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憤怒青年”系列:冷硬與蒼涼的美學形態
“憤怒青年”系列中篇小說在內容上描述的均為湘西南這塊土地上的所謂“邊緣青少年”的迷亂生活,對他們那種青春的野蠻和生命的迷惘進行了較有深度的開掘。在抒寫現實的丑惡與黑暗、死亡與暴力方面,在觀照年輕一代成長、變異的歷史方面,那種直接的觀察、精確的解剖,使得“憤怒青年”系列小說的基調和內質,顯得冷硬與蒼涼。小說中展示人與同類間的廝殺,小群體與小幫派的對決,生動清晰、具體可感,這無法不使每位具有正常感情的讀者感到驚悸。同時,也在當下中國文壇凸現出了一種非常別致的美學形態,值得關注。
馬笑泉的敘述風格非常獨特,他既不同于格非、余華等先鋒小說家那樣立足于解構傳統,也不像某些“女性主義”小說家竭力搞私語化寫作,而是將主觀敘述和客觀敘述有機地結合起來,形成一種既靈動又冷凝的敘述風格。靈動是因為他具有強烈的形式感,熱愛探索各種敘述方式。《憤怒青年》引進了電影蒙太奇手法,大量使用跳躍、回閃,但又保證了故事的連貫性,較好地解決了小說的藝術探索性和可讀性之間的矛盾。《猛虎迷途》則采用了零度敘述,以與生活同構的節奏展開敘述,顯得從容不迫。《打鐵打鐵》則打破現實和傳奇的界限,將人物放置于神秘的古城背景中,甚至人物本身也獲得了某種超驗的力量,從而使整部小說呈現出奇詭的面貌。《江湖傳說》則采用多聲部敘述,仿佛四個鏡頭從四個不同的方位拍攝同一個對象,能夠最大限度地表現出人物的復雜性。而不同的敘述手法的采用,都與人物性格相吻合。如楚小龍敏銳多思,適宜于采用內心獨白和客觀敘述相結合的手法,而虎頭簡單直率,適合樸素直接的敘述,王一川深沉難測,最適合以多人敘述去揭示他那復雜的性格。在這里,馬笑泉為我們展示了一條重要原則:既不是為形式而形式,而是從整體效果來考慮采用何種手法。冷凝,則是因為馬笑泉的語感硬冷,在揭示殘酷時保持了不動聲色,被賀紹俊稱之為“冷峻到了極點”。在這方面,他具有可以和余華相媲美的能力。所不同的是,余華的冷是一種看透后的漠然,而他的冷則是刻意將激情壓抑,所以他的文字如火(被刻意壓抑而更顯洶涌的激情和熱血)與冰(被放置于冷調敘述中的殘酷事件)相激相蕩,動人心魄。
“憤怒青年”系列中篇小說敘述的事件是豐富繁雜的,呈現的是蕪雜世俗的生活:有不服管理的校園叛逆青年,有游戲人生的街頭小混混,有癡情的女子,也有負心的漢子,有缺乏職業道德的小生意人,還有蠻勇有余而頭腦簡單的進城民工……這些人身上的低劣與粗俗表現了人性中丑惡的一面,顯示了人性的復雜。小說中似乎彌漫和漂浮著一種陰沉沉的宿命感,人物一步步走向深淵,走向命定的劫數。我們知道,惡,這種叫人痛恨的東西,雖能提示人們反觀善的存在,喚起人們對苦難與罪惡的“畏懼”,但通過描寫“惡”,則更表明了馬笑泉對通常意義的真實和對世界本質的懷疑和否定。
從社會學和心理學的角度看,這種邊沿人物的“反傳統”心態,來源于現實對他們所造成的種種壓力:他們從各自的自身需要出發,既相信內心的沖動,服務于靈魂的燃燒,又常常不得不屈服于傳統的規范和現實的制約。如家庭面臨絕境,倍受壓抑,最終不得不選擇鋌而走險的龔建章,既要追求自我生命的價值認定,又常常對各種欲望表現出頂禮膜拜,面臨巨大的心理壓力和種種矛盾,甚至感覺到了整個社會對他們行為的否定,有時卻又顯得良知尚存,給予這人性惡的世界帶來了一抹亮色;如“我注視世界的目光憤怒而沖動,因此我走上了月黑風高的打劫之路”的專吃了難飯的楚小龍,既沉溺于自己無拘無束的性愛游戲,又哀嘆在現實生活中的挫折和失落;如“無論笑還是生氣都好看”出生于城里干部家庭的漂亮妹子劉艷梅等。反映到小說作品中他們就不可避免地流露出焦慮和瘋狂,煩躁和頹靡,在空虛的生活中對人冷漠,自戀自狂。這也許就是在社會轉型中“文革”后文革一代青年的痛苦、迷惘和無可奈何的精神狀態。
正如米蘭·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說過的:“現代的愚昧不是意味著無知,而是意味著對流行觀念的無思考。”顯然,真正的小說家存在的意義不是對既成的現實作出如何準確的臨摹,而是必須對存在的現實作出準確的判斷和思考——它體現出的是一種人類生存環境的焦慮,是作家對現實生活處境的深刻洞察,是對非人道生活的尖刻反諷,同時,也是對那種人類詩性生活的另一種深切關懷和熱烈的期盼!
綜觀馬笑泉的這些系列小說,確實冷硬得深刻,剛毅得有力度。那畫面與情感已把人間的荒謬愴然地引出,這里的人物無法讀懂命運——西方非理性的哲學曾向世人暗示過這一點。在薩特的文本中,虛無和荒謬其實正是他思考的起點——馬笑泉把現場記錄和人文思考融為一體,用具體的物化的細節容納抽象的形而上的內涵,以欲望化的形式來呈現出某種精神的深度。作家這種別致的、獨特的探索是比較成功和有意義的。
此外,馬笑泉駕馭語言的能力不可小覷。細心的讀者不難看出,一般用第一人稱來敘寫故事是個高難度的事情,但他擺弄得不緊不慢,從從容容,很是難得。馬笑泉對語言的講究不僅在于努力召喚讀者的視覺形象,而且還盡可能地展示口語的瀟灑自然。他小說中的人物采用的是湘西南方言,它不僅帶給讀者一種頗為新鮮的聽覺體驗,而且可以充分體現人物的個性。
二、《民間檔案》:為草根立傳,寫民間傳奇
《民間檔案》發表于《收獲》2006·長篇小說專號·秋冬卷,這對于馬笑泉個人來說,不僅僅是他的長篇處女作,更在于它構成了作者“憤怒青年”系列后的又一個創作高峰,具有非同尋常的意義。看得出來馬笑泉是深得中國傳統小說之妙——特別是唐宋筆記小說對他的影響甚深,那種語言的簡略、傳神,以及行文過程中的從容自如,應該是文學創作的一種理想狀態或境界。所以,《民間檔案》雖名為長篇小說,實則是15個中短篇小說的鉤連集合。在小說形式上,作家試圖獨標一幟地創造一種新的小說形式——檔案體小說。當然,這種結構形式以前在一些小說里偶爾也見到過,但一般只是對小說人物做機械的羅列。而馬笑泉的《民間檔案》則有所不同,對于小說中15個主要人物的敘述既可獨立成篇而又相互穿插,尤其是篇與篇的過渡,銜接得非常巧妙。《民間檔案》所涉人物活動的時間跨度大致是20世紀80年代末至21世紀初,將近二十年的樣子。這個時期,正值中國經濟改革和轉型時期。作為一種敘事形式上的功能,《民間檔案》在截取這個特殊的歷史時段時,同樣也為整個小說的敘事確立了一種特定的時間視角。正如秘魯著名小說家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說過:“在任何小說中,時間都是一種形式方面的創造。因為在小說中故事發生的形式不可能與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一模一樣或者類似;與此同時,這些個虛構故事的發生,即敘述時間和敘述內容時間的關系,完全取決于使用上述時間視角所講述的故事。”
小說把視角轉向日常生活,關注普通人的生存境遇,從容地敘述小縣城銀行職員庸常的、瑣細的日常生活和他們的內心世界,書寫他們的人生片段,描寫人物生活的各種細節,展示生活的原生態,呈現了藝術審美圖式的生活化和世俗化。馬笑泉自己也一直堅持:“我心目中的好小說可以用一句話概括,那就是依靠堅實有力的形而下細節,抵達深刻復雜的形而上世界。”
龍向陽在小說中是一個核心人物,同時也是一個很有個性的人物。身為營教導員的龍向陽,盡管他在部隊“磨練出一副好口才”,但他畢竟是一介武夫,他“不愛讀書,只不過能把規定要學的馬恩列毛活學活用,加以發揮罷了。在他看來,世界上非讀不可的書就那么幾本,其他的都沒卵用。”所以,雖然訓導戰士有方,但因為師政委不喜歡他粗俗的農民習氣,使他在部隊“機會渺茫”,不得不趁早到地方上去謀個好位置。于是,在戰友的幫助下,他當上了飛龍縣人民銀行的行長。上任伊始,在人事問題上,他堅持自己的進人原則:“一是要有真才實學,二是要能夠帶點用得著的社會關系。”他用生產隊長的方式管理金融,雷厲風行、專橫獨斷,這樣做的效果卻竟然人人服帖,成績斐然!龍向陽是一個極為復雜的人物。作為一個生命載體,他曾經多次不擇手段地對屬下漂亮女職員進行過誘惑、調戲和騷擾,并企圖霸占。先是誘惑開放女青年劉麗,后是調戲良家少女張鳳華。在不曾得手的情況下,就明里暗里想法子對她們實施威脅和打壓。特別讓人驚駭的是,辦公室主任趙人瑞因為書生氣太重,才華又出眾,讓他暗自嫉恨。為了獲取在趙人瑞面前道德上的優勢,在一次出差途中,當趙人瑞提議將購買三箱土雞蛋的經費開進餐費里報銷時,他借機怒斥:“你就這么小氣,幾個雞蛋也要來撇公家的油!”事后還故意將此事弄得全單位的人都知道,搞得趙人瑞無地自容。可就是這樣一個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竟然是個貪污公款的腐敗分子!讓副行長王慶生在一邊看了,只得“輕輕嘆了口氣,又莫名其妙地點了點頭”。對于讀者來說,這顯然是一個具有審美震撼力的人物。通過這個人物,作家解剖著當下人性的復雜和靈魂的失重。
最有意味的是趙人瑞和趙小科這兩個特異人物。
趙人瑞因家里窮,初中畢業后不得已“只好以全縣第二的分數考上中專”,在校雖然沒有評上優秀畢業生,但他“檔案里的好成績”幫他找到了飛龍縣種子公司這個不錯的單位,但由于他“工作上愛較真,不愿做假賬”而招致單位一把手的嚴厲斥責。幸虧老同學張鳳華熱情幫助,才讓他有機會跳槽到了飛龍縣人民銀行。趙人瑞勤奮好學,刻苦鉆研,能夠將自己的調研文章發上《中國金融》雜志,讓同行們為之驚駭。然而,就在他考取武漢大學經濟學研究生時,行長龍向陽卻以黨組的名義宣布:“如果趙人瑞要去復試,就必須先辭職!”萬般無奈的趙人瑞只好放棄了復試的機會,安心安意專事書法研究和創作。他“字越寫越蒼勁”,但“筆墨間洋溢著一股子沉郁之氣”。
趙小科在縣城簡直就是一個傳奇人物。他初到銀行,“所有的同志見了,幾乎都嚇了一跳,以為是碰到了山頂洞人。”“他個頭矮,年紀輕輕就長了不少白發,又喜歡躬起個背,從背后看像個老頭,但走起路來飛快。”其貌不揚的趙小科雖然長相古怪,但他的點鈔功夫,令同事吃驚。他還能夠用一片鑰匙捅開兩扇門,用一根鋼絲打開任何一個職工家里的門,直讓工會主席黃建國對銀行的金庫“擔心”。趙小科不僅是發行股的業務全才:“查庫,他用心算就能搞定;復點,他一人抵三,快而準,且不會遺漏任何一張假幣;金銀鑒定,他只學了兩個星期就能獨自操作,對成色和重量的把握異常精確;最能體現他才能的就是對本地域人民幣流量的計算和調節,到行里只一年,他心里就建了本賬,在微觀和宏觀兩方面都能了然于胸。”業務之余,他居然還潛心研習中醫、氣功和《易經》,并像模像樣,頗得要領。在中支舉行轄內貨幣金銀業務知識大賽時,他僅僅只用半個月時間就記誦一百多頁的《貨幣金銀業務概論》和相關題目,結果以滿分奪得了第一名。趙小科這個草根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很容易讓人聯想起阿城《棋王》中的王一生來,他們都達到了“匯道禪于一爐,神機妙算”的境界。而那種對業務的精通和熟練的程度,以及對于傳統文化的無比虔誠、執著的精神境界,明顯地包含著古老的莊禪文化內核——真正叫人肅然!在今天這個日益狂躁的時代,在銀行這樣一個利益扭結的所在,趙小科能遁入自己營構的“心齋”以回避現實的喧囂,其內心的淡定與超脫、平和與自由,算得上是真正實現了“天地同我并生,萬物與我齊一”的高度灑脫的境界!這對于讀者弘揚傳統文化,完善理性精神,毫無疑問具有一定的啟發和借鑒意義。
世紀之交,價值多極而蕪雜,馬笑泉努力使自己的創作回到價值評判中來,并對現實生活中的草根人物,作出價值判斷和理性分析,讓讀者能夠在轉型期眾聲喧嘩的、多元而混亂的價值語境中,了解平民的生活,演繹民間的傳奇。小說的故事情節幾乎都是與人物的活動扭結在一起的,讓富有個性的人物形象負載著深刻的文化內涵,使人物顯示了應有的精神質感——因為歸根結底,人是一種社會、也是一種文化的存在。小說通過人物的塑造,準確傳達了基層民眾的生存方式與精神狀態,其人物行為的傳奇色彩,彌漫著濃郁的自然生活氣息,富有生活的原生態意味,表現出質樸而又深厚的民間情懷,骨子里浸透著生命的沉重與人生的蒼涼!
小小銀行有如一個小小社會。小說中的人物雖說都是一群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但在他們的思想軌跡、生活習慣和情感糾葛中,也充滿進取、奮斗和抗爭,充滿困惑、迷惘和痛苦,充滿排斥、傾軋和斗爭!他們是庸常的、世俗的,但他們也是鮮活的、豐富的,在作者的筆下,他們更是生動的、傳奇的。《民間檔案》就是這樣以簡約傳神的筆法,冷峻沉穩的風格,抒寫著社會變動中的諸多人物的生存特征,表現了一群小人物的生命情狀,上至行長,下至職員。他們的得意與失意,他們的歡喜與憂憤,他們的堅守與放棄,他們的平庸與瑣細……等等,都一一得到了準確而藝術地呈示。小說就是這樣,從民間視角切入,努力實現著民間審美形態在文學創作中的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