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百多年前,人類歷史剛剛跨入20世紀,許多文化精英一致歡呼:20世紀是婦女爭取自身解放并得到徹底解放的世紀。世紀初,金天翮首先敲響了“女界鐘”,他歡呼中國女性要高揚“獨立、自由、平等三色之徽幟,以祝我中國女權之萬歲”。20世紀不僅是婦女爭取獨立、自由、平等以及女權高揚的時代,而且也是在文學上全面顯露才華并取得光輝成就的時代。為了總結20世紀女性文學的成就和經驗,盛英、喬以鋼主編了《20世紀中國女性文學史》(以下簡稱《女性文學史》),這是一件十分有意義的工作,該書也取得了相當的成就并受到讀者的歡迎,這是值得祝賀的。
在肯定該書成績的同時,我覺得這部專著最大的缺憾是對20世紀第一個二十年(1900—1919)女性文學的敘述有著明顯疏漏。而這一缺憾還不僅僅是敘述得簡略與否或篇幅多少的問題,而是該書根本就沒有反映這一時段女性文學的特點和成就,套用一句常用的術語,我們把它稱之為該書的一個盲點,似不為過。
本文以此為質疑起點,對這部《女性文學史》中有關世紀初女性文學書寫方面存在的問題提出來討論,目的在“使失衡了的文學史結構得到糾偏和補正”(見“導言”第11頁。)使20世紀第一個二十年的女性文學有一個基本的定位和如實的展現。故本文并不想也無力全面評判這部《女性文學史》,而只是以第一個二十年(1900—1919)作為討論的中心。
20世紀女性文學是光輝燦爛的,表現之一是第一個二十年就拉開了這一光輝的序幕。20世紀第一個二十年不僅作家、作品數量多,而且具有許多新的特點,遺憾的是在盛英等人主編的這部《女性文學史》中均沒有反映。
《女性文學史》全書80余萬字,但占20世紀五分之一的第一個二十年的女性文學在全書中卻沒有位置。該書在“導言”中掛一漏萬地提到近代幾位耳熟能詳的女作家名字:秋瑾、吳芝瑛、徐自華、徐小淑、陳擷芬、王妙如(作品舉例《女獄花》誤為《女獄長》)、單士厘,在正文中展開論述的作家只有秋瑾一人,而且還放在了第二章。
秋瑾既然是20世紀初第一位女詩人,按一般文學史的結構設計,應當放在第一章,何況20世紀初還有數以百計的女詩人、女詞人、女政論家、女小說家、女戲劇家、女翻譯家。這部《女性文學史》的主編者,或許出于某些不便明說的原因,對占20世紀五分之一的第一個二十年的文學和如此眾多的女性文學代表人物卻視而不見。該書第一編(1900—1927)·第一章·概說,就直接從“五四”寫起。第一節《20世紀初女性文學的崛起及其歷史意義》,開宗明義:“1919年,在波瀾壯闊的‘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富于女性主體意識的女性文學第一次在中國文壇勃然興起,一批有才華的知識女性脫穎而出,她們的創作,為‘五四’新文學奉獻了風采別具的篇章?!保ㄊ⒂ⅰ桃凿摚骸?0世紀中國女性文學史》,天津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7頁。以下引文凡出自該著者均只標注頁碼。)很明顯,所謂“世紀初”,在編者的心目中就是指1919年“五四”運動之后;所謂“女性文學的崛起”就是從“五四”崛起。第一編的時限雖標明1900—1927,前二十年(1900—1919)只是一個背景,一個道具,并無實際內容。《女性文學史》導言第三部分:“關于歷史分期”,共分五期,第一期:“世紀初到‘五四’,女性意識覺醒,女性文學勃然崛起時期”(第22頁)(這個歷史分期值得商榷,詳下)??磥砭幷卟⒎遣磺宄兰o初到“五四”(1900—1919)是女性文學的“崛起時期”,只是因為對這一“崛起時期”的文學缺乏研究而干脆跳過,直接進入“五四”。顯然,無論是作為第一部《20世紀中國女性文學史》,還是作為學者和文學史家,這種對待歷史的方式既欠嚴肅,也是非常不妥當的。這樣的文學史不能全面反映20世紀女性文學歷史真實的面貌,只能對讀者產生誤導。話說到這里,我們有必要先對20世紀第一個二十年女性文學的總體風貌作出鉤玄提要的敘述,否則就有險涉“指控”不實、嘩眾取寵之嫌。
二
20世紀初,中國女性文學進入了一個黃金時代。由于這二十年(1900—1919)正處于中國文學由古典向現代轉型的后期,它與此前(1900之前)相比,中國女性文學具有了許多新的特色和變化,要言之,有如下三點:
1.創造主體的變化
20世紀前,中國女性作家的主體還是書香門第出身的閨秀,她們的知識結構還是傳統式的。20世紀初女性作家的主要成員已是中國第一代知識女性。她們一般都接受過新式教育,其中的佼佼者還曾出國留學(或出國游歷),這批人有秋瑾、康同璧、呂璧城、張昭漢、張漢英、燕斌、陳擷芬、單士厘、何震、楊莊、湯紅紱、薛琪瑛、吳弱男等。她們的知識結構已不同于此前的閨秀作家,其內容至少包括自然科學、社會科學、音體美和外語。受過新式教育的知識女性成為20世紀第一個二十年女性作家的主體,其比例約占同期女性作家的80%。這批作家的生活范圍已由蘭閨走向社會,由國內走向世界;視野的開闊,知識結構的更新,其人生理念和文學觀念也較20世紀前的作家有了不同,反映到創作實踐上,這時段的女性文學也具有了異于傳統女性文學的個性內涵和創作風貌。
2.寫作文體的超越
中國傳統女性文學的體裁主要是詩詞文賦,直到19世紀后半期才出現了女性寫的第一部小說,但真正形成女性小說創作熱潮是在20世紀第一個二十年,出現了一個女性小說家群(下面再談)。此外,這個二十年還出現了女性政論文學、女性游記、女性翻譯文學,后者更是前所未有的文學現象。
3.審美范圍的擴大與藝術風格的變化
隨著創造主體生活空間(由蘭閨走向社會)的變化,以及她們交際范圍的擴大,世紀初女性作家的審美范圍也有所變化,這時期所書寫的內容,也由較單一的春恨秋愁、離情別緒和愛情婚姻,擴展到廣闊的社會層面,以及倫理道德、教育、法律、實業等視域,說明女性文學已開始關注社會現實和社會人生。像王妙如的小說《女獄花》、楊令茀的小說《瓦解銀行》、幻影女士的小說《聲聲淚》和《貧兒教育所》、秀英女士的《髯翁之遺產》、養晦女士的小說《遺憾》、徐斌靈的小說《桃花人面》,呂碧城、徐自華、張昭漢等人的詩詞。還有相當數量的作品呼喚女權,以婦女解放為主題,這都是此前未有的。再一點,由于作家隊伍中有若干留學生和旅外者,又增添了域外題材的作品,描寫異國風光和風俗民情,抒寫外國的歷史文化和自己的觀感,這在單士厘的《癸卯旅行記》(1903)、《歸潛記》(1910),以及呂碧城的詩詞中均有反映。
與創造主體的審美選擇相適應,這時段女性文學的藝術風格也發生了變化。要而言之有兩點:一是由低沉纖細向雄麗豪放發展;二是感傷、悲涼的藝術風貌。
以上是世紀初女性文學的幾個主要特點,限于篇幅,不能詳述。第一個二十年的女性文學最主要的成就,就是四大作家群體的出現。
其一是女性小說家群。古代女性沒有寫小說的,過去有人說清代女詩人汪瑞(1793—1839)寫過一部《元明佚史》,但文本已佚,真偽難考。中國女性文學史上第一位小說家是近代的顧太清(1799—1877),她竟敢違背女教,第一個動筆寫小說,做了“攻入男性堡壘的一次冒險”(科拉·卡普蘭:《〈奧羅拉·利〉與其他詩》),寫了《紅樓夢影》(1877)。此后寫小說的還有女作家陳義臣(1873—1890)、王妙如(1877—1903)、邵振華等,但都未形成大氣候。真正形成女性小說創作大氣候的是20世紀第一個二十年,在中國文壇上出現了第一個女性小說家群。據初步考察有50余人,其作品近百種。主要的小說作家有黃翠凝、呂逸(韻清)、毛秀英、楊令茀、徐彬靈、靜英、曾蘭、陳翠娜等。這個女性小說家群體的出現具有重要的文學史意義:她不僅刷新了中國女性文學史上無小說的紀錄,而且為“五四”女性小說家群(如冰心、廬隱、白采、白薇、馮沅君、凌叔華)的脫穎而出豎起了階梯,提供了文體樣板,奠定了文學基礎。
其二是女性翻譯家群體的出現。
這是中國女性文學史上從未有過的文學現象。據目前的發現,這批女性翻譯家約有15人左右,除少數人(如薛紹徽)外,大多是留學生,也有的雖無留學經歷,但受過新式教育(包括教會學校),著名的有陳鴻璧、黃翠凝、陳信芳、楊季威、羅季芳、陳翠娜等人,赴歐美和日本留過學的有張昭漢、薛琪瑛、湯紅紱、吳弱男、劉韻琴、鳳仙女史等。這批女性翻譯家,在翻譯方式上除極少數人屬于林譯式外,大多是獨立進行翻譯。這一翻譯群體的出現,不僅在中國女性文學史上屬破天荒的新力軍,而且對“五四”時期的女性文學創作與翻譯也有春風化雨的影響。
其三是南社女性作家群,據柳亞子《南社紀略》統計有61人,著名的有徐自華、徐蘊華、呂碧城、張昭漢(默君)、王粲,湖南的陳氏三姊妹(陳家英、陳家杰、陳家慶),四川營山詩人張光蕙、光萱姐妹,廣東梅縣的吳其英,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其四是女性政論文學家群,這是20世紀初女性文學史上一個新的生力軍。
古代女性創作體裁雖有文,比起詩詞來數量要少得多,而且多為記敘文。至于論說文,很少有什么佳作。20世紀初,隨著婦女解放運動的發展,婦女為實現男女平權,或批判封建禮教對婦女的壓制,或提倡女學,或號召婦女參加民主革命,或爭取參政權,基于宣傳的需要,政論文成為各類體裁中的首選。20世紀初的婦女報刊,這個新興的傳媒又為政論文提供了廣闊的發表園地。繼《女學報》(1902)后,《女子世界》(1903)、《中國新女界雜志》(1906)、《中國女報》(1907)、《神州女報》(1907)、《天義報》(1907)、《湖北女學生日報》(1908)、《女學生雜志》(1909)、《婦女時報》(1910)、《留日女學生會雜志》(1911)、《大漢報》(1912)等也都紛紛創刊,這些刊物為了宣傳婦女解放,需要政論文,于是由女性撰寫的社論、論說、宣言、演說詞、戰斗檄文,通過婦女報刊這一新的傳媒,很快普及全國,影響甚大。這個政論文的創作群體主要由兩部分女性組成,一是婦女運動的領袖和骨干,如秋瑾、林宗素、唐群英、張昭漢、江紉蘭、吳木蘭,二是各婦女報刊(也包括非婦女刊物)的女主編、主筆和女編輯、記者,如陳擷芬、燕斌、何震、潘樸、楊季威、鄭毓芳,活躍在世紀初女性政論文壇上的這批作家,其中大部分是留學生。她們多數具有較好的古典文學修養,又接受過新式教育和西學的熏陶,見多識廣,知識面寬,思維敏捷,既能滔滔雄辯,又具生花妙筆,故她們寫的這些政論不乏文學色彩。如秋瑾的《中國女報發刊辭》、《敬告中國二萬萬女同胞》、陳擷芬的《女界之可?!?、陳婉衍的《女子北伐隊宣言》、莫雄飛的《哀中華》、楊季威的《男女當有平等教育》、吳弱男的《告幼年諸姊妹》,吳淑卿的投軍文等。這些政論,自抒胸臆,有感而發,自由奔放,酣暢淋漓,感情充沛,極富感染力;而文中語言生動形象,清新流暢,喜用排句,又駢散相間,誠為女中之“新文體”。世紀初的這些政論,不僅在當時發揮了積極的戰斗作用,而且對“五四”之后的女性政論創作也有啟示意義。
20世紀第一個二十年,在中國女性文壇上出現了這四大創作群體,不僅較之此前的女性文學具有了新的特色,而且在文學成就上也是令人鼓舞的??磥?,世紀初的這個20年(1900—1919)并不是沒有什么可寫,絕不像盛英等人主編的這部《女性文學史》中所描繪的那樣寂沉、荒涼,只有秋瑾一人在那里孤獨的慷慨悲歌。恕我直言,正是由于主編者對這段女性文學缺乏研究,才造成了這一時段女性文學的大面積空白。
《女性文學史》的主編者也不無正確地指出:“人類進入文明史后,女性一直被淹沒在歷史黑洞里?!保ǖ?頁)與女性長期被淹沒在歷史黑洞里有關,在文學生態中,女性創作一直處于被失落的地位和失衡狀態,“以往文學史研究強化著這種失衡狀,對女作家群的存在置若罔聞,總是視女作家為寥落晨星。”(第10頁)客觀一點說,對待女性文學的這種失衡和不公,“五四”之前較之“五四”之后更為嚴重。清代女作家的文集“數逾三千”(胡文楷著:《歷代婦女著作考》自序),今天進入《中國文學史》的清代女作家有幾人呢?宋代見于經傳的著名女作家并有專集別集行世的(有的已佚),除李清照外尚有朱淑真、溫琬、魏夫人、吳淑姬、張玉娘、謝希孟等十多人,今天能進入中國文學史的只有李清照一位。所以我贊同盛英諸作者的意見:女性文學研究,不應當僅僅局限于對少數幾位杰出女作家的探討,還要主動“發掘被歷史封存的女作家”,還女性文學以本來面目,并為女作家正名、揚名,揭示她們創作的價值與文學史意義?!笆故Ш饬说奈膶W史結構得到糾偏與補正”(第11頁)。我還認為重新評估女性文學的文學價值與地位,應當成為21世紀“重寫文學史”工程的重要著力點之一。
正是基于如上的共識,我覺得《20世紀中國女性文學史》對第一時期(世紀初至“五四”)的書寫與這一時段文學的本真面貌距離太遠。上面我簡略的描述,也只是這一時段女性文學的一部分。至于所謂發掘歷史塵封,還只是剛剛開始。由于中國近代文學研究較之古代和現當代文學研究的相對滯后,這一工作的進展也就有賴學界的共同努力了。
三
《女性文學史》中的分期也值得商榷。該書把20世紀中的女性文學分成五期,第一個時期是“世紀初到‘五四’”,稱為“女性文學勃然崛起時期”,著者沒有標明具體時限,但在第一編中則明確標出1900—1927。因此書中第一期下限的“五四”,不是指1919年,而是泛指“五四”時期,故主編者定為1927年。
該書把第一時期的下限定為1927年,我覺得不妥,還是以“五四”(1919)作界碑為好。我曾經在討論中國近代文學史的分期時說過這樣一句話:“五四”這塊文學界碑不容忽視。我看重“五四”這塊界碑,還不僅僅因為它是新舊民主主義革命的分界線,以及它在中國思想史上分水嶺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從它在文學發展史上的意義考慮的。一方面,“五四”前后的文學在形式上最大的差別就是文言和白話。即使我們不考慮創造主體的思想傾向和女性意識,僅從語言因素這一點來看,“五四”前后的女性文學就有很大的不同;另一方面,這樣分期,也與著者對“五四”前后女性文學的看法相矛盾。《導言》中說:“‘五四’以來的女性文學,正是以與時代、社會同步,以持久的反封建主義和追求女性徹底解放的獨立品格,寓居于新文學系統”(第15頁),從“寓居新文學系統”的作家舉例(盧隱、馮沅君、白薇、凌叔華等)來看,“五四”前的女性文學,肯定還未能“寓居于新文學系統”。既然“五四”前的女性文學是舊文學系統,“五四”后的女性文學是新文學系統,而《女性文學史》把兩個不同系統的文學放在同一個時期(1900—1927),自然是有矛盾的了。
該書之所以這樣分期可能也有自己的考慮。盛英等人并非不了解“五四”前后的女性文學有重大的不同,而之所以讓“五四”前和二十年代的女性文學放在同一個時期,主要的原因是:由于著者對“五四”前的女性文學不熟悉,除秋瑾外,無東西可寫,第一編(全書五大編之一),若僅寫秋瑾一人,似乎太單薄,也有點比例失調。而對秋瑾之外的其他女性文學,盡管內容豐富,極有特點,但限于研究范圍,對世紀初的這段女性文學史又不太熟悉,自然寫起來有困難。若與20年代的女性文學放在同一編中,有“五四”女性作家群(盧、馮、白、冰、凌等)支撐臺面,這第一編處理起來相對就容易得多。
《女性文學史》還有一點值得商榷,主編者認為“五四”之前中國還“沒有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第15頁);又說“中國古代的女性文學由于沒有主體意識的覺醒,尚未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女性文學系統”(第14頁)。其意思是說,“五四”前中國女性作家寫的作品,還不能稱為“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該書的這個觀點,我認為也是錯誤的。
盡管目前對“女性文學”的界定存在著廣義、狹義和極狹義之分,認識尚有分歧,但學術界大多數認為:所謂女性文學,簡言之,就是女性作家所寫的作品。故而凡符合此條件的都是女性文學,并沒有其他的附加條件。盛英等作者將“五四”后的女性創作稱為“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而把“五四”前(古代和近代)的婦女創作稱為非“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或“尚未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女性文學系統”,實在令人費解。誠然,古代女性文學,像《女性文學史》中所說的尚缺乏主體意識的覺醒,也未能沖破封建倫理規范,其文學創作“還附屬于父權文化”,這是歷史的局限,但這并不影響它的屬性和身份,即它是女性文學。你能說李清照的詞,柳如是的詩,陳端生的彈詞《再生緣》,不是女性文學嗎?該書謂古代女性文學“尚未形成真正意義上的女性文學系統”,此“系統”是由于學界缺乏深入研究尚未發現,還是中國古代女性文學就根本未形成“系統”?主編者并沒有說明。
該書又說:“秋瑾一代人雖因采用舊形式尚未形成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這句話也需要商榷。按照《20世紀中國女性文學史》主編者的觀點,秋瑾是具有女性意識的,“是秋瑾和她同時代的女友們……扭轉了古代女性文學的航向”(第14頁),但卻因為“秋瑾一代人”的寫作是“采用舊形式”,就說它“尚未形成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把采用“舊形式”(指用文言或舊體詩寫作)或“新形式”(白話)作為區分非“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和“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的決定條件,這與胡適“五四”前后以使用“文言”和“白話”來區分“死文學”、“活文學”一樣,純粹是一種形式主義的觀點。既然“秋瑾一代人”的女性文學都不能稱為“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那么20世紀第一個二十年(1900—1919)的女性創作均要被排斥在“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之外了。也就是說,20世紀初的二十年即無“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可言。而令人感到大惑不解的是:《女性文學史》把20世紀女性文學的第一時期標為:“世紀初到‘五四’,女性意識覺醒,女性文學勃然崛起時期?!保ǖ?2頁)主編者既已劃定世紀初的二十年是“女性文學勃然崛起時期”,而在同一“導言”中又說它是非“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二者難道不是自相矛盾嗎?
這部《女性文學史》之所以會造成以上的混亂,我認為與主編者站在“五四”新文學本位的立場有關。導言第二部分:“20世紀中國女性文學的總體特征”,第一個特征就強調“與新文學共體”(第13頁)。所謂“與新文學共體”,就是20世紀一百年的中國女性文學必須以“與新文學共體”為坐標,屬于與“新文學共體”的就是“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反之,不論女作家的主體意識多強,創作中的民主精神如何高昂,女性意識多么濃重,如秋瑾的作品,仍因它不“與新文學共體”,便只能稱之為非“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既然秋瑾的作品都不能算是“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五四”之前的所有女性文學在該書編者心目中也只能降為非“完全意義的女性文學”,或非“真正意義上的女性文學系統”了。
四
上世紀末,學術界出版了各種類型的《20世紀中國文學史》,至少有十幾部,除了陳平原教授的《20世紀中國小說史》第1卷連同他的同類專著《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對20世紀第一個二十年的文學作了富有創造性、開拓性的研究外,恕我直言,其余多數以“20世紀”命名的中國文學史,對前二十年(1900—1919)這段文學史研究其深度都較后八十年的研究為差,不論是資料上抑或觀點上,很少有原創性的發現。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有二:一是這段文學史的研究本身就基礎較差,這與中國近代文學研究相對滯后有關;二是“20世紀中國文學史”的研究者多數系現當代文學領域的研究者,對近代文學相對不甚熟悉,倘若僅靠參考一下現有的幾部《中國近代文學史》或相關研究成果而稍加以綜合、提煉,就很難有新的發現。因此我國現有的相關文學史著作,對20世紀第一個二十年的書寫,往往不是作為一個“帽子”被三言兩語地帶過,就是一般性地、缺乏新見的陳述?!?0世紀中國女性文學史》就可以視為這方面的一個例證。所以我認為,要想深入地探討“20世紀中國文學”這一課題,不深入地研究這個“源頭”——20世紀第一個二十年,“五四”之后中國文學史上出現的一系列文學現象,如文學的大眾化問題,文學的功利與審美,現代視域下的文學與“新民”,中國詩歌的走向,話劇的生命力何在等問題,就很難做出科學的闡釋。美籍華裔學者王德威先生曾提出“沒有晚清,何來五四?”的命題,曾受到國內一些學者的質疑,我倒覺得這句話是符合中國文學發展的實際的。
以上所談只是我的讀后感。我寫此文旨在希望“20世紀中國文學史”研究者,對占上世紀五分之一的前二十年應做認真的、扎扎實實的研究。在一定意義上說,沒有吃透20世紀前二十年這個“源”,就很難理清20世紀文學的來龍去脈。
*此文是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2005年度基金項目:《中國近代女性文學史論》中的一部分(批準號:05JA750·11—44014)。
(作者單位:山東大學文學院 )
責任編輯 宋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