在晚年回顧自己紅學考證的方法論根源時,一再致意道:“我是用乾、嘉以來一班學者治經的考證訓詁的方法來考證最普遍的小說,叫人知道治學的方法。”“我對《紅樓夢》最大的貢獻,就是從前用校勘、訓詁考據來治經學、史學的,也可以用在小說上。”(11)從中不難窺見他和俞樾之間的學術淵源。
利用傳統學術資源尋求小說研究出路,雖然在《紅樓夢》研究等領域沿襲至今,卻一直沒有被社會廣泛接受,沒有能夠成為主流學術話語與學術范式。這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僅僅依靠對傳統的內發性調整,不足以解決傳統小說研究的危機,不足以應對全新的小說生存環境。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梁啟超的小說觀念應運而生。梁啟超的小說觀念受西方影響,主要考慮政治與啟蒙,竭力抬高小說地位,作為政治和思想啟蒙的工具,作為開發民智和改造國民的工具,參與現代民族國家的建構。
1897年,梁啟超在《變法通議》中《論幼學第五說部書》有云:“新編小說揭露時弊,激發國恥,振興風俗,改良政治。”在《蒙學報演義報合序》又云:“西方教科書之最盛,而出以游戲、小說者尤夥,故日本變法,賴俚歌與小說之力,蓋以悅童子以導愚氓,未有善于是者。”很明顯,在小說研究上,梁啟超著眼的是政治而不是文學,是啟蒙號召而不是審美。
1902年,《新小說》創刊,梁啟超宣布宗旨為“務以振國民精神,開國民智識”。梁啟超在創刊號發表著名的《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一文,體現了其文學啟蒙論的主張:
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欲新道德,必新小說,欲新宗教,必新小說;欲新政治,必新小說;欲新風俗,必新小說;欲新學藝,必新小說。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說。何以故?小說有不可思議之力支配人道故(12)。
梁啟超小說理論的實質是改良傳統文學,使之能更有效地給社會以啟蒙。這實際上是近代文論“經世致用”觀念的符合邏輯的演化結果,傳統的“教化”以現代性的、具有西方色彩的“啟蒙”面目出現,開始了自身的蛻變,并因此獲得新生,使傳統文學觀中的實用主義、道德主義和文學的使命感得到重新闡釋,使之一直頑強地延續到“五四”以來的“文學革命”和“革命文學”之中。1921年魯迅《域外小說集》新版序就說:“我們在日本的時候,有一種茫漠的希望:以為文藝是可以轉移性情,改造社會的。”(13)
在中國現代文學的轉型過程中,通過小說這種虛構敘事作品由邊緣文體上升為文學正宗的軌跡,我們可以發現文學在民族國家共同體的構建中的重要功能,同時也可以充分認識到現代民族國家的“想象的”和“建構的”特點。梁啟超不僅是中國現代啟蒙主義先驅,而且同時率先提倡“新小說”和“政治小說”,他發表的中國第一部政治小說《新中國未來記》,開啟了后來陸士諤的《新中國》和蔡元培的《新年夢》等有關“新中國”這一重要的文學想象。但是,梁啟超雖然提升了小說研究的地位與影響,將小說編織進中國民族國家的現代性敘事中,卻在小說研究新范式的建構方面,沒有提供太多的重要成果。
學術自治的最初倡導者之一是王國維,他受西方影響,強調學術獨立,以學術為目的而不是手段,在《論哲學家與美術家之天職》一文中,一反國人的“功用”價值觀念,極力倡導哲學與美術的獨立價值和神圣地位。(14)1905年發表的《論近年之學術界》,則是王國維對當時學術界只重“實際”的一次全面批判,他提出了在當時極富新意的觀點:“故欲學術之發達,必視學術為目的,而不視學術為手段而后可也。”他一方面引進西方現代學術的普遍觀念,即學術以求真為目的;另一方面又接受了西方生命哲學家的人本主義思想,主張學術以滿足人性的需要為目的,因此他提出:“學術之發達,存于其獨立而已。然則吾國今日之學術界,一面當破中外之見,而一面毋以為政論之手段,則庶可有發達之日歟?”(15)
1904年王國維發表的《〈紅樓夢〉評論》,是第一篇具有現代學術意義的小說批評文章,具有標志性的意義。文章首次借用西方美學思想觀念和方法來分析一部中國古典小說名著,揭開了20世紀中國現代小說學術研究的序幕。從此,中國傳統小說批評在西方近代美學的影響下,開始了現代性的轉型。這篇文筆舒暢、大氣磅礴的論文,打破了傳統小說批評感悟式的殘叢小語的話語方式,而代之以貫穿理性、邏輯嚴密的長篇論述,形成了不同于以往批評路數的現代批評新景觀。他在全面把握中西方文學理論的基礎上,提出了一整套以“審美”為核心的文藝美學解釋體系,在客觀上對梁啟超的功利主義文藝觀起到了補正糾偏的作用。正如《〈紅樓夢〉評論》所體現出的,王國維始終關注著人生的痛苦與解脫這一人類共同面對的問題,這是王國維所發現的中西方文化的共通點,也是他全部文藝美學理論的出發點和歸宿。
因此,俞樾開啟的小說研究中具有現代特征的樸學方法的轉向(16),成為小說研究現代學術轉型發生的內在依據與初始環節。正如本杰明·史華慈所指出的,在19世紀末以前,最活躍的一些中國思想家所關注的,仍然一直是那些人們熟悉的、反復發生的社會問題,他們對這些問題作出反應所依據的,是與過去有著有機聯系的思想,是在中國的思想流派的背景中進行的(17)。樸學方法正架起了從傳統到現代小說研究的過渡與橋梁。梁啟超以西方啟蒙理論重新理解傳統小說,小說地位的空前提高與運用西方文學觀念解讀古代小說的嘗試,使古代小說的批評和研究帶有不同于以往的性質,它成為古代小說研究從古代評點式向現代學術研究轉型過程中不可缺少的環節。王國維則通過融合傳統方法與現代西方理論,奠定了真正現代學術意義的小說研究的最初基礎。正是由于王國維自覺而明確的學術立場、學術目標,以及自覺吸收學習西方哲學、美學思想與學術研究方法,從而使他站在時代學術思想的前沿,成為現代中國小說研究的開創者。
三、胡適和魯迅:
小說研究范式的現代建構與生成
中國現代學術的建立,一方面,有著自身的內在原因和依據,只是這一方面的確長期被忽視和遮蔽了;另一方面,在很大程度上是在西方思潮的沖擊和影響下形成和發展起來的,現代科學精神、科學方法以及種種思想觀念的輸入、吸收與轉化,使中國現代學術得以生成和發展。
胡適對中國現代小說的理論建設無疑是開創性的。1918年3月胡適關于“短篇小說”的講演可以說是我國現代第一篇小說理論的專論,在中國小說理論史上第一次為“短篇小說”做出現代文藝學的界說(18)。1919年胡適在致錢玄同的一封信中說:“研究中國小說的起源、派別、變遷等,這事業還沒有人做過,所以沒有書可看……將來我很想做一部《中國小說史》,用科學的方法去研究他。”(19)胡適結合中西,將傳統乾嘉學派的歷史考據功夫與杜威的實用主義相結合,獲得新、舊兩方面認同,從而回國后得以在學界立足。胡適的《〈水滸傳〉考》原初只是作為上海亞東圖書館以新式標點和現代文法處理出版的《水滸傳》的序言。不料該書一出版即風行一時,短短兩年時間就銷行了八版,凡一萬一千余部(20)。于是亞東圖書館在胡適指導下又陸續出版了其他的新式標點本古典小說,包括《儒林外史》、《紅樓夢》、《西游記》、《三國演義》、《鏡花緣》、《水滸續集》、《老殘游記》、《海上花列傳》、《兒女英雄傳》、《三俠五義》、《官場現形記》、《宋人話本八種》、《醒世姻緣傳》及《今古奇觀》、《十二樓》等,加之最早出版的《水滸傳》,共計十六種,其中前十四種皆有胡適撰寫的考證序論。由此,亞東圖書館從一家默默無聞的小出版社一躍而成為全國知名的新文化重鎮,胡適的古典小說研究也因此取得了豐碩的成果。
陳子展1930年在其授課講義基礎上出版的《最近三十年中國文學史》中盛稱新式的小說研究,他認為小說研究:“以胡適考證的成績為最大。在胡適從事這項工作的略前一點,未嘗沒有小說考證。如錢靜方的《小說叢考》,蔣瑞藻的《小說考證》,但都不過是一些片斷的筆記,零星的考證材料,不好算做若何有條理有見解之歷史的考證,文學的批評。又如王夢阮的《紅樓夢索隱》,蔡元培的《石頭記索隱》,似乎可以說是歷史的考證了,但經胡適考證的結果,指出他們不過收羅許多不相干的零碎史事,來附會《紅樓夢》的情節,其實他們并不曾做《紅樓夢》的考證,只做了許多《紅樓夢》的附會!我以為胡適在這方面最大的貢獻,不在他這十幾篇小說上的考證批評文章,而在他于這種考證批評上應用的方法。”(21)陳子展特別強調胡適的貢獻“在他于這種考證批評上應用的方法”,是慧眼獨具的。
胡適對于中國小說研究的現代學術范式的建立,可謂功勛卓著,而其中最為重要、也是胡適自己最為得意的,便是研究小說的現代學術方法。這一方法的核心,即“歷史演進的方法”,在《古史討論的讀后感》中,胡適將其概括為下列公式:
(1)把每一件史事的種種傳說,依先后出現的次序,排列起來。
(2)研究這件史事在每一個時代有什么樣子的傳說。
(3)研究這件史事的漸漸演進:由簡單變為復雜,由陋野變為雅馴,由地方的(局部的)變為全國的——由神變為人,由神話變為史事,由寓言變為事實。
(4)遇可能時,解釋每一次演變的原因。(22)
胡適所提倡的這一研究方法,成為小說研究的現代范式的核心方法論,也是至今仍然有效的基本研究方法。胡適想做而沒有做成的一件事,即寫一部《中國小說史》,最終歷史地落在了新文化運動的另一員主將——魯迅的身上。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開創了現代意義的對于中國小說的史的研究。魯迅的研究受到現代學術研究特別是日本學者的影響,已經為人們所熟悉,但同時魯迅作為章太炎門生,俞樾再傳弟子,受俞樾《茶香室叢鈔》的影響,同傳統經學家一樣重視文獻、考據、輯佚、辨偽,不僅有堅實的樸學功夫,而且也像俞樾一樣,將其運用于傳統小說研究中。
魯迅在日本留學期間,曾師從章太炎學習文字學,因而有很好的舊學基礎。其《破〈唐人說薈〉》一文充分顯示了魯迅在版本目錄學上的造詣,魯迅認為:“目錄亦史之支流。”(23)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的開篇便有對古代小說書目的獨到研究,他還編寫了《說目》、《明以來小說年表》、《采錄小說史料目錄》等小說書目。《古小說鉤沉》的輯佚是在《說目》基礎上形成的,《唐宋傳奇集》的輯錄和編纂體現了他校勘學方面的功力,《小說舊聞鈔》則直接繼承了俞樾《茶香室叢鈔》的傳統,而這一切恰恰構成了《中國小說史略》堅實的文獻基礎。
雖然同樣重視文獻、輯佚,辨偽,但是與胡適不同,魯迅有高水平的文學創作能力和豐富的創作實踐,又有深邃的史識和洞察力,這使他的《中國小說史略》成為至今在許多方面仍然無法被后人超越的經典。
《中國小說史略》具有深刻而獨到的史識,這突出體現在他對中國小說歷史演進的總體把握上:他以時代為經,以小說類型和流派為緯,把數千年紛繁復雜的小說觀念和創造實踐,熔鑄于一個大的歷史框架之中;他不是孤立地研究一部部作品,而是關注作品前后左右的聯系,把作品置于其生成的時空中,聯系社會、政治、思潮和宗教、文化等分析其豐富的社會歷史內涵;他獨具慧眼,依托他所積累的豐富資料,所貫通的中外文學原理,以及自己在實踐中所感悟到的創作真諦,對眾多作家作品發表了一系列前無古人的獨到見解;這種史家的識見和編寫體例,終于使小說研究擺脫了對個別作家作品進行點評或考證本事的傳統方式,走向綜合性的整體把握。具體地說,《中國小說史略》體現了以下幾個突出特點:
(1)體例完整,內容全面,清晰勾勒出中國小說產生、發展和演進的全過程。
(2)理論體系,多有創新,全書經緯交錯,結構宏富,大開大合,并概括出很多科學而富有創意的概念、范疇和類型。
(3)資料扎實,立論精審,不同于胡適單純以“歷史演進法”來考證小說的演化,而是在辨析歷史源流的基礎上,突出文學這一精神產品的創造,將它更多與當時思想文化的氛圍及其文人心態結合起來。
魯迅所提供的典范,至今仍然深刻影響著小說史的編寫和研究。
通過胡適的章回小說考證與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研究,作者的家世生平、小說的成書年代、版本目錄、故事源流、文本闡釋等成為小說研究的基本范疇,歷史考據法、歷史演進法以及結合作者、作品和背景的社會—歷史研究法等成為古代小說研究的主要方法。從此中國古代小說研究的現代學術范式也就基本確立起來,并且一直延續至今。
①譚帆:《中國小說評點研究》,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56頁。
②孫遜:《關于《儒林外史》的評本和評語》,《明清小說論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230—251頁。
③楊義:《中國敘事學》,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407頁。
④[美]余英時:《現代儒學論》,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229—230頁。
⑤[美]余英時:《現代儒學的回顧與展望》,三聯書店2004年版,第132頁。
⑥參見[美]艾爾曼《從理學到樸學》,趙剛譯,江蘇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
⑦王國維:《〈紅樓夢〉評論》,岳麓書社1999年版,第19頁。
⑧陳洪:《中國小說理論史》(修訂本),天津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281頁。
⑨俞樾:《春在堂隨筆》附錄《小浮梅閑話》,《筆記小說大觀》第二六冊,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83年版。
⑩俞樾:《茶香室叢鈔》,《筆記小說大觀》第二六冊,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83年版。
(11)轉引自[美]周策縱《胡適的新紅學及其得失》,《紅樓夢案》,文化藝術出版社2005年版,第77頁。
(12)舒蕪、陳邇冬、周紹良、王利器編選《中國近代文論選》上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157頁。
(13)魯迅:《域外小說集》新版序,載1921上海群益書社合訂出版《域外小說集》新版。嚴家炎編《二十世紀中國小說理論資料》(第二卷,1917—1927),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202頁。
(14)王國維:《論哲學家與美術家之天職》,《王國維文集》第三卷,中國文史出版社1997年版,第6—8頁。
(15)王國維:《論近年之學術界》,《王國維文集》第三卷,中國文史出版社1997年版,第38—39頁。
(16)參見胡適《清代學者的治學方法》,《胡適文存》第二卷,上海亞東圖書館1921年版。
(17)參見[美]本杰明·史華慈《尋求富強:嚴復與西方》,葉鳳美譯,江蘇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5頁。
(18)胡適《論短篇小說》原為在北京大學的演講,發表于1918年《新青年》4卷5期。
(19)轉引自章清《胡適評傳》,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第186頁。
(20)汪原放:《回憶亞東圖書館》,上海學林出版社1983年版,第56—59頁。
(21)陳子展:《最近三十年中國文學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245頁。
(22)胡適:《古史討論的讀后感》,顧頡剛編《古史辨》第一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92—194頁。
(23)魯迅:《中國小說史略·史家對于小說的著錄及論述》,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5頁。
(作者單位:湖州師范學院上海師范大學人文學院)
責任編輯 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