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洋溢著年節的氣氛。人都齊了,說笑聲時常蓋過電視。屋里比往年多了兩個女人,我領回一個,弟弟也領回一個。這多少有點了卻母親夙愿的意思,這兩年我媽老是過問我們成家的事。我想也是,兩個人都快三十了,我媽有理由擔起心來。我和弟弟私底下交換意見,認為兩個可能都不會超過三個月的。完全是為了母親,我才在年前和她突擊了一下感情,否則早已形同陌路。兩個女人對我媽還算客氣,愿意聽她用難以聽懂的方言講述家史。電視里的節目更加無聊,弟弟領來的女人放起歌碟,馬上蹭出一個削了光頭,長得很后現代的黑人女歌手,一邊唱歌一邊探頭探腦,表情和歌聲一樣煽情。黑人歌手脖子那么頎長,讓我驀然聯想到蛇。
晚上九點多,弟弟在屋頂叫我。他買了一整件煙花,叫我上去點幾支試試。時間還早,我爬上去,只有弟弟在那里,哈著白氣,抽著煙。地勢很高,我們向下看到一個完整的盆地,這就是小縣城的全貌。等一陣,這片天空就會盛開絢爛的煙火,一年一度。但是我們看煙火的興趣逐年遞減得差不多了。我們就這么坐在花臺上,感覺底下冷氣的蔓延。弟弟感嘆地說,小時候,天氣似乎冷得多,那時的冬夜,天空總是凝結一層淡白色的霧,懶倦地在縣城上空游來蕩去,不會消散。現在看不見了,弟弟感到惋惜。我記不清以前的夜晚,我對自己的記性缺乏信心。聽他一說,我就覺得好像是那樣,以前是看到過一層白色的夜霧。現在,幾只巨大的天光燈將這盆地的天空分割得略顯破碎。
我問他買了什么煙花,他把那包裝的紙箱都搬了過來讓我自己看。上面的字是綜藝體的,寫著:天空幻像。封箱的膠皮剝開了,那一箱煙花彼此雷同。我好像又想起什么,這時弟弟又問,還記得嗎?于是,我在弟弟的提醒下,全記起來了。我很高興自己的記性還沒有那么壞。
是的,我們現在時常耽擱于回憶之中。相對于我們的年齡,這好像來得過早。老實說,我很懷念小時那種輕度的貧困——輕度的,不是受苦受難,僅僅是捉襟見肘而已。那時已不存在接連幾頓斷炊的生存之慮了。我一直認為,沒有玩具的童年能激發想像力——當孩子發現他的玩具就是所處的環境以后,很多事物在他眼里會呈現不同的姿態,在晴天在雨里在風中或是在陰云下面,擺弄出不同的表情,仿佛一切突然有了生命。基于這種認識,我固執地以為,現在一切企圖開發兒童智力的玩具必將與設計者的初衷背道而馳——我是不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呢?
記憶都是零碎的,沒有先后順序。那是一種怎樣的貧困?
譬如說,某天我媽做的氽湯肉只夠兩人分,理所當然,屬于我和弟弟。可這時突然來了一位房親,我媽就會把我倆關在房里吃肉,然后對親戚說你隨便挾菜,孩子們都吃過了。回頭我媽會進來告誡我倆,喝肉湯時別發出滋滋的聲音。
我記得,弟弟早早養成一種儲藏食物的習慣。過年的時候,他偷偷把一些年貨——是干肉是皮蛋或是半串香腸又或者是一把咸菜,包扎好藏起來。他用數層舊報紙包個嚴實,外面套上農用薄膜,藏在精心挑選的地方。有一次他把一盒肉罐頭放在一本書里,那是單卷本有硬皮的毛選,他用鑿子在書頁中鑿出洞,正好讓罐頭盒卡里面。但那瓶罐頭價值不菲,被我爸記錄在案,我爸找不見肉罐頭,自然會想到弟弟。弟弟把罐頭從書里取出來時,我爸搞得哭笑不得。我爸問,從電影里學來的?弟弟恐懼地搖了搖頭,他坦白這完全是自己想出來的,沒有誰教唆。以后,當某個熟人說弟弟傻兮兮很有趣時,我爸就堅決否認,并舉出藏罐頭這例子,以說明弟弟智商相當不低。熟人會嘖嘖感嘆。這個例子被我爸引用了很多年,直到弟弟長大后懂得害羞了,我爸才不再提起。
我得說明一下,弟弟藏這些東西,不是想獨自享用——如果是這樣,在憑票供應的日子里,弟弟的品性值得懷疑,傳出去,人家也會說我家沒家教。不是那樣的。他會在年節過后桌上很難見著肉的時候,跟我媽說,我要吃肉。我媽會千篇一律地回答說,年過了,肉還沒吃夠啊?沒有了。這時弟弟就會開心地說我有啊。于是很快拿出一段香腸或者干肉,就像是變出來的一樣。我看見我媽又是嗔怪又是高興地拿過去弄。有時我媽會追問弟弟,還有沒有?你到底藏了多少?弟弟絕對會搖一搖頭說,沒有了,真的沒有了。過后有一天他照樣掏得出來,再跟媽發誓地說真的沒有了。我爸對弟弟的行為贊揚有加,說他具有深挖洞廣積糧的戰略思想。
當時我嫉妒弟弟有這一習慣。他想吃肉的時候就能吃到肉,而且讓父母也感到開心。我沒有這習慣,過年時看到足夠的食物,我無法產生把它們珍藏起來的興趣。后來,當我想吃肉了我就趁弟弟不在時到處亂找,不放過我們那間房子的每一個細節,把自己的鼻孔用力抻到最大,巴不得自己變成一只狗。我找見弟弟藏下的食物,就感覺弟弟像只狐貍而我是個獵人。這使弟弟越來越挖空心思,把東西藏進更隱敝更無法想像的地方。有時候他把東西取出來,發現上面布滿了老鼠的牙印;有時候他自己都會忘了,直到梅雨季節,那些東西在某個角落發出腐臭,弟弟才會想起來還有那么回事,心痛不已。
說著說著我們就笑了。時間還早,交歲時分的煙火暫時還在蓄勢待發。往上面看,天空似乎明亮了些,也許會下雪。地下都是煙蒂。小縣城依然的寂靜,我們在這山頂獲得一種懸浮的快意。
我們不愿去看春節晚會,即使很多人把它吹捧成一種民俗。我們想自娛自樂一下,弟弟吹起口琴,他問我,聽得出邦菲利奧的味道嗎?我雖然于心不忍還是搖了搖頭,弄得他興致全無。然后我和弟弟把話題放到這煙花上。現在叫做“天空幻像”,這和二十年前稍有區別。我清晰記得,當時這種煙花是傘狀的,上半截呈圓錐體,下半截是柱形的柄,小孩的手可以握住。那時這種煙花就挺有名,賣到三塊多錢,是非常昂貴的一種。那時候煙花的名字印在圓錐體上面,分兩行,一行是“天空”,一行是“幻想”。這引發了長時間的爭議,誰也說不清這名字是“天空幻想”還是“幻想天空”,似乎都說得過去。我和弟弟的意見也不一致,都以為自己是對的,差點吵了起來。現在從紙箱上印的字來看,天空兩字排前頭。
那時候我爸在外地教書,我媽負擔一家里里外外,再顧我倆就有些力不從心。我爸調回原籍以前,我和弟弟的日子過得異常自由。我倆相差只有一歲整,如果弟弟當時加把油提前一周拱出來的話,我們哥倆就可以同一天過生日。讀小學時我倆相差一級,所在班級不在同一樓層。于是就有空子鉆了。很多次,我和弟弟一大早背著書包去學校,然后他走到我所在的班級,為我請假;同時,我也找到他的班主任做同樣的事。我們不事聲張走出校門,到約好的地點碰頭,再商量去哪里。我不記得那時會有玩膩味的時候。
我們毫不擔心校方與我媽通氣以后使我們的騙局曝光。學校只有一部手搖電話,靠兩只臃腫的堿性電池支撐。某次我目睹了校長掛電話的過程:先是搖到總臺,然后傳這個傳那個,耗時一個課間,結果是,要找的人不在。校方不可能用這部電話聯系我媽。一俟開家長會,我們就去找大舅。大舅耳聾,天性愛往人多的地方扎堆,看誰嘴皮在動他就對著誰傻笑,仿佛一屋子活人就數他聽得最認真。
我們的自由也有收斂的時候。每當春節要來了,我們就得花很多時間呆在家里,爭著搶著做各種家務,每做完一項就記在小賬本上讓我媽簽字確認。這樣,可以從我媽有限的那點工資里賺一部分過來。我們每年買煙花的錢都是這么來之不易。這種忙碌必須從年前一個半月的時候開始,因為我媽開的錢總是比別人家里少很多。就拿倒垃圾來說,李重陽他媽開他兩毛錢一次李南他爸開他一毛四而我媽只給五分。不僅如此,我家住在山上,到垃圾站的距離比誰家都遠,所以說我和弟弟真是最不合算的。我們兄弟倆幾番為這事和媽談判過,但她的態度強硬,說只有這點,不愿干就算了。我們也沒有辦法,反正我們不可能因為這一點點待遇差別,就去做別人家的兒子——想都不這么想。我媽教育過我們,狗不嫌家貧。她還說這是個譬喻的修辭手法,這里的狗其實用來指人的。我們只有用盡心思找出家務來干,不斷地發掘新的賺錢項目,甚至問我媽,掏爐灰可不可以得兩分錢?要不然過年的時候我倆所擁有的煙花就會比別人少。這可是非常丟臉的事。
每攢上幾毛錢,我和弟弟就會上街去逛一圈,耐心比較每一個攤位的價格。攤位不是很多,花色相對現在來說有限極了。但即使這樣,要想每種都買到也不可能。整個小縣里煙花的價格我們都爛熟于心,如果在課間和同學討論,我就會用洋洋得意的口氣跟他們說出某種煙花的最低價,以及到哪里才買得到。有時也會丟臉,別人可以說出更低的價格來。這樣互通信息,對大家都有好處。即使價差頂多一兩毛錢,也能叫人一陣驚喜。
我們把買來的煙花都放在一個馬糞紙盒子里面,擺放得參差不齊。看著里面的東西日益增多,無疑是振奮人心的事情——想到這里,我就能再次體會,為什么從前過年可以充滿情趣。因為一兩個月前我們就預期著那種快意,從那時候就懷著莫大的希望著手準備起來。而現在的過年,只是國家規定的那幾天,來去匆匆,感覺寥寥。
我記得弟弟那陣子里每天都要把紙盒從床底拖出來,數了又數,老也想多數出一個數子。那年我們干活干得很勤快,媽給我們的錢幾乎把街面上能見到的單價在八毛以下的煙花都買齊了。盒子里所剩的空間已經不多,每次我和弟弟看著它們,會油然生出一種成就感。但是總覺得缺點什么。最后我和弟弟都發現了問題的所在:我們所擁有的盡是一些便宜貨,還少一個檔次高一點的價格貴一點的來充當它們的頭,要不然它們看上去像一群烏合之眾——一群士兵里面少不得要有個將軍。想來想去,那種叫天空幻想或者是叫幻想天空的煙花,應該最合適不過。
我們聽別人說起這種煙花。李重陽說某個晚上他忍不住放了一只,只見嗵地一聲悶響,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往天空中心的地方猛躥,高到不能再高的程度,那黑東西啪啪啪一陣迸射,化作萬點寒星四處擴散。李重陽說,約摸半個鐘頭后,上面會飄下幾頂降落傘的,傘下還掛著小人,有眉有眼。在李重陽的攛掇下,我們班很多人都早早地買了天空幻想。放假前的幾天,我們還沒買的就互相問,你買天空幻想了嗎?
年尾,我媽給我倆五塊錢。我媽的意思是,過年時壓歲錢要上繳。她說,我幫你們存起來。五塊錢足夠買一只天空幻想了。很多次我們都走到攤子前了,看見那種煙花正朝我們微笑。但掂量來掂量去,沒買。價格我們都摸透了,最貴的是以前鄰居小蔡他爸爸那個攤,賣三塊八,最便宜是城郊一個小雜貨店,只要三塊五毛五。但我們下不了決心。過年畢竟不是只有年三十那一晚,這點錢,大有用得著的時候。最后,我們花了一塊二毛錢買了一只個挺大分量卻輕的煙花,放在紙盒里冒充首領。那家伙顯然是紙老虎,它不能服眾,不像一個將軍。我們很窩心,但有什么辦法?
年三十接踵而來。那個中午我們最后逛了一趟街市,等著回去吃年飯。吃了年飯,我媽就不會讓我們出來的。街市上的攤子漸漸少了,有些冷落。很多社會青年十分囂張地往女人后面扔大個的響炮,搞得她們雞飛狗跳。我們倆鬼使神差來到了城郊,又忍不住看了看那種叫天空幻想的煙花。店主減價了,只賣一塊八。這東西捱到明天就沒人買了。
真是意外之喜,我們簡直有點受不了,還怕自己看錯了。問一下店主得到證實,沒有錯的,煙花都打了半價,他馬上就要關門回家了。
我們忙掏錢買了兩只,各自一只。而一天前,我們差點會花同樣的錢買一只天空幻想。店主問我們是不是再買一些別的,但我們沒錢了。
回來的路上我們看見了小蔡的爸爸,他守著一攤煙花正不停地吆喝。他的攤位在縣內最中心的地方,比別處生意要好得多。以前他就住在我家旁邊,我媽稱他做蔡師傅我們叫他蔡叔,但他說他年紀比我爸還大,要我們叫他蔡伯。后來,他從工作的廠子里面出來做生意,縣里的人都叫他蔡老板。我們也跟著叫他蔡老板。叫他老板他很滿意。至于他為什么要從廠子里面出來,有人說是經濟問題又有人說是作風問題。當時我們搞不清楚這些問題到底是怎么回事,因為大人們在談到他時總是回避我們,而且竊笑不已。他的女兒小蔡和弟弟同在一個班,說話說得很快,像山上的鳥叫,吵起架來一個應付得了三個。我和弟弟也經常因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和她爭吵,但吵不過她。后來我終于生造出一個自己也不懂的詞對付這小妞。當我們口拙辭窮的時候,我就會伸出手指指著她腦門說,嘿,看你那個爸,經濟作風!于是她就蔫了,滿臉羞澀,喪失招架之力。這一招屢試不爽。
現在我們走到了蔡老板的攤子前。我們整齊地叫他,蔡老板。
丁小唐丁小宋,你們又長高了。蔡老板呵呵呵地笑著,轉頭又繼續自己的吆喝。
攤子上還有幾只天空幻想,于是我們問他那賣多少錢。他說,三塊八,要嗎?這時他才發現我們各有一只這種煙花。他問我們倆花了多少錢,為什么不到他這里買。我們認為他真是奸詐,還要賣那么多錢。于是我用鄙夷的口氣說,一塊八。
這引起了他的注意。蔡老板不再他顧,仔細看著我們,問,開玩笑吧?
我們發誓地說,騙你是狗。還告訴他在哪里買的。
他還是不信,說,真是這樣,你們去給我買二十只回來。但我們要回去了,時間不早,而且那個店挺遠的。于是蔡老板說,嘿小雞巴,你們騙我……要不然,你們去給我買來看看。我們想讓他認識到自己真的是很黑心,于是答應下來。
蔡老板掏出三十五塊錢。我掐指一算,得要三十六塊錢,他卻蠻有把握地說,你們跟他說一說,要他讓一塊,要不然一個都不買。他一定會讓一塊的。
我們又去了一趟城郊。那個店主正在上門板。我們照蔡老板的話說,他果然同意讓一塊錢。但是他沒有紙盒了,我們每人抱十只大煙花,加上自己的一只,就抱個滿懷。我們捧著這么多的天空幻想往回走。沒想到我們能抱著那么多的天空幻想,這一路走得很得意。路上很多小孩都在看我們。他們都認識這種煙花,知道它的價值,知道它意味著什么。要得到其中一只就很不錯了,而我們每人懷抱著足足十一只。他們艷羨的目光使我們走路都輕了,雖然,心里很清楚轉眼就得把這東西交給有經濟作風的蔡老板。
我覺得,簡直比電影里解放軍胸前褡袋掛四枚手榴彈還要有面子。
一路就走得輕快,眨眼間,就到了。我們聽見蔡老板在迫不及待地問,都買來了?我們說,當然。說著把懷中的煙花輕輕放下來,讓他點數,告訴他,有兩只是我們的。他說,我知道我知道。
他把每五個作一堆,扒來扒去。扒了四堆以后,我們這才看見,桌上有兩個柄——兩只天空幻想上面的圓錐體不見了!剛才我們走得那樣快,竟一點都沒有察覺。蔡老板不作聲,他把那二十只煙花整齊地排列起來,任由那兩只殘留的柄放在桌子一角。
他又開始叫了起來,減價減價,趕快買啊,剛才三塊八,現在三塊五啊。他的粗糙的吆喝聲的確招來一些路人。
我們呆呆地站著,一時沒有回過神來。
很久以后,弟弟怯怯地說,蔡老板,我們的幻想天空掉了。
蔡老板頭也不回,他說,呃,知道了。弟弟就不再作聲了。圍過來的人一時有所增多,很短的時間內,我們看見蔡老板賣脫五只。他的手指粗短,數錢數得非常慢,也很仔細,每一張毛票都要搓出響來,再把錢穩穩放到褲兜里。沒有人來了,他的攤位難得有了一陣清閑。
我不失時機地說,蔡叔,我們的天空幻想上面那坨掉啦。
弟弟趕緊說,不對,是幻想天空掉啦。我們把上面的掉啦,下面這根棍沒用。
蔡老板似笑非笑看了我們,說,那就趕快去找啊,別讓人家撿了便宜。
我看見弟弟的臉漲個通紅,嘴角囁嚅著卻說不出什么來。我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但我也一樣說不出話來。蔡老板說的話有道理,既然掉了,是得想辦法撿回來。我們又空空地站一陣,蔡老板好像都忘了我們在他身邊。我拉拉弟弟的衣袖,要他和我一道去找找看。
我們又一次去向城郊。這時小縣城的每一個地方都覆蓋著千字頭響炮的聲音。年飯都紛紛開席了,街上從沒有這么冷清過。只剩幾個社會青年在放響炮。他們已經找不到走在路上的女人了,于是他們把大炮朝我和弟弟甩來。我們的耳邊接二連三騰起巨響,響炮本來滾在腳下,一響就跳起老高,把碎紙撒在我們的頭上臉上還有衣上。我們很明智地置若罔聞,因為我們兄弟倆加起來也敵不過他們中間任何一個人的一只手。我們不敢做出一丁點憤怒的表示,在這條冷清的街中,這群社青比任何時候都更易激怒。我們鎮定地走過去,又到了城郊。那家店早已關門。返回來的時候,路上連社青也沒有了。
找不到那兩只煙花的上半部分,滿地只有爆炸過后的紙屑和果皮。
我們四手空空,又站在了蔡老板的身邊。別的攤基本都在收拾了,只有他一個還賣得起勁。生意的確不錯,我們知道天空幻想原是有二十多只的,現在已所剩無幾。他的吆喝在我們到來之后忽然變得大聲。他喘氣的間隙,我倆恭恭敬敬地喊,蔡老板。
又來啦。他說。說話的時候他在找別人零錢。
我說,沒有找到,哪里也沒有。
弟弟說,肯定是被人撿走啦。
嗯。蔡老板用鼻子說話。
我們就不再說什么了,規規矩矩站在他的攤前,看著他賣東西。天黑得早,我們逐漸看不見云了。空街子的那一頭吹起風來,地上的紙屑揚起老高。蔡老板自顧賣著,我們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像是僵持。他攤子上的煙花爆竹越來越少。
這時他老婆來叫他。我們把那個女人叫鄒姨。鄒姨是從身后那條小胡同里面鉆出來的,隔著老遠她就叫嚷著,老蔡,該吃飯了。
女人走近了,我就喊她,鄒姨。
弟弟跟著喊,鄒姨。
鄒姨摸了弟弟的頭,親熱地說,是你們倆呀。說著走過去拉了蔡老板一把,說,算啦算啦,都等著你的。
蔡老板說,端一碗來就是了。
鄒姨說,今天別這樣,年三十這餐飯不能缺角。剩下那么一點,明天再賣就是了。
蔡老板聽進他老婆的話,收拾起東西,最先就是把所剩的幾只天空幻想放進一只布紋的盒子里。他把攤子上的東西逐一打包。我和弟弟仍然站著不動,但我的心里慌張了起來,我想,他就要走了。我腦子一片鈍白,不知該怎么辦。
他打包打得很熟練,鄒姨也幫著干,眼看著就差不多了。攤子上不但有煙花鞭炮,還有食品祭品等過年用的東西。蔡老板找出繩子捆起來。
這時弟弟忽然很大聲地喊他,蔡伯伯……
蔡老板停止了活計,哦地一聲,仿佛這時才發覺我們倆的存在。他看看我們又看看他的貨包,看看貨包再回頭看看我們,最后看了看模糊不清的天空,就說,好好好,來來來,幫你蔡伯把東西放回去。他還拍了拍我們,說,很快的,我不會讓你們吃虧。說著就雙手抓起一件貨,放在我倆手上。
我們知道他的家,就在胡同里面兩百來米遠的地方,黑漆門板,上面鎮鬼的門神是木雕的。他自己扛起了一件,走在了前頭。蔡老板是個矮胖的人,他走路的樣子很滑稽,身上每一處的肉都隨著節奏滾來滾去。他的腿又粗又短,稍微走得快點,看上去就像在跑。他邊走邊招呼我們,快點快點,跟上來,小伙子要有干勁才行。于是我們就跑步跟上去。我們以為把東西放在他家門口就行了,可是他說,不行的不行的,這是易爆物品,放在下面是有危險的。蔡老板一時很有耐心地解釋說,你看,這一樓二樓都住人的,如果爆炸了怎么得了。得把這東西放到閣樓上去,如果炸了,也只炸了那間閣樓而已。你們說,是不是?
我們只有抬上頂樓。他家是個四方形的院子,是很多年以前的老房子。這房子基本上都是木質的,裝飾得很繁復。聽說蔡老板花了很多年的時間才把房子要回來。要命的是我們那天都穿著新衣,衣服很硬,像是上了漿一樣。這使我們走起路來也顯得機械,沒有平時那樣靈活。上樓梯時我總是走在后頭,因為我個要稍微高一點。弟弟則是讓屁股朝前,退著走路。我們不知道這房子是怎么設計的,當上了二樓,必須在狹窄的樓道里轉半圈才能到達上三樓的樓梯口。
我們剛上二樓時蔡老板已經擺好貨下來了,他說,你們快點。
我們放下東西就跟了上去,想追上蔡老板。他又給我們發了一件,說,呶,這是最輕的了。我們掂量,確實比剛才那一件要輕,于是我們要走得快些,勉強跟得上他了。
但是我們不能堅持多久,我們越走越慢,覺得蔡老板把難搬的貨都留在了后頭。我們新褲子的松緊帶也很不爭氣,走一陣它就會向下滑,于是只有停一停,把褲子拉上來一點。算好蔡老板也不那么跑了,他自己也越來越慢。
不知搬到第五趟還是第六趟的時候,我們碰上了小蔡。當我們要上二樓,她正從上面下來。樓道太窄,我們本來上了幾個臺階,又退了下來給她讓路。她吸著一種流質食品,包裝膠皮上印著一個仙女。她嘴里吸出哧溜哧溜的響聲。
當她走過我們身邊,我就說,小蔡!
弟弟也說,小蔡新年好。
小蔡吐開了吸管,說,嗯。
蔡老板這時下來了,我們跟上他以后,他就說,你看,像你們這樣肯干才有得煙花放,小蔡不干事,我是絕對不會給她天空幻想的。你看,你們多劃算。
我們嘴里應合著,心里卻很清楚,他是在騙我們。同學都知道,小蔡家有很多煙花鞭炮,但是她一點也不喜歡放的——她不敢拿火苗往引信上湊。我得承認,我是有點羨慕小蔡,她有一個賣煙花鞭炮的爸爸,縱使這個爸爸有經濟作風。
搬了幾趟,蔡老板的家里人就從窗格子里探出頭來催他說,快點快點,菜都要涼啦。小蔡也很不耐煩地說,爸爸你快點。蔡老板回答說,就來啦就來啦。到那個時候,我倆幾乎像是在爬。于是蔡老板就鼓勵我們,他說你們倆也太差了,我像你們那么大的時候就上山去挑柴,可以挑六七十斤。哪像你們。
我吐了吐舌頭,覺得很慚愧。我沒挑過六七十斤,但我知道我自身還不到六十斤。
蔡老板說,小朋友不應該是這樣,死眉爛眼的。要有朝氣,有干勁!他說,嘿,像你們這樣磨洋工,以后進了單位是不行的,肯定要吃處分。他說,小蔡沒有天空幻想,但是你們有。天空幻想是很好看的,晚上你們就知道了。他說,……
蔡老板自己起著表率作用,他一直都很有力地搬著。他連綿不絕的廢話也有一定的作用,促使我們保持現有速度干下去。鄒姨在攤子邊守貨,每當她把一件貨遞到我們手上,她就會笑吟吟地說,不錯不錯,就完啦就完啦。
有幾次,弟弟說,我走不動了,算了。我學著鄒姨的話說,就完啦就完啦。可是弟弟說,反正我不干啦。他仿佛下了決心,噘起嘴來,我知道,一旦他做這個樣子,事情就有些難辦啦。于是我說,那里面有降落傘,知道嗎,對,都給你。弟弟說,我不要。我說,每一只天空幻想里有五只降落傘,下面還吊著小人。我很著急,如果這樣就算完了,又怎么跟蔡老板交代呢?我期待著弟弟能夠笑一笑。弟弟在黑暗中,和我對視。蔡老板在不遠的地方說,怎么啦,磨洋工是不行的。我終于看見弟弟笑了,他很真切地笑了一下。我也笑了。我知道,事情就好辦了。
往下,我不知道還搬了幾趟。我只看見天越來越黑,然后,我的視覺也不那么可靠了。最后幾次走進蔡家院子,我老是把他們一家人看混淆,有時覺得小蔡的頭長在她奶奶的脖頸上,有時覺得她奶奶長著她爺爺的胡須,有時覺得小蔡拄著一根拐棍……他們一聽見樓道上有走動的聲音,就會走到門口不耐煩地問,怎么還沒完?
我們終于放下最后一件貨。
我從沒想過二十幾件貨物竟是這樣難搬。我和弟弟像兩只鴨子一樣蹣跚著走到蔡老板面前。我們看著他,不說話。蔡老板給了我們兩只天空幻想。在搬貨的時候我以為他會給我們一只天空幻想,沒想到他給了兩只。真是意外。我們聽見他跟鄒姨說,嘿這兩個崽子,就這么一陣功夫,從我手上賺去了七塊錢,也不知道易秀蓮(我媽的名字)是怎么調教出來的。
有了兩只大煙花,我不會在乎他說什么。我拉著弟弟走,當然,也吸取了教訓好好護住各自的天空幻想,生怕它上面那一截又無緣無故地丟了。街上只有我們一兩個人,地面潮濕,紙屑已經飛不起來。天空下半截是藍的,頂上那一塊是黑的。那些擁有很多煙花的小孩,早已耐不住放起幾只來,天空不時地出現煙火爆裂,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弟弟走得很慢,時不時停下來,盯著天空中那些提前盛開的煙火。我一手搭在他肩上,催他說,走啊走啊。
我爸我媽還在等著。幸虧那天是年三十,爸爸壓住了火氣,沒有多說什么。吃過飯我們就出來看著天,一遍一遍地看來看去,等著交歲那一刻來臨。到那時,這個小縣城就會沸騰,這一片天空會像遭受火山噴發那樣鮮紅。到那時,我們就把天空幻想放上天,讓它比所有的煙火都躥得更高,因為我家建在山頂上,比別家的位置都高。
我們艱難地等著交歲那一刻來臨。弟弟不斷問我,十二點還有多久啊。我一概回答他說,快了快了。
一到時候,這整塊天際就被引爆。所有的人不約而同,爭先恐后地用煙花、用鞭炮發泄。整個小城的上空開遍煙火,我們熟悉卻還能感覺到新鮮,煙火恣勢而又璀璨的樣子叫人精神一爽。很快,我和弟弟聽不見彼此的聲音。我們揭開封箱膠皮,接二連三點燃這種叫天空幻想的煙花。它比以前的天空幻想個要大一點,分量要足,價格自然是翻了多倍。和許多年前李重陽說得一樣,這煙火躥得老高,像是炮筒子里打出來的一樣。我們手持著下面的柄,又站在如此高的地方,感覺是打響了總攻的信號彈。
那兩個女人把我媽也攙上來的。我媽年紀并不是很大,身體還好,但在我們邀來的兩個女人攙扶下,她樂得做出個顫巍巍的樣子。她們爬上屋頂就樂不可支,四面沖天的焰火極力慫恿著每個人都快樂起來。
弟弟帶來的那個女人,問弟弟為什么只放這一種煙花。弟弟說,小時候我放過一次,很好看,一直想買。今年終于買到了。
我站在后頭一邊吸煙一邊高擎著煙花,笑了。我知道弟弟所說和事實有出入。
我無比深刻地記得那個夜晚。正如弟弟說的那樣,那個夜色異常動人,天空彌漫著那層薄紗般輕盈的白霧。快捱到十二點的時候,弟弟卻說,哥,你放,我在后面看。我當然樂意代勞,說一聲你看好啦,就燃一支香點起引信來。先是放那些便宜貨,它們迸裂后迅速消失于無形。我刻意要把兩只天空幻想留到最后再放,做為壓軸的戲。
馬糞紙盒里僅剩那兩只天空幻想了。我點起第一只,盡力高擎著,感覺很像董存瑞。引信唿唿躥動著燃完,卻沒有動靜,是個啞炮。我有些懊喪,點起另一只,引信燃得卻相當慢。當我覺得有個東西正從我手中躥出并騰空而去時,就扭頭,用盡了渾力氣激動地大喊,弟弟,快看啊快看啊。結果,我自己沒有看到這天空幻想綻放的樣子,只記得它給予我手臂一種很舒適的后座力——若干年后,在一處風景區,我鬼使神差地花幾張老頭票打了一通機關槍。我并不喜歡打槍,但打槍時那種后座力給我一種相當愜意的感覺,而且似曾相識。
當時火光沖天,一切明朗得有如白晝。
我忽然看清了弟弟,他坐在地上,眼窩是濕的,已經睡熟了。