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河畔草》的題旨辨正及其南朝擬作剖析

摘 要：《青青河畔草》為后人廣為模擬，其題旨也曾引起學者的熱烈爭論。本文對這首詩的題旨加以分析辨正，并對南朝作家的擬作予以審視剖析。

關鍵詞：《青青河畔草》； 題旨； 辨正； 擬作； 研究

收稿日期：2006—10—26

作者簡介：孫士現，蘇州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

《青青河畔草》是《古詩十九首》中的名篇，它在五言詩囿中的成就卻無可比擬，致使后世無數文人墨客心爭相效擬，清人延君壽有言：“從前偶見前朝人文集，開卷即有《擬古詩十九首》者。”^①其擬作之盛，可略窺一斑。《古詩十九首》的成就是多層面的，沈德潛《古詩源》中說：“《十九首》大率逐臣棄妻，朋友闊絕，死生新故之感。中間或寓言，或顯言，反復低徊，抑揚不盡，使讀者悲感無端，油然善入，此國風之遺風也。”^②正因為《古詩十九首》所寫之事、所抒之情，實為同歷之事、共有之情，因而也最能引起最大多數人的共鳴和感嘆，所以陳祚明說：“《十九首》所以為千古至文者，以能言人同有之情也。……逐臣棄妻與朋友闊絕皆同旨，故《十九首》惟此二意而低回反復，人人讀之若傷我心者。”^③《青青河畔草》的擬作不勝枚舉，本文僅對南朝的《青青河畔草》擬作予以簡單的梳理、研究。在此之前，我們有必要對這篇作品的主題加以辨析。

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④

這是一首思婦閨怨詩，寫了一位“蕩子婦”在萬物復蘇、陽光嫵媚的春天，因其丈夫久行不歸，而“空床難獨守”、寂寞無聊的情形。若以儒家傳統的道德觀來評點此詩，則不啻為一篇“悖逆”之作。對此，馬茂元曾論述道：“只是由于封建士大夫們對于詩中所暴露的‘空床難獨守’的思想不敢正視。……‘難獨守’未免說得太直截了當了。”^⑤正是對這種思想不敢正視，后人對這首詩內容的解釋牽強附會、多有歪曲。

方廷NB06E曰：“以女之有貌，比士之有才，見人當慎所與。”^⑥而張庚在《古詩十九首解》中則解釋道：“凡士人不能安貧而自炫自媒者，直為之寫照矣”，^⑦張庚把女之美色比同于士之有才，實為附會之說。更有甚者莫如劉履《古詩十九首旨意》中所言：“言青青之草，郁郁之柳，其枝葉非不茂也；然無貞堅之操，一至歲寒，則衰落而不自保。以興世俗輕進之人，自炫以求售，其才質非不美也；然素無學識，不知自修之道，一遭困窮，則放濫無恥，而欲其固守也，難矣！且不斥言之，而婉其詞以倡女為比，其深得詩人之托諷之義歟！”^⑧這簡直是“溫柔敦厚”詩教的正統腔調了。針對詩中“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之語，王國維甚至斥責為“淫鄙之尤”。^⑨真正能給《青青河畔草》正名的是姜任修，他在《古詩十九首繹》中說：“傷委身失其所也。妙在全不露怨語，只備寫此間、此物、此景、此時、此人，色色俱佳，所不滿者，獨不歸之蕩子耳。結只五字，抵后人數百首閨怨詩。”^⑩可以說，他的分析更客觀、更科學。歷來學者眾說紛紜的解讀絲毫不會減弱作品的藝術魅力，《青青河畔草》的“遭遇”使它反而為后世文人所傾倒。陳繹曾說：“（《古詩十九首》）情真、景真、事真、意真。澄至清，發至情。”^B11陳祚明也推崇道：“此詩所以為性情之物，而同有之情人人各具，則人人本自有詩也。但人有情而不能言，即能言而言不能盡，故推《十九首》以為至極。……《十九首》善言情”。^B12感情真摯、言不能盡是《古詩十九首》為人們所喜愛的原因，即使王國維斥之為“淫鄙之尤”，也不得不承認“然無視為淫詞鄙詞者，以其真也”。^B13

古詩《青青河畔草》不僅以情真意切取勝，而且在行文句法上也堪稱典范之作。馬茂元在《古詩十九首探索》中說：“這首思婦詞是用第三人稱寫的，在《古詩》里，這樣寫法是惟一的一篇”。^B14以第三人稱敘寫，這在《古詩十九首》中確屬罕見，而詩中對疊字的使用，更是為論者所津津樂道。嚴羽稱之曰：“一連六句，皆用疊字。今人必以為句法重復之甚。古詩正不當以此論之也。”^B15顧炎武《日知錄》中也說：“連用六疊字，亦極自然，下此即無人可繼。”^B16陳祚明則論道：“疊字生動，當窗出手，諷刺顯然。”^B17當代學者曹旭也論到：“在結構上，此詩通篇排偶，句句生發，環環相扣，上下句互相說明。尤以六句疊字句令人贊嘆。”^B18足以見得，疊字的連用實為此詩的一大成就。

從魏晉至南朝末年，古詩《青青河畔草》的擬作有：傅玄《青青河邊草篇》、陸機《擬青青河畔草詩》、鮑令暉《擬青青河畔草詩》、荀昶《擬青青河邊草詩》、宋南平王劉鑠《擬青青河邊草詩》、王融《青青河畔草》、梁武帝《擬青青河畔草》、昭明太子《飲馬長城窟行》、沈約《擬青青河畔草》、何遜《擬青青河邊草轉韻體為人作其人識節工歌詩》等，雖然有的篇名稍有出入，但就其內容來看，實為《青青河畔草》的擬作無疑。

上述擬作未能擺脫原作閨怨相思之樊籬，且亦步亦趨、繼軌前轍而沒有創新。內容與原作稍有異別的要數劉宋作家荀昶的《擬青青河邊草詩》：

熒熒山上火，苕苕隔隴左。隴左不可至，精爽通寤寐。寤寐衾衾同，忽覺在他邦。他邦各異縣，相逐不相及。迷墟在望煙，木落知冰堅。升朝各自進，誰肯相攀牽。客從北方來，貽我端弋綈。命仆開弋綈，中有隱起NB06E。長跪讀隱NB06E，詞苦聲亦凄。上言各努力，下言長相懷。^B19

此詩借古詩之題，而寫了遭朋友遺棄的憤懣之情，“升朝各自進，誰肯相攀牽”二句，點明了全詩的主題。荀昶的這首擬作很明顯地雜糅了《古詩十九首》中的另外一首——《客從遠方來》，如果單以后半部分來論，荀詩只是單純地對字句進行摹仿，沒有值得稱道之處，其對古詩擬作的水平是有限的。

擬作中較為出色的是鮑令暉的《擬青青河畔草詩》。

裊裊臨窗竹，藹藹垂門桐。灼灼青軒女，泠泠高堂中。明志逸秋霜，玉顏掩春紅。人生誰不別，恨君早從戎。明弦慚夜月，紺黛羞春風。^B20

鮑令暉是鮑照的妹妹，其文學成就不亞于乃兄。這篇擬作以女性特有的細膩和手法，描寫了一位怨婦對其久戍不歸的丈夫的幽怨，著一“恨”字將其中感情和盤托出，婉約中透出雋永動人的情思。

昭明太子的《飲馬長城窟行》，篇名與古詩《青青河畔草》不相關涉，然而《詩紀》稱之為《擬青青河畔草》。

亭亭山上柏，悠悠遠行客。行客行路遙，故鄉日迢迢。迢迢不可見，長望涕如霰。如霰獨留連，長路邈綿綿。胡馬愛北風，越燕見日喜。蘊此望鄉情，沈憂不能止。有朋西南來，報我用木李。并有一札書，行止風云起。扣封披書札，書札竟何有。前言節所愛，后言別離久。^B21

雖然《詩紀》稱昭明太子的這首詩為《擬青青河畔草》，但內容與古詩《青青河畔草》絲毫無關。仔細閱讀后會發現，這首詩和荀昶的擬作一樣，是作者把《古詩十九首》中的《客從遠方來》和《亭亭山上柏》兩首雜湊成了一篇。全詩只是純粹地模仿造句，毫無生氣與新意，既無深摯雋永之情思，亦無古樸清麗之言語。

張謙宜曾道：“《古詩十九首》不矜才，不使氣，并不悖學問，直以性情篤摯，遂接風人之緒。雖有作者，俱不能出其范圍，洵為詩家宗祖。”^B22古人作詩惟以性情為主，抒寫胸襟，如囊中之物信手拈來，自然而又無跡可求。而后人摹古只是以力取勝，強學其詞，刻意為之，故二者優劣亦了然于目。“《十九首》之人與事與意皆不傳，擬之則惟字句而已。”^B23梁武帝、沈約等人的擬作，遠不能和古詩原作《青青河畔草》相媲美了。這些擬作，或注重語句的模擬，或偏執于華采與技巧的雕飾，忽略原作的樸實無華的風格，缺少感人的情思神韻，所謂“摹古徒求貌似，如神祠中土偶，非不端嚴靜好，生氣索然矣”，^B24導致藝術價值的下移，這與南朝詩歌片面追求新變和形式美不無關系。

注釋：

①延君壽.老生常談.清詩話續編下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1802.

②沈德潛.古詩源卷四.中華書局，1963，92.

③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卷之三，康熙四十五年（1706）刻本.

④逯欽立.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上冊.中華書局1983，329.

⑤(14)馬茂元.古詩十九首探索.陜西人民出版社，1981，114.

⑥隋樹森.古詩十九首集釋卷二.中華書局，1955，4.

⑦⑧同上書卷三，第26頁。

⑨(13)王國維.人間詞話.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75.

⑩隋樹森.古詩十九首集釋卷三，39.

(11)陳繹曾.詩譜.歷代詩話續編中冊.中華書局，1983，627.

(12)(17)采菽堂古詩選卷之三.

(15)嚴羽.滄浪詩話#8226;詩評.歷代詩話下冊.中華書局，1981，669.

(16)黃汝成.日知錄集釋中冊.卷二十一“詩用疊字”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18)曹旭.古詩十九首與樂府詩選評.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8.

(19)(20)(21)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中冊.1218、1313、1792.

(22)張謙宜.觀齋詩談卷四.清詩話續編上冊.820.

(23)吳喬.圍爐詩話卷之二，清詩話續編上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516.

(24)宋咸熙.耐冷談卷九.道光十四年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