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粉色的小兜兜
有一天,我偶然走進小區附近的美容店去修眉。美容師張芹接待了我。
之后,幾個女友見到我都說:你的眉真漂亮。
半個月后,我又進了美容店,直接叫張芹修眉,洗臉。張芹那里的美容床右手邊有一只手工縫制小兜兜,眼鏡、首飾、手機可以隨手放,顧客躺在床上隨時方便使用手機。
然后,我知道,這是張芹用自己家粉色窗簾的邊角料縫制的。
我想,這是一個在生活中追求完美的人才會呈現的細節。
張芹還有一個特殊手法,就是用白棉線給客戶開臉,去掉臉上的汗毛。我記得這是舊時女子結婚的一種風俗,把臉開得干干凈凈,像明亮的艷陽天,正好做新娘。我很喜歡這種和民俗相連的美容項目,在張芹之外的美容院從來沒有遇到過。
很快,我又去了美容店,不僅買了一張卡,而且買了洗發水、唇膏等。奇怪的是,張芹半句推銷的話都沒有說,我卻很樂意在那里花錢。
真要深究原因,首先是張芹的業務做得特別到位。其次,是她殷勤而得體,她謙恭但有一種無言的自尊,讓人覺得舒適自在。
她的言語、人生經歷仿佛一樹安靜的綠蔭,只有客人起了言談的微風,她的樹葉才會輕盈地應和蕩漾;她有商業立場,但從不強加任何東西于人,買她的產品,她并不流露任何喜悅,只是用很周到細致的舉止來配合罷了。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踏實
我慶幸在家門口遇到滿意的美容師,擔心得而復失,就問她是不是會一直在美容店。張芹說,她對這個店不滿意,提出好多改進意見,老板都不聽。她很想按自己的意愿去做一個美容店。正好有兩個客戶,想投資,想和她做合伙人。張芹對開新店最有底的就是老客戶都表示會和她一起轉移。我說,我也一定會跟著她的店走。
張芹開店進展很快。我差不多是用完了美容店買的卡,張芹獨立的美容店也開張了。
輕靈嬌小的張芹,在她的店里謙恭地忙碌,在簇新的粉色、淡紫色紗簾間,像小貓一樣輕巧地穿梭。我多數時候,是在北京城里奔波一天,從地鐵站出來,就直奔張芹的店。放下沉沉的包和筆記本電腦,躺在干凈的粉色小床上,摘下首飾、眼鏡,和手機一起放在床邊觸手可及的小兜兜里,人一下子放松下來。兩個小時之后,臉煥然一新。
過了一年,合伙人撤資,張芹成了獨資女老板。她還是那樣謙恭地忙碌。一次發現她狀態倉惶,因為她那4個徒弟都辭職走了。不久,張芹的美容院來了一些活潑的新徒弟,張芹也在試圖找臨街的鋪面開一家分店。我發現,張芹和她的員工很親,想必,張芹除了學會和工商各界打交道之外,也逐漸學會和員工建立穩固關系。
她一直在進步,今天的她和昨天的她不一樣。
雨滴落在污穢里
張芹14歲那年,在家鄉讀初中,學習成績很好,還是班長。同班一個女孩子被體育老師強奸后瘋了。強奸者背后有地方權勢親戚撐腰,在案件調查中受害一方找不到任何證人。張芹看到昔日的伙伴瘋了之后在地上吃灰的那種慘狀,號召全班同學和她一起作證。惡人被抓捕歸案,但是,很快,這個人被保釋,并揚言強奸張芹。張芹只好輟學,躲到北京。
過了好幾年,直到那個惡人在“嚴打”中被繩之以法,她才敢回家探親。回到家里,媽媽給她看了幾年間寫給她但沒敢寄出的信,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雨滴落在沙漠中
在北京的伯母家呆了一陣子,張芹被送去上職業中學,畢業后沒找到工作。
給張芹大伯開車的司機小劉一直關心張芹,小劉有個妹妹是學美容的,他勸張芹到妹妹的公司當學徒。
學徒沒有工資,在那里很長時間都只是打雜。張芹看到有一張白色的歐式小茶幾和兩把椅子臟得不像話,第二天就帶了牙刷和清潔粉,把它們洗刷得透亮。老板到店里,眼前一亮,問是誰干的。然后,立即要資深美容師重點培養張芹。
很快,張芹就發現自己對美容越來越感興趣,就交錢到培訓學校去考資格證書。考了資格證書,她就可以到各大美容院應聘了。
接下來,張芹不斷到一些美容院應聘,她不考慮工錢,只要能學到本事就行。她專找那些技術獨到的店去打短工,學會了就再換一家。美容行業有個規矩,一般對新來的人要扣押工資,甚至交押金,所以,張芹只能是白干。有一次,她去一個店里應聘,一個月300塊錢,她都應了,但她在一周之內學會了接睫毛,分文不取就走人了。
這段時間,她和小劉戀愛結婚了。她找到了情感歸宿。
接著,她有了穩定的工作。一家很大的美容店缺人手,張芹當了頂梁柱,一個月2000多元薪水。店里規定,不許員工在店里洗頭。大冬天,那些租住沒有暖氣平房的姑娘很不容易,所以,總是有人偷偷在店里洗。張芹想:最好讓老板改掉這個規矩,讓姑娘們能夠坦然舒適地在店里洗頭。想不到,在張芹建議第二天,老板突然來店里抓那些洗頭的人,抓到的人都罰了款。張芹覺得老板太心狠了。
后來又發生了一件事。一位貴賓來店里做美容,老板偷走了客戶的項鏈,栽贓給張芹。不僅要張芹賠償,還趁機克扣了當月工資。張芹拿出當年打抱不平的豪氣,去勞務部門尋求維權,打贏了官司。老板用輕蔑的方式把錢扔給張芹,張芹拿著錢去給女客人做了賠償。賠償之后,女客人才告訴張芹,她知道那個項鏈是老板偷走的,但由于老板是她的大客戶,所以沒法給張芹作證。
雨滴落在鮮花上
面對這一切,張芹都是風平浪靜的樣子。她說,她在家里養了好多年山藥,總是修剪,每年都可以看到綠色。今年把它移到店里的露臺上來,地方寬敞,搭了架子,任由它長,開了好多花,又美又香。除了做美容,她喜歡十字繡,可以坐著繡一整天。她還夢想開花店,她覺得開花店也很女人。她還想生個孩子,這也是老公的計劃——他老公做很多事情都有計劃,在單位被稱為“劉計劃”。
也許是曾經的經歷,張芹偶爾的傷感像喝一杯白開水一樣平淡。
一個淳樸而不是聰明的人,一個柔弱而頑強的人,往往有無言之美。雖然人都不過是萬有之中芥豆之微罷了,但有些人,在萬有之中,仿佛更是細弱游絲一般。這樣的生命,往往委婉坦然地活著。她替更弱的人物撐腰,卻格外讓人感嘆其義氣。所以,她承受一切自己能夠付出的代價,對命運和氣地說:“我活給你看吧。”
這就是張芹。
編輯 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