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韋伯到施堅雅的中國城市研究

摘 要：西方漢學界對中國城市的研究由來已久。費正清之前主要受歐洲思路的影響，費正清之后，隨著“中國中心觀”的興起，美國漢學界采用了跨學科的方法，形成一套影響深遠且不同于傳統歐洲研究模式的體系。文章在總結比較韋伯、費正清、施堅雅等中國城市研究范式的基礎上，評述它們各自的利弊得失以及各種外來理論在運用于中國本土研究時的意義與局限。

關鍵詞：城市研究；區域研究；美國漢學

中圖分類號：C912.8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5831(2007)03-0100-05

一

西方對中國的城市研究源自其本身的區域經濟學和城市社會學。區域經濟理論形成于20世紀60年代初，迅速發展為一個獨立的經濟學分支。其理論基礎包括德國經濟學家杜能(Tunen)的農業區位論、德國經濟學家阿爾弗雷德·韋伯(Alfred Weber)的工業區位論、德國地理學家克里斯塔勒(Christaller)的中心地學說。城市社會學則以美國的芝加哥學派為始，它深受杜威(John Dewey)與米德(G.H.Mead)的實用主義哲學傳統影響，提倡定量定性的科學分析方法、強調人口與區域的互動及社群研究，重視個體因素和采樣調查等實證手段。

美國漢學界對中國的城市研究除了以上的經濟學、哲學與社會學方面的理論來源之外，早期做出貢獻的還有拉鐵摩爾(Owen Lattimore)、冀朝鼎、魏特夫(Karl August Wittfogel)等人。發展到60年代，興起了在城市與區域研究領域影響巨大的施堅雅模式，這一模式之前占主導地位的范式主要有2種：其一為韋伯(Max Weber)模式，其二為費正清(Fairbank，John King)模式。

韋伯關于中國的論述圍繞城市與制度展開。他認為中國政治制度是典型的家產制，缺乏有效的財政與官僚基礎，國家實際控制的能力極其有限。儒教與道教這些本土宗教又缺乏資本主義的理性精神，因而限制了傳統中國去構筑類似于西方現代化的“理想類型”。韋伯從文化精神角度解釋中國社會的方法為早年留學德國的美國結構功能學派領袖帕森斯(Talcott Parsons)所借鑒，他同樣將中國不能發展資本主義的原因歸結為這個韋伯式命題，并于30年代將韋伯的思想傳到美國。由此開啟了中國研究的一個新趨向，即從發生學意義上去追問“理性資本主義”(Rational Capitalism)在中國能否產生。這個“韋伯式命題”也影響了戰后美國以費正清為代表的中國研究，費正清當時積極倡導擺脫古典傳教士漢學的規范，并專門邀請國際和區域研究專家委員會(Faculty Committee on International and Re—gional Studies)的三位成員卡爾·費里德里奇(CarlFriedrieh)、愛德華·梅森(Edward S.Mason)和塔爾科特·帕森斯(Taleott Parsons)選擇一些政治、經濟和社會學的原理用于解釋中國的具體問題，帕森斯在此起到重要作用。他使韋伯的現代化理論及西方中心主義深深觸動了費正清。盡管存在著某些分歧，費正清同樣假設西方世界是一個動態社會，而中國則長期處于停滯狀態，缺乏自身發展的動力，只有經過西方的沖擊才有可能擺脫困境。這與韋伯式命題的要旨和結論異曲同工。

對中國城市的觀察是韋伯產生偏見的起點。他認為中國城市的首要功能是行政性的，只能相當于西方農奴制時期的城市，收入主要靠周邊農村交納的地租和國家撥給官員與地方政府的年金，其本身幾乎不能創造財富。進一步來說，中國城市也不需要有西方意義的“市民階層”，不需要參議會、商人行會、商人與工匠的協會等組織。在西方，一個城市有自己獨立的軍事武裝以爭取城市的自主權，而中國的都市居民常以暴動迫使官吏逃入衛城，但他們的目的僅在于驅逐某一個具體的官員或排隊一項法令，從來不可能真正對抗大的封建領主與中央政權。中國鄉村與城鎮都過于穩定，容易停滯不前，因為大多數居民即使由于經濟原因發生遷移，他們在血緣、禮儀、人際方面都還是固定在其本土上。由于地域廣大，中央對地方的實際控制不可能太強，于是城市行會興起，但這種行會更多基于排他性的宗族血緣而非西方那種單純的經濟關系。這種群體的問題不在于它們的能力不足——他們可以非常成功地實現私人的、非公共性的目標，而在于它們反對城市居民聯合成為一個地位相同的勻質集團。從而，中國也不可能產生如西方城邦制那樣的民主“共同體”。

韋伯的觀點逐漸形成了西方中國社會闡釋理論的一大宗。這一宗堅持：我們認識的“城市”之類的中心地類型，真正源頭只有一個，那就是“自治共同體”。同時，一個中心地要成為“城市”，就必須具備超出行政首府的經濟功能。20世紀20至60年代，韋伯理論極大影響了中外學者。他們均認為中國城市未能促使社會走出中世紀的轉變，也未能提供一種較好的物質文明基礎，從而將中國城市置于一個充滿偏見的東西比較的序列中。西方城市代表“現代”，中國則象征著“前現代”。這種對“兩個世界”的截然劃分使得韋伯的諸多預設顯得過于自負。

二

直至20世紀60年代，施堅雅(G.William Skin-ner)逐漸成為區域與城市研究領域最重要的開拓者。他的思路挑戰了韋伯與費正清模式，并隨著反西方中心論而流行起來。它比韋伯和費正清模式更多地看到了中國歷史的復雜性，認為在西方“沖擊”之前，中國各地已經存在明顯差異，他們本來就不是勻質的。“一些中國地區的商業、手工業、交通與居民生活方式甚至比帝國時期的巴黎還要‘現代化”。因此中國許多現象并不能全以西方世界的挑戰來解釋，只有進入各地區各時段的具體情境中才能得出全面的結論。就此，它總結出3個向度上的細化處理：空間上不再以城鄉為界限，而是從市場層級的角度將區域進行劃分。提出“中心市鎮”的概念，將城市依市場職能劃分為8個等級(中央首府、地域首府、地域城市、大城市、地方城市、中心市鎮、中間市鎮、標準市鎮)，并將整個中國分為9大“巨區”(西北、華北、長江上游、長江中游、長江下游、東南沿海、云貴、滿州、嶺南)，每個“巨區”又分若干小區。時間上，將中國歷史發分為4個大時段：公元前221年、前221年至589年、589年至1280年、1280年至1911年。同時，施堅雅模式還提倡將中國社會由縱向分為許多階層。這一方法很快成為新一代中國學家們的共識。

施堅雅似乎提供了新的中國研究門徑，其后繼者憑借它不斷進行范式更新。羅威廉(William T.Rowe)批評韋伯沒有到過中國，他評論中國社會僅局限于開埠港口的情況，且非常依賴于馬士、帕克這類見聞廣博卻懷有偏見的觀察家。韋伯筆下的中國城市并非歷史事實，而是一種與他所認識的歐洲城市發展相對應的理想類型。韋伯認為歐洲社會已經成功地走過了行為與組織準則從“傳統”向“理性”過渡的道路，而中國卻不曾走過，因為形成“城市”必不可少的先決條件“城市共同體”從未存在過。韋伯將原因歸結為2點：在政治上，中央政府始終嚴厲控制城市自治的發展。中國城市化并不像在歐洲那樣是經濟變遷進程的自然結果，而是帝國政府有意識設計的。城市的首要功能是“諸侯的居住地”。這種政治控制也伸展到經濟領域：城市的繁榮并不主要有賴于市民在經濟與政治冒險方面的進取精神，而更有賴于朝廷的管理職能，特別是對江河的管理。韋伯并沒有完全忽視貿易的存在，但他斷然將城市的市場功能置于其軍事駐防地功能之后。羅威廉等人還批判韋伯模式將“城市”與“村莊”作強行區分，沒有注意到縣治以下存在著重要的市場中心，沒有注意到不同區域間存在差別，由此也不可能看到各級“中心”的功能和專業分工化。他們強調中國城市并非韋伯說的那樣滯后、一成不變。

施堅雅模式的許多細節暗中與韋伯、費正清較勁。首先，它打破城鄉壁壘，將區域分為以市場為中心的不同層級，這些層級只是職能與規模上的差別而不是先進與落后、政府與宗族、商業與農業之間的差別，強調中國城市研究不應以傳統的行政因素界分，而應以經濟結構一功能(即“市場一中心地”)區分，從而突破用制度缺陷解釋中國城市滯后的框架。施堅雅模式認為韋伯將行政與經濟割裂被許多中國學者運用而造成惡果：或者將以上2類中心重合起來，以張盛濤為代表。這派理論解釋不了許多現象，比如中國經濟發達地并不一定是比之相符的行政機構所在地。或者認為它們完全不可能重合，以費孝通為代表。如果這2類地區毫不相干，那就可能將較高層次的行政首府移植到一系列經濟等級中較低層次的中心地去，這也十分不妥。施堅雅認為行政和經濟中心一致的程度，只有通過分析一地區的市場結構和經濟職能、地位才能得出結論，盡管經濟與行政因素不可能有特別大的出入。同時，中心地也是不斷變化的，除了行政管理，施堅雅認為影響區域、城鎮劃分的還有5個因素：人口密度、勞動分工、科技應用水平、商品化程度、區域外貿易水平。他用黃河改道、海上貿易、盜匪群亂、士紳力量發展來進一步強調區域的變遷與興衰不由行政或王朝更替決定，而由其自身的市場發展決定，經濟區域劃分帶來的周期變化與政治周期是有出入的。他強調中國城市中的商業因素也十分活躍，從而推翻韋伯中國城市不承擔經濟責任的論斷，強調中國城市也有極強的市場職能。同時他證明韋伯理論主要適用于歐洲中世紀，那時政府的消費方式有利于大都市發展，而中華帝國晚期在地方投資和再分配均有利于集鎮和鄉村的均衡發展。

其次，他關注“基層市場社區”，提出與之相聯系的另一重要概念“非正式管理”，他將中國農村結構首先定義為經濟結構，指出基層市場社區的權力結構與對市場的控制不可分離。各種民間自發組成的團體和其他非正式組織——復合宗族、秘密會社、廟會董事會、宗教團體等，都把基層市場社區作為組織單位。控制這些組織的不是農民，而是鄉紳和商人。這一提示為后來關于地方精英的研究打開一條思路。比如周錫瑞(Joseph W.Esherick)在研究義和團及兩湖地區士紳集團時認為區域與區域交界處的那些相對中心的社區，非正式組織更強、更易發生社會變革的因素。這點在羅威廉、蘇珊·曼(Mann J.Su.san)等人關于地區行會的研究中也得到體現。

再次，施堅雅與伊懋可合作提出“中世紀城市革命”(從8世紀后半期開始，南宋時達到高潮)。這個觀點直接針對中國城市停滯論，以一種更動態的觀點來探討中國社會內部的變化。在《兩個世界間的中國城市》里，學者們特別關注中國各區域之間的交通與移民，這不僅反駁了韋伯“諸侯駐地”的觀點，而且比施堅雅本人也更進一步。

總之，由于區域研究以市場為中心，也就是說將城市置于主體地位，同時，西方話語中的城市直接與工業化相關，韋伯式論斷實則隱含了西方優越的預設。費正清模式雖然采用了學科綜合的方法，卻也沒有真正擺脫區域研究最初的目的性和西方中心觀。施堅雅模式雖也沿用歐洲區域理論中市場中心地的方法，但不同于以往的偏見，堅持認為近代商業發展所形成的商品集散中心，推動著城市與周圍鄉村之間、中小各級城市之間以及遠距離大城市之間的商品交流。帝制晚期以來的中國城市已有相當規模的經濟集中與社會復雜性，它一直按照自身的模式尋求發展，既不是停滯的，也不完全依賴西方“沖擊”的推動。

三

施堅雅模式相比韋伯與費正清模式，好處十分明顯：打破了中西方社會發展進程的對立，有助于進入中國內部進行細微具體的觀察，它促使人們注意一些重要的分析單位，而不是象韋伯那樣主要從制度與文化精神層面來定義中國的歷史與社會結構，這樣既為區間性和階段性的比較研究提供更大的可操作性，也為社會的大眾層面研究開辟了路徑。“區域”的提出亦改變了歷史發展的定向性，避免中國研究領域那種全盤的、規整劃一的標準和結論。此外，中國研究從施堅雅模式這兒也開始更注重學科之間的融合與互證。

因此，這一模式迅速被美國漢學界各領域所吸收，開啟了中國史研究的“區域史”、“地方史”范式。黃宗智(Huang Phllip c.C)、杜贊奇(Prasenjit Duara)等人利用這個理論描述中國農村的基層市場、村落共同體。國家對于社會的管理與控制以經濟上的中心地(各級市場)為中心，而非正式官僚政治與亞文化群對于社會的調節則通過由低到高的區域級別向上滲透與擴散，最終也集中到各個中心地。周錫瑞、冉枚爍(Mary B.Rankin)、魏斐德(Frederic Wake.mall.Jr)、孔飛力(Philip A.Kuhn)等人進一步深入到國家、社會、民眾之間的互動關系，關注從帝國晚期直到近代，地方士紳權力作為國家與地方的中間協調者是如何逐漸擴張的。這些成果又間接促進了王斯福(Stephan Feuchtwang)、桑格瑞(Steven San.gren)等人對中國民間宗族組織、地方宗教、秘密團體等研究。圍繞“中心地”，中國城市史研究也深受影響，如貝蒂(Hilary J.Beattie)關于安徽桐城、包德威(David Buck)對濟南、羅威廉對漢口的分析。

時至今日，要完整清楚地梳理出施堅雅模式的脈絡已經是件越來越難的工作，因為它的邊界仍在不斷擴大。然而，正當這一范式日益走紅時，無論在中國還是美國，諸多學者對之提出了批評。中國學者的批評多針對施堅雅的具體結論，比如施堅雅通過對四川進行考察后抽象出作為空間與經濟體系的所謂“正六邊形市場結構”。這個近乎標準的數學模型尤受詬病。因為現實中很難找到正六邊形的結構，許多人認為施堅雅的這個理論是根據成都平原的一些村莊個案推導出來的，不具有代表性。還有人干脆認為他將歐洲的模型移到了中國。

美國學者則主要攻擊其理論核心即區域——中心地分析法。1986年，邁阿密大學中國經濟史學家馬若孟(R.Myers)和桑德斯(B.Sanders)從3個方面提出辨難：其一，每個大區是否真如施堅雅所說的具有極大的獨立性，以致于與其他各區只有微弱的聯系?其次，從一體化區域中抽出一個地域單位進行孤立的分析，會失之偏頗。其三，核心——邊緣差異存在概念性錯誤和資料統計方面的疏忽。事實表明，“九大區中有三個區域(長江下游、西北、華北)的邊緣帶較之核心帶的人口密度更高”。大多數學者覺得施堅雅的分析模型過于規則和“理想”。

事實上，施堅雅模式看似彌補了韋伯一費正清模式的不足，從而引起學界對于中國區域與城市研究的大革命，但從根本上來說它不僅沒有解決韋伯遺留下來的問題，反而帶來許多新的困難。

首先，韋伯偏見中存在的“兩個世界”(東與西、傳統與現代)的藩籬并沒有被打破。施堅雅模式同樣以西方的經濟、社會理論為基礎，再找來一些中國的個案加以證明。雖反駁了韋伯偏見中的西方優越論，卻沒有根本質疑西方經濟理論在中國的適用性以及“兩個世界”對比下的中國區域劃分是否成立。

其次，韋伯認為中國城市基本上不承擔經濟職能，而且相當長時期停滯。施堅雅模式并沒有正面反駁韋伯偏見：為何非要將具有獨立經濟職能的城市地位置于主要承擔行政職能的城市之上?為什么全世界中心地的高級形態必須以韋伯理想中的“自治共同體”出現?他只是想解釋中國各地各級的中心市場和西方一樣也主要以經濟職能建立起來，而且各地區之間的經濟聯系強于行政聯系。這是一種消極抗辯，大概施堅雅與韋伯一樣，也認為工業化帶來的經濟結構是判斷一處是否有資格成為中心地的首要標準。如果施堅雅模式是用一種“先天”決定論劃分中國的不同區域，且將他們之間的聯系定義為松散的民族文化結合，那么韋伯從文化心理、社會階層及宗教淵源上來整合中國傳統似乎反而比施堅雅能給我們帶來更多“整體觀”。因為各等級的區域劃分都不得不以區域內部的整一為前提，由此往往需要犧牲被歸入同一大區中若干子區的復雜性為代價。按照比較歷史學的思路，有時某一區域內的小層級結構比之同屬自己一個區域的其它結構單元可能反而更接近另一區域內的某單元。最后，劃分的層級無窮無盡，相對穩定的標準在哪里?各等級的區域劃分都不得不以區域內部的整一為前提，由此往往需要犧牲若干子區的復雜性為代價。

最后，區域與市場中心地(城市)之間的相對獨立造成對中國“民族共同體”的最根本質疑。葛兆光曾指出，施堅雅模式意外造成的最大惡果，即使原來朦朧定義為整體的民族范疇，包括一些思想與文化現象清晰地定位在某個特定區域，將其作為一定地方一定階層的現象。從而對“同一性中國歷史、中國文明與中國思想是否存在”發生了根本質疑。葛兆光實際上在提醒我們，當區域與市場向度強調過多時，我們怎么理解經濟之外的其它問題?反過來說，即使“中國”作為文化共同體也全然是想象出來的，我們也可以同樣質疑：區域劃分(比如9大巨區)與以建立在經濟功能基礎上的城市研究法是否又能那么篤定?事實上，構建施堅雅模式的諸位學者也反省過這點，他們曾將興趣投向在海外的華人中心社區。從本質上說，這種社區也算是大環境中小的區域，但起碼他們已主要不是從經濟因素來考察它們的獨特性及其與外界的聯系，而發現了許多無法用原有模式解釋的東西，比如共同的文化心態、習俗、種族認同、宗教信仰、思維方式等。

區域和城市(中心地)研究法作為一個龐大而在多種領域被使用的體系，其支持者與反對者還在不斷進行辯論。當然，任何模式都是有局限的，尤其當中國研究還無法擺脫西方話語與理論框架時，我們更應警惕這種地域、階層、時段3個維度的分割式思維以及以市場為主要因素建立的城市(中心地)模型，將其盡量限定在最有效的范圍。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海外的中國城市、區域研究還在不斷探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