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當天氣漸涼的時候,我便會想起我的母親,她總是第一個指出秋天來臨的征兆,像黃昏時分天空出現(xiàn)的從鄰居家的壁爐里升起的縷縷淡淡的白煙,突然又急促的鳥鳴,蒙眬而熹微的晨光。
秋天的大自然中有許多可吸取的教益,因而母親常常要杜撰一個故事,在她的故事里,會講話的動物總是說,變化不僅僅標志著結(jié)束,也意味著開始。聰明的狐貍會說:“你們必須記住,秋天枯萎的葉子還會在春天再生。”
平衡與不平衡,和諧與不和諧,喪失與獲得,這些似乎是始終貫穿于母親乃至她一生的話題。
在一個天氣涼爽的夜晚,在自家的院子里,不知不覺之間,我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過去,遨游在對母親幸福然而有時又很可愛的回憶中。例如她讓我開著家里的汽車沿著鄉(xiāng)間小路駛向食品雜貨店的那段經(jīng)歷。我那時11歲,結(jié)果我們的車開進了鄰居家的一塊田里。想起那一天,我不禁笑出聲來。這又使我愉快地回憶起母親從“流放的莊稼地”回來的情形,緊閉的門突然被打開了,母親當時的模樣和她說的話,我望著母親時以及她講話的感受,全都歷歷在目。
我的母親喜歡風,在我一天天長大的歲月里,她經(jīng)常給我朗誦這首詩:
誰見過風?
你沒有,我也未曾見過
但每當大樹在點頭鞠躬
那便是風的行蹤。
母親曾給我講過,當她還是個小姑娘時,有次去外婆家的路上,風如何吹起她頭上的帽子,并將它帶到一座陡峭的小山腳下,那是一頂深藍色的帽子,是她最好的帽子,于是她穿過低矮的樹叢來到山下,找到了帽子,同時也帶回了一只被遺棄的小貓,這只貓后來成了她最心愛的寵物,母親告訴我,她給它取名為“和風”,因為它就和風一般輕重。
在我家相冊中,有一張很早以前母親和那只小貓的照片。母親當時大概十歲,她抱著企圖從她懷里掙脫的灰色小貓,風吹拂著她松散的垂在額前的幾縷長長黑發(fā)。這個喜歡風的女孩兒正微笑著,或許正在享受柔風拂面的美好感受。
當對著童年時代的母親微笑時,我終于能體會到母親那種強烈的悲痛與失落感。我用母親的湯匙攪著茶,突然間想起她每天晚上遞給我銀器擺桌子時的神情。我想:是的,沒有了母親,我可以開始尋找我在世界上的新的位置。
于是,在一天晚上,我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打開母親的手提包。那個包是我在她去世的當天從醫(yī)院帶回家的,還一直沒有打開過。
包里除了口紅之類的化妝品以及我的照片外,還有一張折疊著的小紙條,母親在上面寫下了描寫大自然的作家溫德華·貝里的一段話:
“在廣袤的大森林里,當你獨自一人跨入另一個新地方時,在好奇與激動之余,總會有一些恐懼感困擾著你,那是在你第一次接觸到你所走進的荒野時,對未知世界的一種自古就有的恐懼感。”
這正是聰明的狐貍所要說的那些話,這么多年過后它仍然給我以啟迪。
我走下樓,打開廚房的窗戶,突然,一陣微風吹來,我想:你已經(jīng)與風絕緣長達六年之久了。然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在自言自語地念道:
誰見過風?
你沒有,我也未曾見過
但每當大樹在點頭鞠躬
那便是風的行蹤。
【推薦人語】
本文雖是外國學生的作品,但非常符合中國文化的審美情趣。作者以淡淡憂郁的筆觸描寫酷愛大自然的母親,以詩貫穿全篇,詮釋與母親在一起的祥和和幸福的歲月,以及對母親銘心刻骨的懷念。寫得行云流水,極富詩意。
(榆 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