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個“鷹屯” “鷹屯”有個趙氏家族
這個地方,叫鷹屯,在中國的東北。只要你來到東北,只要你來到長白山區,只要你細心地向東北人打聽那個叫“鷹屯”的地方,人們就會指點給你這個小村屯。
鷹,是北方民族心中的神鳥,馴化獵鷹,是滿族人古老的傳統技藝,其淵源可追溯至滿族的先民女真人。女真人狩獵以鷹犬為伴,他們把獵鷹叫做“海東青”,意為“從大海之東飛來的青色之鷹”,馴鷹的傳統在這里流傳了近千年。長白山里有一個叫漁樓村的滿族村莊,曾是金代文明的發祥地。順治十四年(1657年),清廷在烏拉地區設立了打牲烏拉總管衙門,自此,為清廷馴養獵鷹并進貢就成為漁樓村滿族男子光耀門楣的使命。幾百年間,漁樓村傳承了古老的漁獵文化,培養了諸多馴鷹和養鷹能手,至今這里300多戶滿族人家仍保持著捕鷹、馴鷹、養鷹的傳統,全屯有鷹把式20余名,其中年齡最大的老鷹把式奚昆已100歲,漁樓村已成為中華民族古老生態基地,并且有了另外一個名字——鷹屯。現今鷹屯最優秀的鷹把式是趙明哲,他已被認定為中國民間文化“海東青馴養”的杰出傳承人。趙明哲祖籍伊爾根覺羅氏(趙姓),滿族鑲藍旗,家族從先祖時起就為朝廷捕馴海東青、貢鷹和用鷹狩獵。他從小聰明勇敢,不到10歲就和爺爺上山捕鷹馴鷹,13歲就能自己獨立捕鷹馴鷹并用鷹狩獵。他捕鷹、馴鷹、使鷹、架鷹技術極其嫻熟,親自接觸過著名的海東青極品白玉爪,在大東北十分出名。20世紀80年代初和90年代中期,香港鳳凰衛視和中央電視臺“探索丒發現”欄目均根據他捕鷹與馴鷹生活做過專題節目,已在世界上產生極大的影響。現在養鷹雖然不再是為了狩獵,但是多少年來,他已經與鷹結下了不解之緣,馴鷹、養鷹、放鷹回歸自然,已經成為他生活中難以割舍的內容……
北方的冬季,酷寒日夜逞強。從很小的時候,趙明哲就看到,父親經常用一塊厚布或牛皮,裹住頭頂,唯獨讓耳朵露在外面。耳朵中有很多神經末梢,這樣不更容易凍壞嗎?可是父親說,讓耳朵抗抗凍。父親為什么讓耳朵抗凍呢?原來那時烏拉一帶獻往朝廷的貢品要求得越來越多、越來越細,其中最重要的是一種叫白玉袍、白玉帽的雁羽服飾。歷史上,清中葉以來,幾位皇帝東巡來此,他們發現鷹屯人去北海捕鷹雛的役務苦不堪言,于是下令免除此徭役改為就地捕捉飛來的大鷹,并以鷹取雁。雁,不但其肉美,雁的肝是皇帝餐桌上的極品,而且雁羽服飾歷來是朝廷中達宮顯貴們追求的理想服飾。
雁羽服,是一種珍貴的雁絨衣,完全由雁鳥柔軟的絨毛織成,又稱白玉袍。這種珍貴的貢物,往往是從捕獲的天鵝胸脯上拔下的一根根羽毛做成,非常白而且柔軟。
和這種白玉袍配套的還有白玉帽。白玉帽,也是用天鵝絨來做的。上面鑲有1000顆各色的珍珠。這種家帽給人一種輕柔、圣潔、高傲之感,也是北方民族表示對自己的祖先和有功之臣的一種尊敬和愛戴。但更重要的是,這是一種貢務,每年必須要貢送這種衣袍、帽子。怎么能捕捉活鵝雁?就必須以鳥攻鳥。而制服天鵝和大雁唯一的辦法是使用海東青——東北的猛鷹,去天上抓捕大雁。
鷹追擊雁要靠獵人把握好放鷹時機,這需要獵人首先知道雁所在的位置。春天,雁從南方飛到松花江邊的鷹屯濕地一帶建巢生蛋,這時父親往往駕鷹去遛雁。他習慣于帶鷹藏匿在江邊的柳條草通里,一旦發現有雁宿在草叢里,他便“趕仗”。
趕仗,就是以動靜轟趕雁或者往雁宿臥的地方拋去一把泥土。當被驚的雁一起飛時,獵手迅速撒出手中的鷹,頃刻間,鷹便在空中追上了雁。
深秋,天氣涼了,這時守雁人要帶著鷹蹲在山崗窩棚里。狩獵人的特殊本領是把耳朵貼在窩棚的泥壁上,聽南飛的大雁飛時翅膀扇動空氣的聲音,然后及時放飛手中的鷹。這種遛雁的本領,父親趙文周最拿手。
趙文周的一對耳朵,就是在嚴寒的季節也讓它露在外面。父親說,人的耳朵就是要和自然走在一起。一個鷹把頭的耳朵如果分辨不出動物的叫聲是公是母,那他就不是一個合格的獵手。
身懷絕技的捕鷹人
北方,秋風一起遍地枯黃,幾場涼霜,嚴冬就降臨了。大雪年復一年地落下,把荒野蓋上。雪一落下,就是鷹屯獵手忙碌的季節了——他們要駕鷹出獵。在鷹屯,鷹王后代趙明哲最拿手的絕活就是狩獵時的擺床子。有一年冬天,趙明哲到七家子出獵。七家子距鷹屯以北23里。冬季頭一場雪一落下,鷹屯一帶的山野就變得寒風刺骨。趙明哲駕鷹出行。一整天,風把他的臉掃得又黑又紫,肉皮子被凍硬,緊緊貼在骨骼上,身子像一面緊繃的東北皮鼓。四野一片朦朦朧朧時,一道新的野雞蹤跡突然出現在趙明哲眼前的叢林雪地上……
趙明哲盯著雪地上野雞蹤跡的目光也使鷹興奮起來。這也是動物的本能:一見獵物痕跡立刻精神振奮。鷹一興奮,它頭頂和頦下的毛就抱得蹬蹬緊,雙眼凝視著遠方,頭不斷地向兩邊轉動。這使趙明哲心里也有了底。他大步地按蹤追去,果然在不出50多米遠的一片林草頭下,突然鉆出一只花脖子野公雞。這是北方山林里的野雞,大而肥,足有8斤!
獵物一出現,鷹已急得炸開了頭上的頂毛。趙明哲迅速打開鷹絆。只一瞬間,鷹如一道黑影和野雞幾乎同時滾到一片黑乎乎的冬林荒草叢中。趙明哲趕緊奔上去追趕,又見鷹和野雞卷成一股黑風忽地“刮”向遠處的村落。冬季北方山野那潔白的厚雪下往往是林木和土坑,人踩上去站不穩。等趙明哲踉踉蹌蹌進了村這才發現,野雞不見了,他抬頭一看,他的潑黃鷹卻落在村頭一家草垛旁的大樹上。見他發愣,一個村人走上來。問他:“你的鷹?”他說:“嗯哪(當地土語:是)。”村人:“抓人家雞啦?”他說:“沒有。是追野雞。” 村人笑了,說:“早已讓人揀走了。” 趙明哲明白了。這準是野雞鉆了人家的草垛,人家又揀野雞又抓鷹。可是又不懂“拿”鷹的手法,于是一下子抓傷了鷹的膀子(這叫掰傷鷹翅),這使鷹受驚,它于是蹲在樹上不肯下來。他望望樹上的鷹,樹上的鷹也望著他。于是,趙明哲決定擺床子。
擺床子,是獵人的一句行話,又叫出床子。是指鷹一旦受到驚嚇,便獨自待在樹上,獵人必須用自帶的肉擺在地上。當下,趙明哲就把自己的布褡子摘了下來。趙明哲每次出獵都背著自己的背褡子,里面什么都有,當然也準備了“擺床子”的肉塊。現在,他在黃昏前的雪原村口大樹下,拿出了兩塊牛肉,在雪地上擺上牛肉,嘴里發出“這這”的叫聲,不斷地擺弄著。可是,鷹無動于衷。
這是因為村人在搶野雞時傷了鷹的翅膀,它傷得重,不愿動;再有,就是傷了鷹的心。動物也有自尊心。它認為人不該這樣。這會使它對不起獵人。所以它不肯下來與獵人為伴。
天,漸漸黑下來。四野寒冷無比。天黑無法擺床子,于是他就在這家的草垛上抱了兩捆草,自己躺在上面陪伴著鷹過夜。出獵驚傷的鷹,人無法親自上前去抓它,它一見人來,弄不好會一頭撞死在樹上。收回被傷了心的鷹,必須讓它自己下來才行。
就這樣,趙明哲一直在樹下守了三天三夜,每天他都拿出從爺爺和父親手中學來的“擺床子”絕招,他用牛耳尖刀將牛肉切成銅錢大小的碎塊,擺在地上,并用凍硬的手不斷上下拋著鮮肉,這種拋肉法叫“擺花”拋肉法,鷹在高處有時看不清主人拋的是什么。獵人要不停地拋起接住,并保持空中總有碎肉在閃動。嘴里不停地發出“這這”的叫聲。
這是獵人疼鷹的心底呼喚和一種喚鷹的絕活,第四天頭上,潑黃終于從樹上飛下來,撲進了獵人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