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孔雀東南飛》悲劇之因

劉蘭芝是《孔雀東南飛》中的女主人公，她和丈夫焦仲卿的愛情悲劇一直讓人們嘆息不已。每次讀之，筆者都常讀常新，常新常想：蘭芝那么聰明美麗，那么勤勞能干，那么善解人意，女性的所有的優點幾乎都讓她占盡，可她的婆婆為什么不喜歡她，以至于逼子休妻，甚至兒子以死相挾時，仍不為所動？本文將從心理層面和社會背景等方面論述其悲劇成因。

一、蘭芝因無子且身份低賤而形成自卑心理

俗話說“母以子貴”，蘭芝有子嗎？蘭芝以誰為貴？原文中沒有交代，假若蘭芝有子，當她離開焦家時，和丈夫談論最多的應該是孩子的去留，而不是對財產的分割，這是人之常情；蘭芝臨走時即使再故作鎮定，可面對孩子，也應該灑淚而別，左吩咐，右叮囑，不忍離去，可是原文中卻沒有提及此事，這有違常理。由此可推，蘭芝無子。是因為初婚而無子還是因為無生育能力？我們再看原文，蘭芝初嫁到焦家時是17歲，而被遣去時“共事二三年，始爾未為久”，難道僅僅是兩三年嗎？筆者認為不是，僅僅兩三年沒有生育，這是極其正常的，不至于被休。那么，她嫁到焦家到底有多久？蘭芝和小姑話別時說“蘭芝初來時，小姑始扶床，而今被驅遣，小姑如我長”，兩三年的功夫，小姑長得再快，也不可能從一個“始扶床”還不會走路的小女孩，長到和蘭芝一樣高。所以，蘭芝嫁到焦家決不可能只有二三年，可能已經十來年，小姑大概也已經十幾歲。這十來年的時間，蘭芝沒為焦家生下一男半女，引起了宗族意識非常強的焦母的極大不滿，她已經沒有足夠的耐心再等下去，所以，她只好找個理由休掉蘭芝，讓兒子再娶，以延續香火。

即使蘭芝無子，假若她出身豪門，地位顯赫，婆婆也會考慮她娘家的勢力，斷然不會休掉她，可見她出生并不高貴，這一點在原文中也能找到根據。蘭芝和婆婆告別時說，“昔作女兒時，生小出野里，本自無教訓，兼愧貴家子，受母錢帛多，不堪母驅使?！苯怪偾涫恰按蠹易印鼻摇笆嘶掠谂_閣”，有地位和身份，而蘭芝不過是一村姑而已，因此兩人的婚姻是門不當戶不對?！伴T戶不當，臉上無光”，門當戶對是婚姻的要求，是時代的必然，這在封建社會是有很大的合理性的，天長地久的婚姻是需要門當戶對的。再者只講愛情，不講門第的婚姻是不穩固的。可當初焦家為什么娶下這么一個地位低下的兒媳婦？估計當時焦父尚在，輪不著焦母當家，而劉家也可能小有名氣。他便作主為兒子訂下這門娃娃親，這在當時完全是可能的。蘭芝不會是大家閨秀，但有可能是小家碧玉。這一點從原文中也可找到根據，比如蘭芝的嫁妝之多，家教極好等。

蘭芝婚后無子，且無地位顯赫的娘家，即使她再美麗再聰明再能干再賢惠，也無濟于事。時間一長，難免會產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卑心理，而自卑的表面是過于自尊，她沒有足夠的自信征服婆婆，又不愿向婆婆示弱，在這種自卑心理下，她只能自請回家，別無它路。可是她擺脫了焦母，卻擺脫不了愛情；割舍了家庭，卻割舍不掉丈夫。面對縣令、太守家的求婚，也毫無自信而言，所以只好選擇自殺。

二、焦母因喪夫喪長子而對次子仲卿有嚴重的戀子情結，精神扭曲、心理變態

從焦仲卿的“仲”字可以推斷，仲卿只是焦母的次子，那么她的長子呢？她是否還有別的兒子？我們先來探討一下當時起名的習慣。我國春秋兩漢時期往往以伯、仲、叔、季名字來排行。據班固的《白虎通·姓名·論字》曰：“長幼號曰伯、仲、叔、季也。伯也，子最長逼近父也。仲者，中也。叔者，少也。季者，幼也。”比如大圣人孔子，名丘，字仲尼，就是孔家的第二個兒子，俗稱孔老二。有《孔子家譜》為證：其父魯國之叔梁紇，因正妻無子，故立妾，妾生一子，有腳患，故回祖家再婚，娶顏女徵，生孔子。所以孔子是其父叔梁紇的第二子，故后人稱之為孔老二。三國時孫堅有兩子，長子孫策，字伯符，次子孫權，字仲謀。就是和故事同時代的名人許慎（字叔重）、董仲舒等人，都是依此為名字。所以據此完全可以斷定，焦仲卿只是焦母的第二個兒子。大兒子可能叫焦伯卿，但當時已逝，也沒有留下妻子兒女。估計也沒有焦叔卿、焦季卿們，因為蘭芝辭別焦家時，和焦家的每一個成員都一一作別，卻沒有提及大伯哥及小叔子一家老小，這是不符合蘭芝的處事原則的。所以仲卿就是焦母的獨子了。現在的焦母，已沒有了丈夫，又失去了長子，所以作為獨子的仲卿便是她生活的中心，是她的精神支柱。那個時代的婦女，沒有工作，丈夫就是她們的職業，丈夫一旦早死，兒女就成了她們精神上的情人，而一旦兒女另有所愛，她們就會認為自己被冷落而格外痛苦。對焦母而言，這種痛苦尤甚，因為她現在既喪夫又喪長子，仲卿是她現在唯一的精神支柱。她潛意識地要獨占對兒子的愛，這是一種嚴重的戀子情結。青春寡居的她，只能把長期壓抑的情感轉移到自己唯一的兒子仲卿身上，她對他情感暖昧，如同情人般呵護，其心理似乎得到了一種畸形的滿足。然而，隨著蘭芝的到來，這種心理平衡傾刻間倒塌。母子間特殊的親情和關愛被猛然進入一個第三者，這叫焦母脆弱而久受本能壓抑的心何以能夠承受。于是，久被壓抑的本能和情感之火，在兒子與蘭芝的觸發下，爆發為日常心理的變態。所以她無端指責、漫罵、刁難、奴役蘭芝，以泄心頭無名之恨，可這一切皆因蘭芝的委曲求全而失效，仍不能奪回兒子的“愛”，準確地講是不能滿足自己之“愛”時，逼子休妻便是必然的結果。從這個意義上考察，可以這樣說，蘭芝越是美麗能干、勤勞善良，二人感情越是深厚歡好，他們的悲劇上演得越為迅速，也越為慘烈。傅雷先生曾感嘆道：“愛情在一個人身上不得滿足，便需要四個人的幸福與生命來補償。”這才是導致婆媳不和的真正心理根源。而媳婦又太聰明、漂亮、能干、有才，兒子又對她過于順從，但見夫妻二人如膠似漆、感情篤厚。這些焦母看在眼里，恨在心上，她感到兒子正一步步在感情上遠離自己，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便是劉蘭芝。于是有嚴重戀子情結的焦母的心態失衡了！精神變態了！心理扭曲了！嫉妒之心油然而生，嫉妒之火越來越盛，于是乎在自己的感情上奪去了兒子的媳婦，再好也不要！類似的例子還有陸游與唐婉“釵頭鳳”的故事。

三、社會原因

當時的漢代，出了一個著名的儒學大師，那就是董仲舒，他“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而儒學的核心就是要求人們以“孝”為先，而最大的不孝是無后，“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這句話也一直流傳至今。孝是眾德之本，首先要孝順父母，“身體發膚受之于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其次才是為君王效命。所以面對自己心愛的妻子被休，仲卿也只能是“哀求”、“跪求”，甚至以“今若遣此婦，終老不復娶”威脅其母，卻不能有違“孝”道，不能自己當家作主留下媳婦，只能對蘭芝說“卿但暫還家，吾今且赴府，不久當還歸，誓天不相負”；當聽說蘭芝已“舉身赴清池”后，也只能“自掛東南枝”了。

儒學對女人的要求更多，更離譜，既有“三從四德”，又有“七出之條”?！叭龔乃牡隆比巳私灾?，什么是“七出之條”？據《中國法制史》（群眾出版社出版）載《大戴禮記·本命篇》中說，“婦有七去：不順父母，去；無子，去；淫，去；妒，去；有惡疾，去；多言，去；盜竊，去?！奔热弧芭袩o偏斜”，可見所謂“不順父母、淫、妒、多言、盜竊”等罪名都不能成立，“有惡疾”，也不能成立。因為臨別時蘭芝是“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所以，蘭芝被休的真正原因應該是無子。無子在封建社會來說犯了女人特別不應該犯的忌諱，即使是今天，有人也將無子看成是女人的一大缺陷，更何況是在大興儒學的漢代。

（作者單位：河南省商丘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