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民本思想是古代政治家、思想家鑒于王朝諸侯興衰更替的殘酷現實,對政治和政治運行進行理性思考的政治思想成果。傳統民本思想的整個發展歷史始終是圍繞著重民、安民、仁民、富民、聽民、用民、寧邦、鞏固王權這個主題展開的。然而,傳統民本思想所以沒有能夠幫助它的服務對象跳出“興旺周期律”而創造出經久不衰的“盛世”,根本原因就在于它的內在矛盾。民族問題是政治中的基本問題,得民或失民是政治興衰與政權存亡的決定性因素。因此,要堅持以民為本的執政理念。
一、傳統民本思想的基本含義
1.民是國家社稷的主體和根基。賈誼在《新書·大政》中提出:“民無不為本也。國以為本,君以為本,吏以為本。”而且“民者,萬世之本也”。邦國所以為邦國,是因為廣大民眾的存在,無民安有邦國?封疆,民固之;府庫,民充之;朝廷,民尊之;官職,民養之。因此說“國以為本”。民與國是同一的,然而君與國則不是同一的,君王是可以更換的,并且不斷地更換,只有“得乎丘民”者才能“為天子”。這里的“本”是指國家社稷的主體和根基。
2.民心是發政施治的依據。民本思想家認為國家治亂的根本在于民的治亂:“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為本。本治則國固,本亂則國危。”明人王廷相在《慎言·御民》中也講民富、樂、正,則國家繁榮昌盛,王權得到鞏固,否則,民窮苦而怨懟則國家貧弱以致禍亂。既然如此,君王發政施治就應該順從民心民意,即“政之所行,在順民心;政之所廢,在逆民心”。所謂民心民意,一言以蔽之就是求個富樂安康。
民本思想家還提出了“聽于民”的方法和措施,這就是要讓民人議論國政,講出自己的心聲。要允許民人發表這樣那樣的看法,民人肯定和贊揚的政策,就執行下去,相反,不利于民人的、使民人厭惡的政策,就改正。如果毀棄“鄉校”,就是絕民言路,統治者制定或修訂政策就會陷入盲目。
3.最終意義上的主權在民。天愛民而為之立君,并且把民的利益需要視為最高的目的。為民謀利益的君王就是有德之君,天就保佑他,否則,君王若禍害民眾,就是缺德,天就要懲罰他,罷免他。其實,聰明的政治家都知道,“所謂天者,非謂蒼蒼莽莽之天也;君人者以百姓為天”。宋代理學家張載也強調了這個觀點:“天無心,心都在人之心……故曰天曰帝者,皆民之情然也。”荀子說得更激進:“天下歸之之為王,天下去之之為亡。故桀、紂無天下,而湯、武不弒君。”這里根本就沒有了天,君王上臺或下臺,就在于天下百姓的向背。換言之,“自古至于今,與民為仇者,有遲有速,而民必勝之。……故夫士民者,國家之所樹而諸侯之本也,不可輕也。嗚呼!輕本不祥,實為身殃。戒之哉!戒之哉!”可見,民本思想形式上列舉了天、君、民三個主體,并且“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然而實際上只有君、民兩個主體,君權說到底是民授,即“天子者,有道則人推而為主,無道則人棄而不用。”(《貞觀政要·政體》)主宰一切的正確、正義、公正的天僅僅是虛設。不過,民的這種主權是通過“興旺周期律”來實現的。
4.君明官賢,明刑罰,倡導德化,是民本思想的治道。對此,賈誼在《新書·大政》中有明確論述:“民之治亂在于吏,國之安危在于政。故是以明君之于政也慎之,于吏也選之,然后國興也。故君能為善,則吏必能為善矣;吏能為善,則民必能為善矣。故民之不善也,失之者吏也;故民之善者,吏之功也。故吏之不善也,失之者君也;故吏之善者,君之功也。是故君明而吏賢,吏賢而民治矣。”貫徹以民為本的執政理念,為什么必須要君明官賢呢?因為民本思想的政體是人治,人治的最高、最后的根源就是君王;君王是專制集權的核心。因此,君明,才能選賢任能,明刑罰;選賢任能,明刑罰,才能貫徹德化,富民強國。換言之,非明君無以選賢能、明賞罰,非賢能在位則無以倡導德化。不過,民本思想家們在這里還不能解決怎樣保證君一定要“為善”、能“明”的制度保障問題。
施仁政行王道,是民本思想提出的根本國策。“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王道之要,不過推其不忍之心,以行不忍之政而已”。仁政、王道的宗旨就是要統治者富民、利民、親民、恤民等等,其中,富民最為重要。“王者富民,霸者富士,僅存之富國之大夫,亡國者富筐篋,實府庫。筐篋已富,府庫已實,而百姓貧,夫是之謂上溢而下,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戰,則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行仁政,就要求統治者少私寡欲。王廷相在《慎言·御民》中講:“上節儉,則寡取于民而富矣;上簡易,則動于民者而樂矣”。相反,若君上和官吏縱情傲物,以致“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全不顧百姓死活,那就必然導致天下百姓窮困潦倒,也就必然失去民心,于是必將“社稷”“宗廟”不保。
三、傳統民本思想的內在矛盾
1.民本與君王專制之間的矛盾。要使民本真正成為現實,必須讓民走到社會政治的前臺來,實施對國家的管理。當然,民本思想家不可能認識到這一點,即使認識到了也絕對不可能做到。相反,民本思想是為君王專制服務的。君王專制是通過地方政權層層集中上來的,每一級地方政府也是地方最高官吏的專制。這種制度下的最高權力是沒有監督的,于是貫徹民本的期望只有寄予明君和清官。然而,歷史卻反復證實一個真理,即唐魏征所說的“凡昔元首,承天景命。善始者實繁,克終者蓋寡。……蓋在殷憂,必竭誠以待下;既得志,則縱情以傲物。”因此,君王專制下的民本思想,在多數歷史時期只能是一種理想。
2.以利君為目的與以利民為手段的矛盾。誠然,民本思想曾經創造過“文景之治”、“貞觀之治”、“康乾盛世”等。但民本思想僅僅把愛民、利民作為利君的手段或策略。君王或想當君王的人,要深諳“知予之為取者,政之寶也”。即欲取之于民以“逞其志”、“成其威”者,就要先予民以利。封建統治者正是這樣做的,他們僅僅在危難之際才想到要愛民一下,利民一下,他們一旦“逞其志”、“成其威”,就馬上對民實施盤剝,甚至敲其骨,吸其髓。誠如韓非所說:“君上之于民也,有難則用其死,安平則盡其力”。對此,毛澤東一語破的:封建統治者愛民,就如愛自己的牛、馬一樣。在這里,民永遠不會成為最高目的。于是,統治者自私的功利性、利民的暫時性行為與民眾盼望生活水平持續提高之間就難以持久一致。
3.以利君為目的與以利民為手段的矛盾,必然地導致了“享國永年”的價值期盼與“興亡周期率”之間的矛盾。君王愛民的目的是期盼得民而能夠“享國永年”,民眾的期盼則是在自己所支持的人坐天下之后自己能過上好日子。正是這個雙向期盼將雙方一次又一次地結合了起來,同時也由于這個雙向期盼一次又一次地不能如愿以償,而導致了朝代的不斷更替。然而,奇怪地是這種“興亡周期率”沒有能夠使民本思想家們有新的覺醒,他們仍就把太平盛世的期望寄托在君王能夠真正實行以民為本之上。上述矛盾,只有超越傳統民本思想,在全新的民主制社會時代才有望得到解決。
(作者單位:北華航天工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