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始終把小小的手掌罩在男人頭頂上,似乎這男人是個雪人兒,被太陽一曬就化掉了。
她搬到我家隔壁那天,先是一車舊家具,是那種過時的棗紅色,厚重木訥,似乎代表了一個遙遠的年代。后邊跟了一輛小面包車,她打開車門下來,然后,第一輛車上下來的幾個人圍過去,七手八腳地從面包車上抬下一個男人來。她始終把小小的手掌罩在男人的頭頂上,似乎這男人是個雪人兒,被太陽一曬就化掉了。后來我知道,那是她男人。
從此,經??吹剿幂喴瓮浦煞蛟跇窍滦』▓@里散步。看得出,當年她的丈夫應該是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只是現在,他只能坐在輪椅上,像個無助的孩子。她常常俯下身絮絮地和他交談,有時還會停下來,指點著花壇里的紅花綠草,一一給他介紹。有一次,她竟像個孩子一樣追著蝴蝶跑,捉到一只,放到丈夫的手背上。丈夫看看蝴蝶,看看她,笑了,她也跟著笑。她長得很精致,笑起來很美,丈夫就半仰了臉兒,癡癡地看她,臉上洋溢著只有對母親才會有的那種依戀。她便又伸出小小的手掌,似乎是下意識地罩在他頭上。
相遇的次數多了,由點頭到打聲招呼,我們漸漸變得熟稔起來。她告訴我,5年前,她丈夫在一次意外中變成了植物人,在床上一躺就是3年。3年中,公公婆婆親戚好友都勸她放棄吧放棄吧,每一次,她都堅決地搖頭,重復著相同的話:“不,我從小就失去了爸爸,我不能再讓我的兒子從小也失去爸爸。他知道我需要他,兒子需要他,他一定舍不得就這樣扔下我們。他欠我太多了,就這樣走,我不答應!”一番話,說得眾人紛紛落淚,再也不忍出言相勸。3年中,沒有人知道她偷偷流過多少淚,熬過多少不眠之夜。為了給丈夫治病,她賣掉了所有值錢的家具,賣掉了市中心100多平米大房子。為了能24小時陪護丈夫,她辦了病退,每月只能領到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金。也許真的是老天有眼,丈夫突然奇跡般睜開了眼睛,那一刻,她抱住丈夫號啕大哭。醫生告訴她,她丈夫雖然醒來了,可是智力只相當于七八歲孩子的水平。但是,這有什么呢?她幸福地笑著,淚光盈盈地看著我:“只要他還在,就什么都有了。我知道,他舍不得我們的!”
每天,她像教孩子一樣,不厭其煩地教他說話,識字,給他講他們曾經的生活,讓記憶從丈夫的頭腦中慢慢復蘇。我同情地說:“你現在等于在照看一個大孩子。”“不,不是的?!彼m正我,“他知道疼我的?!苯又?,她向我講述了發生在今年冬天的一件事:今年春節過后,婆婆來幫我照看丈夫,我便每天去早市賣菜,賺點兒錢貼補家用。那天早上,天冷極了,我的手幾乎凍僵了,連秤桿都握不住。那么冷的天,菜卻出奇地好賣,不出1個小時就賣光了。我回到家,把還沾著泥漬的毛票一張一張數給他看。他不看錢,卻把我的手緊緊地攥在手心里,直問我:“冷不冷?冷不冷?”過了一會兒,他憨憨地笑了,說:“菜,我叫咱娘去買的……”聽了他的話,我的淚一下子就下來了。5年了,從他出事到現在,我終于知道他還是那個疼我愛我的男人……
望著她孱弱的身軀,瘦削的面龐,淚水潤濕了我的眼眶。
有愛,就有力量。我終于明白了,是什么讓這個柔弱的女人如此堅強。
編輯 烏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