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雪花天上來（小說）

1

墜樓事件發生后，生活中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讓我想不到的是，人人都在努力忘記我，可人人都不能徹底忘記。

就像我一直忘不了陶娜一樣。

傍晚時我在人民中路看見陶娜，就跟在她后面。我想像她回頭望見我時的吃驚表情一定滑稽可笑，可她絲毫沒有察覺地往前走。很婀娜地走著。我跟著她，她的牛仔褲繃得很緊，大屁股就一扭一扭地，晃得我眼球發脹，脹得心里十分慌亂。我很想在那兩瓣肉上抓一把。

慌亂引起的欲望隨意流動，這種強烈欲望是發自一個男人本能的。我第一眼看見陶娜，是她脖子上一條造型獨特的絲巾吸引了我。像一片片樹葉連綴在一起，橙色的底調鑲著藍綠混合的絲邊，也許是我的眼神太過專注，連她人長得什么樣也被忽略了。當我回過神來要看看系這絲巾的女人長得什么模樣時，電梯門開了，她和脖子上的樹葉被一陣風吹跑了，拋下一顆奄奄一息的煙頭和孤獨的我。

我是多么想在電梯里抱住她，也許當時只要是女人我都會這么想。她站在我前面，對我的存在視若無睹，而我呢，也不敢正面看她，我偏過頭，想從電梯的那面鏡墻把她看清楚。我撿起那顆殘留著她唇印和唾液的煙頭，有一種變成它的強烈愿望。

對這個和我住同一幢樓的女人，我不知道她的職業和家庭背景，但她的豐滿、漂亮，總給人眼前一亮的服飾混雜著從骨子里張揚出來的性感，讓我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我恨不得像枚釘子一樣，有一天狠狠地將她撲在墻上，無論她如何掙扎，都被我死死地釘住。我從想像中獲得釘子的快樂，可我也得承認，這段日子以來心情糟糕透頂，有無數的煩惱，不知該向誰說。

2

一連好些天，我都做夢，夢見最多的是過去的校園生活。一個人無緣無故地坐在床上，有時一骨碌地爬起來趿著拖鞋站在窗口。對面，當然是女生宿舍樓，黑漆漆的房間，只有樓道幾盞破燈閃閃爍爍著。他一雙黑色的眼睛圓鼓鼓地睜著，空洞洞的，臉上的神情極度嚴肅，又顯得有些憂郁。他的頭發亂蓬蓬的，光穿個褲衩，在宿舍里低垂著腦袋走來走去。他的焦灼我能感受到，因為我夢見的他就是我自己。有時我在夢中還見到到處都是夢游的人。有無數雙手挑釁我，推搡我，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欲置我于死地。

后來發展到白天也是恍恍惚惚的。躺在陽臺上的睡椅里，閉上眼就進入半夢半醒狀態，似乎能看見周圍的一切，似乎什么也不知道。一旦沉入夢中，我就看見無數個自己。有時會走到廚房拿起一把刀，敲開一扇陌不相識的門，不管對方是男是女，二話不說地將刀刺進一灘鮮血里。驚悚不安的我渾身肌肉顫抖，右手操著刀連同鮮血一起凝固。

我睜開眼睛，從噩夢中掙脫的余悸未消。我對這樣的夢越來越害怕，這不應該是休劇本創作假的我身上該發生的事情。看好我的導演、出版社不停地打電話來催我的作品，雖然我對他們說，放心吧。可實際上我很長時間寫不了一個字，心里十分惶恐，這樣的生活有問題！

這天我去了趟單位，軟磨硬泡地找管檔案的調出二十幾年來尾隨我的檔案，結果失望得很。除了一顆齲齒和扁平足外，健康表上一律的藍色印章和龍飛鳳舞的正常、良好字樣，未提及任何異樣。我打電話咨詢在大學教授心理學的同學，他張口就是身邊很久沒有女人了吧。我訓斥他幾句，他說，你可能是太緊張，也有可能患上了輕度的夢游癥，不過這都沒關系，你好好出來放松下吧。他不等我再具體詢問就掛了。我于是翻開家里那本嶄新的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這書一直讀不下去，晦澀。可這次硬著頭皮讀了幾章，筆記做了十幾頁，總算對夢游有了表層上的常識理解。最讓我想不明白的是，根據整理出的資料表明，夢游癥患者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真實地做某件事。而有些夢中所做之事的復雜程度令人難以置信，即便是神智清醒的人去完成，也需要有不同尋常的意志與才能。更叫人驚訝的是，夢游者所做之事幾乎不留下任何痕跡。我想，這是否意味著他能夠為所欲為？有一個外國人打比方說，夢游癥患者像是舞臺上的演員，跟扮演的角色完全融合在一起。在他身上，某些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他成了神鬼的化身。

神鬼？化身？我似乎感受到一種奇怪的力量鉆進我的體內。

3

我要參與“我”的夢游，這個奇異的念頭一萌生，不但沒有喜悅之情，前所未有的孤獨都向我包圍過來。尤其是晚上，我無比害怕，擔心做出什么荒誕恐怖之事，于是又像以前一樣地讓自己的夜生活豐富起來。我主動邀約朋友們開始了久違的聚會，在喧鬧的酒吧泡到筋疲力盡。結果我卻變成另外一種狀態。

深夜兩點左右，我常在這個時刻從外面回來。我可能并沒喝多少，我的酒量大得令人驚訝。我的滿身酒氣是一個喝醉的朋友嘔吐弄臟了外套。我坐到床上，點燃了一支煙，煙霧繚繞在房間里，我希望用吸煙的方式迎接黎明。這些頗為有趣的煙霧飄來飄去，像一群可愛的小天使，可我從來就沒有品嘗出煙草的味道，在腦海里沒有一個詞匯能夠準確地表達。一包煙就這樣一支接一支地變成煙霧，散開，聚攏，又散開。可惜過不了多久，我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我懷疑是煙草對神經的麻痹起到了一定的催眠作用，得以睡了幾次安穩覺。

有一天清晨我被窗外婉轉的鳥聲喚醒后，又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我的手中多了把讓心情陡然緊張的刀。刀柄是黑色的木頭，質地挺好，刀身大約二十公分長，鋒利得很。這把刀在我床頭，刀尖正指著我的鼻子，有那種被一個頤指氣使的人指著的感覺。后來，鼻尖像是被刀的光芒扇動所致，整天不停地抽搐。我努力回憶這刀從哪里來的，又是為何帶著它睡的？家里的門鎖完好無損，各種擺設沒有絲毫改變，看不出令人質疑的地方。我條分縷析地想起了昨天同朋友去爬了山，然后去夜總會唱了歌，然后夜宵完回家倒頭就睡著了。那么惟一能解釋的，是我夢游了，而且帶著一把說不清來歷的刀夢游。

如果猜疑是真實的話，那這是說出來會讓任何人都感到恐懼的一件事。

我打電話到單位，說想提前結束假期回來上班。我想讓繁重的工作分解多余的精力。主任說，你的劇本弄完嗎？我說沒有。主任語重心長地說，你是單位的人才，要為單位爭光，再說年輕人奔前途緊要，安心創作吧。然后他呯地掛了電話。

我頗感郁悶，于是下樓去散步。我看到陶娜挺著迷人的胸部從另一條花園岔道朝這邊走過來，就忘了剛才的煩惱。她今天心情不錯，臉上洋溢著快樂，我們擦肩而過時，她似乎沖我微笑了一下。她的頭發還濕漉漉的，飄散著淡淡的玫瑰香味。

我走了幾步，又踅身不遠不近地跟在陶娜后面，她身上的氣味讓我浮思翩翩，那種慌亂引起的欲望又在身體里流動起來。她突然轉身望著我，像是洞穿我的心思，而臉上呈現出一派燦爛笑容。

聽說你是寫電視劇的？沒想到她會主動與我搭腔。

我怔了一下，囁嚅著。我不知說了什么，還是什么都沒說。

她卻很大方地說，我喜歡看電視劇。前不久，熱播的……是你寫的嗎？

當我調整好狀態正準備與她深入交談時，一串和弦音樂打斷了我們關注的話題。是中國男高音戴玉強厚重而舒緩的聲音，“我像一朵雪花天上來……”，歌聲唱到“你可知道雪花天真的向往”時戛然而止。我是很喜歡這首歌曲的，沒想到有人會拿來做手機鈴聲，而且是陶娜。我局促不安地站著，想聽到一些電話中交談的內容，可她像發現我的陰謀似地聲音非常細小，又急急忙忙地走了。

她拐出小區的鐵柵門，鉆進了停靠在路邊的黑色奔馳車里。那天晚上她房里燈光一直是暗的，她徹夜不歸，“我像一朵雪花天上來”就不停地騷擾著我的聽覺，似真似幻。我的大拇指在手機鍵上游移，多么想同陶娜通個電話，可沒有號碼無從下手。這個夜晚我變得超出以往地興奮，同時充斥著焦慮。

第二天陶娜是午后回來的，她沐浴后穿件無袖衫站在陽臺上簡單地做著體操，像只快樂的小鳥。她的快樂和性感的身體攪得偷窺的我渾身燥熱，我按捺不住地推開窗戶故意喊了幾句優美的詩。她沖我笑了笑，轉身進了房間。我詩興大發，寫了一首得意的情詩。我猶豫著她的笑是發自內心還是我的錯覺，不知如何將情詩呈交給她。絞盡腦汁的我將寫著情詩的稿紙對折后插進了她的門縫里，一插完就如釋重負地快速逃離現場。于是每天插一首不同內容的情詩變成了我日常生活中最有規律的一件事。有時門上插了好幾只未取，我知道她又外出未歸，就會整日焦慮，有時剛插進去不一會兒就不見了，就像孩子般興奮不已。讀到這些足以打動世界上每一個女人的句子，陶娜會如何想呢？

我憧憬著與陶娜之間的進展，有意地“制造”同她見面的機會。每次她走來，我主動迎上前想同她聊上幾句，可她像壓根不認識我，急急火火地離開了。望著她傲氣十足的面孔與姿態萬千的背影，我會變得咬牙切齒、血管賁張起來。我這么說你會相信嗎，如果你見過陶娜，如果你是個正常的男人，你就不會懷疑我了。

對我打擊巨大的是有天早上我發現南邊窗臺上飄落的一只紙飛機，是從對面窗口飛過來的。樓下還有好幾個晨練的老人正撿起散落的紙飛機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地傳閱。我看到黑色奔馳車從樓下駛過時停了片刻，而穿著吊帶背心的陶娜伸出上半身同車里的黑西服男人揮手，她身體前傾，露出一條深溝，那是條我心甘情愿一頭栽進去的溝。我癡迷地看著她輕輕揚手，動作優美迷人，一只紙飛機脫手而飛，遠遠地降落，被車輪一碾而過。

當拆開窗臺上那只紙飛機時，我的喉嚨像是爬滿蝎子，聲嘶力竭地發出一聲叫喊。我發瘋似地跑下樓，從老人手中奪過那些紙飛機。我拆開我的“情詩”，又疊成原樣，惡作劇般一字排開重新插進了陶娜家的門縫里。

總會找到個時機干掉這個女人，我滿腔氣憤。

4

后來幾天，那些紙飛機像粘住似的，始終插在原處沒有變化。當我由失望而絕望，準備親自去收回這些紙飛機時，它們又不見了。

我陷入波動的情緒中不能自拔，而且預感自己將真實地進入并控制“我”的夢游。晚飯后，我連洗漱也省略了，關掉房間里所有的燈，甚至連插座上一星點光亮也掐掉了。我故作松弛地靠在床上，眼睛微閉，想進入夢游的狀態。我像是一位練功走火入魔的人，吭噔一下站起來，這不是腦子里原本的想法，完全不受本身意識支配。在房間里踱了幾個來回，我的眼睛能看清黑暗中的每一件事物，臺燈、電腦、錄音機、花瓶、墻上的雅沙·霍倫斯坦（音樂指揮家）畫像。我的表情十分嚴肅，腰背挺得筆直，眼睛瞪得大大的，腦袋稍微向上昂著，走動的模樣像機器人似的。我是別人看不見的了。

如果在空無一人的夜晚，遇見“我”，你會害怕嗎？

我總是奇思怪想著夢游中發生的那些遭遇，陶醉在對陶娜身體的幻想中，我慶幸這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特異功能”。對陶娜而言，我暗中部署著一樁不可告人的計劃的各個細節，連自己也會不由自主地打上兩個寒噤。任何計劃都需要等待最佳的時間付諸實施。我變得異乎尋常地充滿耐心，任何事情總會有眉目的，只要你心中無時不在掛念它。

陶娜的房子與我在同一層，我1305，她是1309，相隔一個電梯口外加三間房，約有十米的距離。陶娜房間里的燈常常是熄滅的，這表明她不在。她是一個怕黑的女人，因為我留意到只要她在家，房間里可以用燈火通明來形容。我們住的這幢公寓設計得巧妙，給每個人保留很獨立的空間。那十米，有時感覺到能飛過去，有時又覺得比一萬米還遙遠。我像一只小螞蟻樣地在這“十米”之間徘徊。

周末晚上朋友約我打牌，可半路上有特殊情況就散了。我悶悶不樂地回家，在樓下看到陶娜房間的燈亮著，精神不禁為之一振。打開房門我就開始找工具，就是那把莫名其妙飛到床頭的水果刀，我得靠它壯膽。我沒事時常常在那些夢里面演練，刀是直捅捅地刺進去還是慢慢下去再把刀身轉個90度。為什么要用刀，我有些躁亂，現在又因刀的問題有了麻煩。是的，刀不知被丟到哪個角落了，真令人氣憤。我發瘋似地在廚房客廳任何可以藏身之處翻找，但事實告訴我，刀偏偏在這關鍵的時刻不見了，你說可笑不？我清楚地記得這幾天沒有外人來過。不翼而飛的刀讓我激動不已的心情大打折扣。

我在房間里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踱來踱去，腦子里糾纏“刀”的問題，難道真要殺掉她嗎？我從沒真的下過讓一個漂亮的女人在這世界消失的決心，但我還是走了很遠的路去買刀。在雅園南路一個極不顯眼的店子里我終于找到了和丟失那把一模一樣的刀。

那女老板等我麻利地付錢后，問，買刀干啥？

我囁嚅著回答不上。

削水果用？她替我的窘迫解圍。

我嗯了一聲。

要注意，這刀挺快的，削水果不在話下，也可以干點別的。我被她的話嚇了一跳，躲著她的視線，迅速地逃走了。

5

回來的路上行人稀少，我看到黑色奔馳車從小區駛出，冒著一股青煙，而陶娜那豐滿的影子在窗口閃了閃又消失了。

回到家，我躲到陽臺上的躺椅里，一邊監視陶娜的動靜，一邊木然地等待時間的過去和時間的到來。我猜想著陶娜同離開的男人在床上顛鸞倒鳳的情形，這種咬牙切齒的猜想更堅定我的信念。懷里那把刀頂著我的肋骨，我安慰自己放松，沒什么可怕的。我努力把注意力分散，把臉斜過去，透過護欄間的雕花眼，望得見小區中央的那個小池塘，池塘四周的青石條椅，右邊的一片小樹林，左邊的小花壇，還有爬滿院墻的爬山虎，今夜寂靜極了，連蟲兒們都休息了。

我遲遲沒有進入夢幻。我假裝很快就好了。

我腦子里十分清晰地浮現出接下去一步步會發生什么，連每一個細節每一種聲音還有對方的反抗都被設計好。那當然是萬無一失的。結果就是，我把陶娜的身體干掉了，隨便你如何想，我就是干掉了這個令人心氣不暢的女人。

我焦急。我閉上眼睛，反復在心里默念。夢游開始，開始夢游。

當墻上石英鐘咔的一聲停靠在凌晨兩點這最深沉最幽靜的時刻，我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我對自己說，想做什么就做吧，沒有人會阻攔你，也不必為所做的事情擔負多大的責任。

我慢慢朝西頭亮著燈的地方走去，電梯口的燈昏黃地亮著，雞蛋黃的光芒懶懶地灑下來。我活像一個機器人，神情呆滯、緩慢而筆直地走過去。我的目光似乎在警惕地搜索著可能躲在暗處的人。惟一存在的問題是如何進入陶娜的房間？這我早就想過，但沒有很好的解決辦法，我曾想偷配一片鑰匙未果，全部希望寄予在夢游的人能夠毫無障礙地走進去，任何建筑物對于夢游者都是多余的。好幾年前我看過一部美國電影中就有過精彩描述，那個偵探（夢游癥患者）在查一宗兇殺案時，始終找不到作案者的足跡，最后才發現自己是殺人真兇。

我如此地肯定夢游者的特異功能，所以在計劃中與“門”有關的地方是空白的。我終于激動地站到了陶娜房門前，而且即將進入。臺燈的暖光鋪滿房間，窗戶是關閉的。我想我真的能從門里“穿”過去嗎？

事實證明我的憂慮是多余的。門是虛掩的，一線微暗的光從門夾縫中擠出來，我毫不費力地推開了門。這比我想象中的穿門而過還要簡單。我已經站在了陶娜家中，簡直不敢想計劃會進展得如此順利，剩下的也是最關鍵的還在等著我。我又激動起來。

可從未有過的驚訝把我震懾住了。陶娜不見了？！她沒在她應該呆的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平坐著一個大布娃娃。從客廳走到臥室、廚房、廁所，都不見陶娜的蹤影。房間里很靜，除了我制造出的聲音，感覺不到他人存在。心緒煩亂的我被這計劃里沒有的事情困惑了。我猜測著陶娜不在的理由，又一次次地否定。我嗅到房間里彌漫著一種從身體內部發散的氣味，這是令人迷亂的氣味。我四處尋找氣味的發源地，最終找到那只床底下的垃圾簍。我細致地翻撿著簍子里的廢棄物，好像陶娜就躲在這里面。煙盒、沾著口紅的煙頭、蜷成團的衛生紙、兩支烈性洋酒瓶、印著英文的藥品盒，我像清理陶娜的日常生活一般把它們排列開來。最后在簍底看到了兩只纏在一起的避孕套，散發著濕黏黏的濃烈氣味，我像拎著一對作奸的男女，鼻子慢慢湊過去……

如果陶娜就在面前，我會狠狠地將她摁到地上“教訓”一頓。可這里只有我一個人，這讓我生出從沒有過的害怕。雖然此時的我是個夢游者，卻更擔心有人鬼魅般地從背后冒出來，掐住我的脖子。我下意識地去摸那把水果刀，沒有了。手指頭上那黏黏的液體迅速蔓延全身，我狂躁不安，內心的絕望像塊巨石拽著我墜落，永遠地禁錮在一個黑洞之中。

陶娜無聲無息地消逝了。失望的我懷著一種無法言明的心情離開，瞟眼望望樓下，池塘邊上的路燈熄滅了，夜光下，隱約能看到水面的平靜像一面年代久遠的鏡子，陰暗之處正是銹蝕的地方。

我準備良久的計劃因為一個人的失蹤而化為泡影。我四處張望，空無一人，在這環形走廊中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躲避的地方。我意外地獲得寧靜。當看到熾眼的燈光從我房間的玻璃窗射出來，門縫里插著十幾只眼熟的紙飛機時，我的心跳又遽然加速，頭腦中混亂不堪，感覺身體綿軟無力地浮起來了。

我努力平靜自己，取下一只只紙飛機的手不停顫抖，體內僅存的力量被吸吮得杳無蹤跡。這份緊張讓我毛骨悚然，每一個毛孔似乎往外滲滴著那黏黏的液體。

門突然開了。門是從里面被拉開的，眼前的情景像一道炫目的光，讓我感到世界整個都變了。

地上，床上，桌上，一切都亂了。我記得那些東西原來是有秩序的，而現在卻是一盤散沙，蜇得人眼睛疼。更令我驚悚的是，一個人站在我的房間里，背影在地上拖得很長，到了門口。她的頭正被我踩在腳下，我挪動兩步，就踩到了那龐大的背影上。

這背影不用說你也猜到了是誰。她手持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刀，像是隨時朝我撲過來……

身后的門咔嗒關上了。這一清脆的聲響駭得我跌跌撞撞地撲向陽臺，那是惟一的逃生之路。響聲驚動了背影，她緩緩轉身，那張臉上此時堆積的溫柔笑容在我眼中卻是那么猙獰丑陋。她一步步朝我逼近。那寒光一閃，我輕輕一躍，身體就飄起來，在夜空中拋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與我一起飛翔的還有那些紙飛機，它們比我飛得更遠，消失在夜色深處。

我聽到頭頂上傳來焦急而親切的聲音：我的飛機，那是我的飛機。而我已經看不到她了，只有那一片毛茸茸的草毯將迎接我的降落。這時，除了呼呼的風聲，我耳畔回響的就是那首和弦音樂，我像…雪花…天上來……，聲音是同草叢中閃耀的藍光一起發出來的。

6

我像一朵雪花天上來。這是對一個夢游癥患者靈魂最好的詮釋。

每次聽到這段旋律，巨大的暈眩就從四面八方擠過來，壓迫我每一根正常的神經。我的心被緊緊地撅住，一片混亂，亂得像狂風中吹得噼哩叭啦響的樹杈。

生活中有些事情是你連做夢也想不到的。墜樓之后，陶娜便從我的視野里逃離了，無論我找誰打聽，都得不到回答，好像這幢樓里從來沒有住過這樣一個女人。我萌發奇想，她是坐著我的紙飛機離開的。

我買來一面大鏡子，從來不敢站在鏡子前的我看到，一個又矮又臃腫，長著天花臉、瘸著左腿的丑陋男人，表情無比沮喪。這個男人長久地站在鏡子面前喃喃自語：我的生活出了問題。

是的，他的生活出了問題！每個遇見我的人都這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