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數民族習慣法生于民間,源于禁忌和習慣,它代表和滿足了一定地域、族群內人們的需要。作為歷史文化遺留,習慣法有巨大的慣性力量,是實際存在于中國現代社會的有效秩序和規范之一,因此,應充分發掘少數民族習慣法的源泉、認同、規范功能,促進民族地區和諧社會法治建設。
少數民族習慣法中的積極因素
世居在青藏高原的藏族自古就形成了保護自然和生態的習慣法,他們一般不捕殺野生動物。這種習慣法在今天青藏高原的藏族仍有很大積極影響,保護牲畜和野生動物、保護大自然,在藏族民間已經成了一種自覺行動。
在我國,各少數民族在長期的生產、生活中已經形成的這一系列保護當地生態環境的習慣法,能有效約束人們對環境的行為,彌補國家法的疏漏與不足,對當地環境保護起到重要作用。在草原保護方面,“輪牧”是千百年來蒙古族和藏族不變的非正式制度,是蒙古和藏民族保護草場,促進牧業良性發展的習慣法。在云南的納西族,東巴文化中有一套保護自然的習慣法。東巴經中常見的禁律有:不得在水源地殺牲宰獸;不得隨意丟棄死禽死畜于野外;不得隨意采土挖石;不得在生活用水區洗滌污物;不得濫搞毀林開荒等。在貴州省都勻市凱口鎮的三個布依族村寨,從清代到民國直至今天的村規民約,都有嚴禁盜砍林木的規定。在湘鄂西的土家族有保護水井的公約。此外,侗族的風水林、羌族的神林、傣族的神山等禁忌都很好地保護了自然環境,保存了生物資源的原始性、多樣性。
少數民族習慣法是一種以和為貴的社會秩序機制,實現社會安定有序。它還著眼于集體成員秩序和利益的維護,通過預防盜賊、處罰盜竊,保護財產所有權。還有對影響農業、牧業、漁業行為的禁止,對違反者的處罰,對殺人、傷害、盜竊搶劫、強奸的處罰和制裁,等等。這也是以前不少民族地區雖遠離政府,但其社會秩序井然、道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原因所在。即便今天少數民族習慣法組織大多不存在,但是只要習慣法文化未被徹底破壞,其民風純樸、熱情好客、心地善良、秩序井然仍然是現代都市所無法企及的。
我國很多少數民族習慣法中,都有贍養老人、救助孤寡、扶貧濟困、生產生活互幫互助的內容。今天如果政府能夠把這些習慣法行為進行引導和提升、扶持,發掘它在形成共同體精神上的價值,它就可以升華為一種健全的地區福利政策,從而對和諧社會建設中的福利行政行為起到最大的填補與完善作用。
例如,土家族自古有以孝為上、生產生活互助的習慣法,過去的族譜家規中都有“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言而有信、一諾千金”的規定。今天雖已喪失強制效力,但影響力巨大,至今仍是人們的生活習慣和行為的規范。彝族地區有家支成員在婚喪和天災人禍及生產勞動上的互助習慣法。壯族習慣法關于社會救助、社會保障方面也有些規定,如建新房時村寨按戶出義工、資助建新房者米、粟、酒;辦喪事時親鄰里前來相助,一家有事、八方相助,一人有難八方相援。苗族的榔規講:“我們地方要團結、我們人民要齊心。”侗族的款約規定:“見人落水要扯,見人倒地要扶。”藏族千百年來家庭的婦女當家、長女繼承的習慣法是為了家庭養老的需要。
如何實現社會的公平正義?不少民族習慣法在這方面提供了一種范式。如瑤族的石牌律、苗族的議榔、侗族的款約,在議定、修改、廢除時都是由頭人根據民意,召集全體人員開會共同商議、一致通過決定。在習慣法的實施上無論是頭人還是普通成員,都自覺遵守習慣法,誰違反都要受到制裁。在人們的觀念中習慣法有至上的權威,不存在虛置化的問題,瑤族的“石牌大過天”,達斡爾族的“習慣法是最大的官”表明了習慣法平等適用的權威和普遍效力。對違反習慣法的處理,不少民族習慣法規定由全體成員共同參與執行,這種習慣法議定與執行的平等參與原則,某種程度上實現了民族地區社會原始的公平正義和政治民主。
少數民族習慣法的負面影響
不可否認,少數民族習慣法中也有一些消極因素。首先表現在一些內容是與今天的民主法制相違背的。以藏族社會為例,以罰代刑作為藏族習慣法的一大特色,最典型的是歷史上曾盛行在青海、西藏等地的“賠命價”和“賠血價”制度。所謂“賠命價”,就是殺人犯或其親屬只須向受害人及其親屬支付一定數量的財產,以補償受害者家屬的經濟和精神損失,就不再復仇或追究刑事責任的習慣法制度。“賠血價”則是致害人及其家屬向受害人及其家屬支付一定數量的財產以示和解的一種習慣法制度。賠命價、賠血價源于松贊干布時期西藏的《法律二十條》。到11世紀初,青海果洛藏族部落以此為母本制定了《紅本法》,將《法律二十條》中的殺人者抵命修改為“賠命價”,并衍生出“賠血價”。命價和血價的高低,取決于受害人地位的高低和財富的多寡。這種不以生命相抵,以財產相賠的習慣法似乎是人類進步的標志,但在藏族地區,它為有財產、有地位的統治者擅殺枉傷提供了方便,是與現代法制格格不入的。
其次,少數民族習慣法中的原始平等觀、宗親等級觀、宗教神明觀、習慣法至上觀等等,已不符合今天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發展的需要,也不利于現代國家法制的普遍實施。如原始平等講求絕對平均,這就與社會主義的社會公平和正義相矛盾。社會主義的社會公平和正義并不是沒有利益分殊,而是允許利益分殊的存在,只是從總體上保證每一個社會成員享有大致相同的發展機會。宗親等級觀講求族群內外有別、地方保護的差別對待,與市場平等競爭相矛盾,平等競爭要求平等準入、公平待遇,不同經濟活動主體有同等的市場競爭地位。習慣法的一些觀念不利社會的進步和創新。
再者由于原始的自然經濟已經被市場經濟所打破,原有的習慣法組織已被否定,導致一些民族地區出現了社會行為標準價值尺度的混亂和多元。如計劃生育工作本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可在某些民族地區就采取習慣法作法,實行“聯保株連”的罰款措施,造成干部與老百姓關系非常緊張,這對民族地區構建和諧社會帶來不利影響。
挖掘習慣法對構建和諧社會的積極作用
建設和諧社會,本質上是一種和諧的法治秩序建設,必須依賴于法律制度的推動,必須借助于法治的踐行,沒有和諧的法治就沒有真正的社會和諧。在民族地區建設和諧的法治秩序,一定要正確處理好習慣法與國家法的關系,避免習慣法的消極影響,發掘習慣法的積極功能。
來源——和諧社會立法的借鑒。我國少數民族人口只占全國人口的8%,分布地區卻占全國面積的60%,所居住地區生活環境差異較大,社會發展不均衡,國家基于共性制定的法律在社會秩序維護上,容易造成方法不當或者“一刀切”。在制定這些法規的過程中,立法者應注意與民族文化的協調,熱愛當地的民族和自然環境。在行為上要借鑒習慣法的議定模式,廣泛引入民間深度參與討論,不能僅限于聽取少數代表的意見,忽略大多數人的意見。在內容選擇上要針對本地具體的保護對象、范圍和目標,積極吸收各少數民族習慣法的有益成分,將本民族地區一部分合理、有益的習慣慣例等民間規范上升為地方立法,如習慣法中關于保護環境、抵制破壞生活生產和社會秩序的行為,尊老愛幼、以和為貴、強調團結的行為規則就可以為和諧社會法制建設所借鑒。這種立法手段和立法內容能制定出與當地社會發展現狀和生活環境特點相適應的地方法規,可極大地減少新法可能與社會生活脫節的現象,滿足百姓的生活需要。
認同——和諧社會立法實施的理解。民族地區大都經濟發展緩慢,社會和文化教育相對落后,部分人對國家法律的內容都不太了解,所以,既要通過普及現代法律知識,使他們認識并懂得現代法律的公平正義價值,還要找到國家法與習慣法價值的切合點,讓人們心理認同國家法。
借助本土資源是法律制度在變遷的同時獲得人們接受和認可、進而能有效運作的一條便利途徑,是獲得合法性即人們下意識的認同的一條有效途徑。我國在這方面成功的例證很多:1951 年,廣西金秀瑤族自治縣沿用瑤族習慣法——石牌形式,貫徹中央政策,訂立《大瑤山團結公約》,增進了民族團結,促進了生產發展和社會穩定。1968 年12月5日《人民日報》刊發《深受貧下中農歡迎的合作醫療制度》的調查報告,介紹了湖北長陽縣樂園公社的合作醫療。今天長陽土家族自治縣農村合作醫療制度規范健全、效果明顯,成為全國農村合作醫療建設的典范,這是政策、法律與互助習慣法完美結合的結果。2006 年筆者調查發現,湘黔桂不少民族地區鄉鎮利用“講款”、“議榔”等習慣法方式普法,效果極佳。因此,各民族地區在構建和諧社會的執法活動和普法宣傳時,應努力實現民族地區法的社區化,尋找國家法與習慣法的共同性,因地制宜地利用當地習慣法資源普及宣傳、實施國家法律制度,可以最大限度獲得群眾的認同。
規范——和諧社會制度缺失的補充。的確,國家法律在現代社會的地位越來越重要,但它們還不是全部,對于人們行為的規范在很多領域還存在法律空白,需要制定法以外的其他規范。如前所述,民族地區在長期的生產、生活中已經形成了一系列保護當地生態環境、生活秩序的習慣法,對于其中那些國家法中缺乏的、又不與國家法基本精神、原則和制度沖突的部分,應尊重并發揮它們的積極作用,對當地社會和諧起到重要規范作用。甚至于某些特定場合政府無法解決的個別問題,利用習慣法規范也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據中國人民大學人類學研究所所長莊孔韶教授調查,云南省寧蒗縣跑馬坪鄉沙力坪村,在“虎日”這天舉行盟誓大會,借古老的習慣法以及信仰儀式的力量與毒品抗衡。1999年,參加“虎日”儀式盟誓的吸毒者戒毒成功率為64%;2002年,參加“虎日”儀式的16人,到2003年6月只有2人復吸,其余14人都已融入正常生活,戒毒成功率為87%。而在世界各地,復吸率徘徊在80%~90%之間,也就是說,戒毒成功率僅為1%。習慣法對社會秩序的規范力量由此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