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龐瑤族“做社”
瑤族很早就進行祭社。據載在明代時,受漢族的影響,也由于農業的發展,瑤族開始有祭社實踐。廣西金秀瑤族自治縣內5個瑤族支系都有“做社”(“祭社”)的習慣法。
金秀郎龐的盤瑤和其他各村的盤瑤一樣,歷史上全村的村民都虔誠供奉社王。每個社王有一個名稱,郎龐的社王稱為“歌龍社”,社名的來源已不可考。茶山瑤、花藍瑤和與大瑤山相毗鄰的象州、荔浦縣的壯族和漢族,也信奉社王,并建有廟宇。不同的是,盤瑤沒有社王廟的固定建筑物,而是就地搬來三塊大石頭(他們稱石鼓),不加雕鑿,將石塊豎立起來當社王偶像崇拜。這種做法,與古代記載中立石為社的情況相類似,也許正是盤瑤長期的貧困和遷徙不定的生活,促使他們保留了古代的這種祭社方式。
郎龐瑤族的習慣法規定,社老一般由最早遷來這里的戶主擔任。在祭社儀式上,除了祭祀活動外,每次都還有社老的“料話”(講話),其內容為:注意防火,禁止嫖賭,不許亂拿別人的東西,防止偷盜等等。具體而言,每年二月、八月春秋兩次“做社”時,頭人(社老)要對共社的群眾“料話”,即宣布在農業生產中應該共同遵守的習慣法。
二月社的規定,包括浸稻谷種、做秧田、扯田基草、扯秧的選定日期(限定各居民同在一天進行);割草(采綠肥放秧田內)要聽放炮之后,各人才能出門,不許爭先;放水進田,要依照舊日的田壩口,不許亂開亂挖;犁田耙田時,牽牛過田,要依原來規定的老路走,不許隨便經過不應走的田基;不許亂拿飯包、犁耙;見別人的田水漏干了,要幫補漏洞;過了清明節,各家不得放雞鴨豬出外。
八月社則規定禁止亂入老山,不許放雞、鴨、豬下地吃禾;不許亂拿禾把和飯包;挑禾把過路,肚飽的人要偏路讓肚饑的人走;不許偷盜桐子、茶子,要等主人拾過之后,才得撿拾。“做社”也是對瑤人進行習慣法教育的活動,強調要遵規守法。
新中國成立后,郎龐已不再“做社”。到1958年時,連代表社神的三塊巖石也給打爛了。20世紀80年代末郎龐重新恢復“做社”。
親歷“做社”
郎龐位于廣西金秀大瑤山的中心地區,座落在牛塘嶺西麓的半山腰,海拔在650~700米之間。郎龐為一自然村,調查時共有34戶142人,主要有馮、黃、趙、盤、龐等姓。2004年4月,我在廣西金秀郎龐對“做社”過程進行了實地調查,感受了瑤族習慣法的具體運作,對瑤人的習慣法觀念有了一定的理解。
“做社”日期。廣西金秀郎龐瑤族何時開始重新恢復“做社”,已無法具體確定。根據村內老人的回憶,時間并不久,約在1988年、1989年前后。
重新恢復“做社”后,郎龐瑤族依照固有習慣法,確定每年農歷三月初三、六月初六、八月初二為“做社”日。2004年4月21日是農歷三月初三,為郎龐瑤族的“做社”日。郎龐瑤族“做社”分為大做、小做。大做規模大、內容多,需要持續兩天兩夜;而2004年4月21日農歷三月初三的“做社”為小做。
“做社”籌備。郎龐瑤族“做社”由社老趙成仙主持,負責“做社”費用的收交、保管和開支、輪值家庭的確定、聯系道公、“做社”時“料話”等一應事務。趙成仙60多歲,其家早在1949年以前就擔任社老。重新恢復“做社”后,根據社老為世襲的固有習慣法,趙成仙就做了社老。郎龐的社老為義務職,沒有報酬。
“做社”需要請道公。郎龐屯內就有道公黃元福,無需外請。黃元福60多歲。
“做社”時以家庭為參加單位,每家派一人參加,一般為成年男子,如無成年男子或成年男子不在家,則由成年女子參加;小孩一般不參加。
“做社”所需費用由每家平均承擔,2004年4月21日這次每家各交6元,由各家交至社老趙成仙處,也有社老趙成仙向其收取的,沒有不交的家庭,共收到204元。
“做社”時的祭品采購、燒煮等具體事務,郎龐瑤族按照約定由每家輪流承擔,承擔者沒有報酬。郎龐瑤族是每年八月初二抽簽決定次年三次“做社”輪值家庭的名單,每次5家,一年15家。輪值家庭一年一定,以后一年的再抽簽決定,上年輪值的15家如抽中,則繼續輪值。燒煮所需的鍋、盆等用品也由輪值家庭提供。而“做社”所需的香、紙錢則由各家提供,多少自定。
“做社”過程。4月21日,天空晴朗。早上6、7點時,郎龐瑤族各家就將自己準備的香、紙錢、飯盆等收拾好,有不少就放在屋外。
上午9點左右,郎龐屯內就開始有人往山下“做社”處走去,先去的主要為社老、師父即師公、輪值家庭成員。輪值者背著肉、雞、米等食物以及鍋、盆等用具,前去準備祭品。我隨兩男青年下山去郎龐沖邊“做社”的地方。從村莊一路下山到郎龐溪,沿著馬拉木材而形成的小道走了一段,就到了郎龐的社廟。
“做社”的整個過程,大致包括準備祭品、祭祀念經、娛樂、聚餐、報告賬目和“料話”(宣講習慣法)等。下午兩點半左右,人們開始返回村里,三月三“做社”結束。
現代化進程中“做社”的變與不變
在中斷30多年后,在瑤族地區現代化發展的社會背景下,郎龐瑤族重新恢復“做社”,主要是由于郎龐瑤族的固有習慣法具有深厚的歷史傳統和深刻影響,習慣法經過幾百年的發展已經成為瑤族的民族文化和民族心理的重要部分。
重新恢復后的“做社”,仍然為瑤族民間自發性的活動,為聯結村落共同體的紐帶。在基本內容、規范方面沒有改變,仍是遵循固有習慣法進行,基本上為傳統瑤族習慣法的現代表現。“做社”的時間、參加對象、組織者、基本程序和步驟、具體內容、目的等基本一如以往,沒有變化,參加者的權利、義務也按照固有習慣法確定。
“做社”時社老強調的瑤族習慣法的內容也基本沒有變化,主要為不準偷盜、搞好生產、不要亂開荒等,否則就要處罰,罰違法者50斤米、50斤酒、50斤肉、50塊錢等;知道了不報告的為從犯;外村人偷本村的,也按這一規范處罰。瑤族習慣法規范和法價值沒有變化,依然強調民主、互助、自律。
不過,由于社會的變化,“做社”的功能和參加者心態有變化,瑤族習慣法也在不斷的發生某些變異:
世俗性多于宗教性。“做社”的祭奠色彩已很弱,瑤人對社王的保佑作用并不很相信。它已成為一種民間的世俗活動,瑤人也借機進行生產勞作期間的休息和改善生活。
娛樂性多于教育性。在“做社”時,參加的瑤人一起共聚同食調劑生活。傳統“做社”的核心內容——社老“料話”所占位置已較為次要,瑤族習慣法的重溫、學習、教育輕輕帶過,傳統的遵規守矩、按秩有序教育基本上成為陪襯。
禮儀性多于規范性。“做社”每一環節都遵古守制,突出儀式性、共聚性,并不注重“做社”的具體內涵、實際規范,較難為人們的行為提供一個具體、明確的模式、標準、方向。
宣示性多于強制性。“做社”時,社老僅僅講“大家要按照老規矩,不要違反”,對不參加者沒有規定具體懲罰辦法。近6、7年沒有實際受到懲罰的事例,習慣法強制作用極弱。
形式性多于實質性。“做社”傳承的更多是一種瑤族習慣法觀念、瑤族習慣法意識,習慣法對瑤人行為的實際規范意義不明顯,較少能夠直接影響瑤人的社會關系。
生活性多于生產性。傳統的“做社”有生產安排的功能,社老在聚飲時宣布有關生產的各種安排和規范。現在“做社”基本上與生產無關,社老不再管理生產事宜,“做社”的主要內容為日常生活中的信息交流、娛樂聚餐。“做社”的這些方面的變化有的為自然變化,更多的則受到了現代化社會發展的影響。
現代化進程中“做社”的命運
處于現代化進程中的瑤族地區,面臨著極為復雜、極為艱巨、極為深刻的社會變革。“做社”的歷史命運與現代化進程、國家法、瑤族習慣法本身、瑤人等因素緊密相關,需要全面觀察、分析。
瑤族地區現代化的方略和進程。瑤族地區現代化涉及動力、目標、方式等內容,關鍵為如何處理傳統與現代的關系。學界對現代化的方略和進程的認識并不一致。一種觀點認為,目前世界上的所有國家,不外乎是已經實現現代化的現代社會和尚未實現現代化的傳統社會兩種。傳統國家實現現代化將是一個擯棄本國本民族文化傳統,逐步引進和采納現代化的全部價值標準的痛苦過程。另一種觀點則認為,傳統與現代化并非是絕然對立和此消彼長的,它們之間的關系是十分錯綜復雜的。傳統性是不會輕易退出歷史舞臺的,它會吸收某些現代成分,使一些傳統更富生命力。
瑤族地區現代化是我國現代化的組成部分,為外源型現代化,政府通過國家機關強制性的自上而下的推行,以發展經濟為核心,表現出表面化、普遍化、標準化、趨同化的特點。如金秀近兩年來,新一屆縣委、縣政府領導班子圍繞“林業立縣、旅游強縣、農業穩縣、工業富縣、科教興縣、依法治縣”的總體工作思路,確立“打基礎、興產業、發展特色經濟”的戰略決策,全面建設小康社會。
瑤族地區選擇激進的還是緩和的、單一的還是多元的現代化發展方略,對瑤族習慣法的未來直接相關。現代化是否絕對排斥特殊化、地方化,如何避免簡單化、大躍進式的現代化,根據民族傳統的特點、社會經濟文化的狀況,發展適宜于瑤族文化與社會特點的現代性因素,體現民族性和文化多樣性,這需要慎重的對待和科學的實踐。
國家力量和國家法。現代化的發展有其過程,我國現處于樹立國家權威、培養國家法信仰時期。現代法治強調法制統一,排斥法律多元,不允許其他社會組織、社會權威挑戰國家權威、分散國家權威。國家通過健全而日漸有力的國家機構實施國家法,保障國家法的效力。因此,國家試圖用國家法全面替代瑤族社會的習慣法,瑤族習慣法的生存空間變小,國家法也較少吸納瑤族習慣法的內容。
但是國家的力量不是無限的,國家法在某些情況下也有其局限性。國家法具有概括性,它不能在一切問題上都做到天衣無縫、縝密周延。國家法具有穩定性、普遍性,而社會生活卻是具體的、多變的。 “做社”等瑤族習慣法,在現代社會同樣可以彌補國家法的不足和空缺。我們需要反思現代法治,理性處理國家法與瑤族習慣法的關系,避免絕對化。
瑤族習慣法的命運與其具體內容、實際作用以及調適機制有關。由于交通、通訊、電視的改善,國家法制建設的加強,國家法律的規范作用日益突出,瑤族習慣法唯有與國家法相輔相成,唯有與國家法不矛盾,同國家法的精神、價值相一致,與現代法治相契合,才有可能在現代社會中生存。
在這一意義上,郎龐瑤族“做社”之類的瑤族習慣法在現代社會是有其存在基礎、生長空間的,乃至可能為國家法認可、為國家法所吸納,具有國家法的性質和效力。而其他一些瑤族習慣法則可能因內容與國家法相沖突、作用與國家法相抵牾而逐漸消亡。
同時,瑤族習慣法的自我創新機制、現代轉化能力,對其在現代的命運也密切關聯。不少瑤族村寨將固有的習慣法通過鄉規民約、村規民約形式出現,既體現了國家的要求,也反映了民族的文化,使之適應新的社會條件的需要。這一自我調適機制頗值得注意和重視。
瑤族習慣法有其形成、發展的社會文化、環境,體現了民族個性,在維持瑤族共同體的發展和延續過程中具有重要的作用,具有深厚的基礎。因此,瑤族習慣法表現出連續性、持續性而不易消失,在處于現代化發展過程中的瑤族地區并不可能立刻失去影響。
主體缺位是瑤族習慣法面臨的最明顯、最關鍵的問題。郎龐瑤族的“做社”表現出社老不想做、師傅沒有傳人、青年人沒有興趣、兒童無法參加的狀況。
社老不想做。現在由于外出人員的增多和外出的頻繁,知識來源的多元化,經驗在瑤人生活、生產中的地位大大下降,因此“做社”的組織難度越來越大。社老所花的時間、精力越來越多,瑤人的支持、配合越來越少;瑤人的意見越來越多,社老所獲尊重越來越少。因此社老表示不想再“做社”。如果沒有社老,缺乏了“做社”的組織者,“做社”活動自然無法進行了。
師傅沒有傳人。師傅即師公是“做社”的具體實施者,但是現在年輕人面對民族文化的受沖擊態勢,嫌社會地位不高、賺錢不多,不愿意學習做師公,因此師傅一直找不到徒弟,缺乏接班人。如果本村沒有了“做社”的專家,那只有去外村請。顯然,這樣“做社”的經濟支出和時間、精力投入就更多,于“做社”的延續增加了難度。
青年人沒有興趣。年輕人文化程度普遍高一些,較老年人更見多識廣,他們更關心個人、家庭的現實利益,不太相信社神的力量和“做社”的功用。他們參加“做社”被動性比較明顯,既不想了解“做社”的具體內涵,也不注重習慣法的現實效力,更多的是出于鄰居、親戚、族人的情面,出于對較熱心“做社”的長輩的尊重,基本上不是“做社”本身吸引他們。這樣發展下去,“做社”就缺乏了群眾基礎,可能后繼無人。
兒童無法參加。由于現代教育體制因素,不可能在“做社”日放假,也由于“做社”習慣法規范要求每家僅出一位代表,因此兒童極少能夠參加“做社”。這樣,兒童就失去了耳濡目染瑤族習慣法的親身實踐,不利于瑤族習慣法的傳承。
當然,郎龐瑤族也并非都不熱心“做社”,老年人普遍比較積極,有二、三位說話較有分量的中年人也十分支持,村里的首富非常熱心,骨干力量在一段時間內將存在和發揮作用。這些對處于現代化發展中的“做社”活動的存在和發展是有利的。
可見,瑤族習慣法的命運與瑤人這一習慣法主體息息相關。民族成員的習慣法意識、利益追求等,直接影響“做社”這樣的習慣法的未來。需要進一步觀察的是,這兩類人的力量對比關系在什么因素下會發生變化,郎龐瑤族的“做社”的未來與其他瑤族習慣法一樣,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何類力量占據主導地位。就目前和今后幾年而言,支持“做社”的郎龐瑤人居于主要地位。
同時,在許多瑤人的觀念中,瑤族習慣法包含了民族精神的內在要素,能夠強化群體認同和識別,表明與外群體的“不同”,突出自身的地位。這一民族意識雖有功利性的成分(民族因素成為爭取國家和社會資源的手段,如吸引外來投資、扶貧幫困、發展旅游等),但對瑤族習慣法的傳承亦有積極意義。(高其才,清華大學法學院教授,中國法學會法理學研究會常務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