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海是個木匠,不務正業的木匠,而且還真是我的老爸。
木匠喜好在耳根上夾支木質鉛筆,專心致志地擺弄活兒,累了就回家吃飯,飯后便往炕上一倒,隨之就呼呼大睡,而且四肢攤開,因為這樣可以放松一天的勞累。年復一年,顯得很知足,六十塊的工資,在那個年代的那個地方——麥子和牛羊肉從來不會短缺的布爾津,亦算是一份不錯的養家糊口的活計了。
爸卻是木匠的另類,除了干活就是熱衷于和他的棋友——縣人民醫院劉院長聊天。聊體制、聊改革開放,直聊到手指因大量抽煙變得焦黃、天際發黑,隨后才步態凝重地回了家。
媽卻是個干練內秀深知爸內心世界的賢妻。媽非常心細,在爸用飯時偶爾露出的一絲哪怕下意識的嘆息,都能體察出來。媽知道爸掛不住的心事,媽知道在什么時候用什么方式與爸來一個心靈溝通。比如媽會說,老二要上學了,老三也該進幼兒園,還有哪個有閑心來擺棋譜,人家是院長,你圖個啥球,不知道想些個辦法多攬些活兒,賺點錢,五張口能這樣過?
攬些活兒的意思就是看誰家想整點小茶幾和板凳什么的家什,爸就抽個星期天的空閑,背上鋸子,提上工具箱,像個沿街賣藝的人就上門去了。
爸和媽就這樣對坐著木板飯桌的南北,一句話,一口酒,一聲嘆息,一絲惆悵,拉開了話匣子。這模樣好似兩個對弈的棋手,表面看似溫和平靜,其內心都在窺視對方出的什么招。
“咱家得添置一樣重要的東西。”爸終于仗著酒勁吐出一截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